“种地又不是打架。”无根道长哼了一声,“动动嘴皮子的事。”
接下来的几天,无根道长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静室里躺着,但只要醒着,就会拉着陈源说灵田的事。
哪块地该翻土了,哪块地该施肥了,哪块地该引水了。
老道士在玄元宗当了多年客卿,虽然自己不是灵农,但耳濡目染,知道的东西不少。
陈源按照无根道长的建议,开始规划灵田。
第一块灵田选在山脚下的向阳坡地。坡地不大,约莫两亩,地势缓缓倾斜,朝向东南,从早到晚都能晒到太阳。
土是褐色的,松软,用手一捏就碎,但灵气不足——被支脉的人折腾了好几年,地力损耗严重。
陈源蹲在地头,把手按在泥土里,翠绿色的光丝从指尖渗出来,钻进土中。
光丝在土壤中游走,将那些淤积的浊气一点一点地剥离、转化。
他用了整整一个上午,才把这两亩地的地力恢复到勉强能种灵植的程度。
然后是第二块灵田。
湖畔那片低洼地,土是黑色的,潮湿,踩上去软绵绵的,能没到脚踝。
这里的水属性灵气很浓,适合种水属性的灵植——清心草、水芋、泽泻。陈源在这里种下了第一批清心草的种子。
种子是从星坠城带出来的,一直放在储物袋里,路上没舍得扔。
他把种子均匀地撒在泥土里,浇上湖水,再覆上一层薄薄的灵土。
第三块不是灵田,是灵药圃。
在山腰一处背阴的岩壁下面,面积不大,只有半亩。
这里常年晒不到太阳,但灵气浓度比山脚高,适合种喜阴的灵药——茯苓、黄精、芝草。陈
源在这里种下了从青力山抄来的那株寒烟草的种子。
寒烟草是水属性的灵草,能在灵气稀薄的地方生长,叶片晒干后可以制成驱寒的灵药。
它在阴凉潮湿的环境里长得最好,岩壁下方的这片地,正是它的理想生长地。
陈源把种子埋进土里,浇了水,又用翠绿星辰的力量催生了一下。
嫩芽从土里钻出来,翠绿翠绿的,在背阴的岩壁下显得格外鲜嫩。
白芷这几天也没有闲着。
她在湖边的那片莲花旁边,又种了几株净尘藤的分株。
净尘藤是陈源从星坠湖带出来的,一路上用储物袋小心保存,到了莲花峰才移栽到湖边的浅水里。
藤蔓的根须扎进湖底的淤泥,叶片浮在水面上,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白芷说净尘藤能净化水质,也能温养地脉,种在湖边对灵脉有好处。
柳莺儿也帮忙。她力气小,干不了重活,就负责浇水。
她提着小木桶,一趟一趟地从湖边打水,浇到新种的灵田里。水花溅起来,打湿了她的布鞋和裙角,她也不在意,蹲在田埂上,看着那些刚冒头的嫩芽发呆。
“陈大哥,这个什么时候能长出来?”她指着一株刚种下的金线草问。
“半个月。”陈源说,“半个月就能长成。”
柳莺儿点了点头,把水桶里最后一点水浇在那株金线草上,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
半个月后,第一批金线草长成了。
金线草是陈源在棚户区时就种过的灵植,品阶不高,但用途广泛——可以入药、可以制符、可以编织草环,是低阶修士最常用的消耗品。陈源把第一批金线草收下来,晾在平地上,让阳光晒干。金线草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细长的叶脉像一根根金线,在风中轻轻飘动。
白芷蹲在旁边,把晒干的金线草一株一株地整理好,用麻绳捆成小捆,码在竹筐里。
“师兄,这些拿去卖吗?”
陈源摇头。“不卖。留着。以后弟子多了,用得上。”
白芷点了点头,继续整理金线草。
第二批种的是清心草。
清心草比金线草娇贵,需要更多的灵气和水分。陈源把清心草种在湖畔的低洼地里,离莲花不远。
清心草的叶片是翠绿色的,边缘有一圈细密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它的香气很淡,但很持久,风吹过来的时候,整个湖岸都能闻到那股清冽的药香。
无根道长拄着拐杖,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清心草,老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种得不错。”他说,“比我预想的好。”
陈源蹲在地头,拔掉几株野草,扔到一边。“还不够。灵田太少,产量太低。养不活一个门派。”
无根道长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来。地是一点一点开的,灵植是一茬一茬种的。急不得。”
陈源知道急不得,但他还是急。
天目派现在什么都没有——没有弟子,没有收入,没有底蕴。
只有一条灵脉,几亩灵田,和三间破木屋。灵农们还在青阳郡等着他,赵家的外姓修士还在观望,
七星宗随时可能卷土重来。他需要在冬天到来之前,让莲花峰变成一个真正的宗门驻地,而不仅仅是一个落脚的地方。
无根道长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拄着拐杖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小子,你以前在星坠城是怎么种地的?一锄头一锄头刨的,不是一天刨完的。”
陈源没有说话。他看着眼前这片刚刚开出来的灵田,看着那些在阳光下泛着金光的金线草和银白色光晕的清心草,深吸了一口气。
无根道长说得对。急不得。地要一亩一亩地开,灵植要一茬一茬地种,弟子要一个一个地收。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朝下一块还没有开垦的荒地走去。
那里长满了杂草和灌木,泥土干裂,碎石散落,像一块被遗忘的角落。
陈源拔出斩邪刀,砍掉那些灌木和杂草。
刀锋过处,灌木齐根断裂,杂草成片倒下。
白芷跟在他后面,把砍下来的灌木和杂草拖到一边,堆成一堆。柳莺儿抱着一捆枯枝,踉踉跄跄地走过来,扔在那堆柴火上,喘了口气,又跑回去继续搬。
无根道长拄着拐杖站在田埂上,看着三个人在荒地上忙碌。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莲花峰上。灵雾在阳光下泛着七彩的光,像一床被风吹动的锦被。远处湖面上,莲花在晨光中缓缓绽放,银白色的花瓣上还挂着露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陈源砍完最后一丛灌木,把斩邪刀插在地上,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看着眼前这块被清理出来的荒地,在心里盘算着——这块地能种什么,那块地能种什么,哪块地需要引水,哪块地需要施肥。
事情很多,但一件一件做,总能做完。
白芷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陈源接过来,灌了一大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把燥热压下去不少。
“师兄,这块地种什么?”
陈源想了想。“种灵米。灵农们要吃饭,灵米是刚需。等灵米种出来了,我们就不用在坊市买了。”
白芷点头。她蹲下来,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土是黄褐色的,干燥,有细碎的颗粒,灵气稀薄。需要养。
“我来养。”陈源说。他蹲下来,把手按在泥土里,翠绿色的光丝从指尖渗出来,钻进土中。光丝在土壤中游走,像无数条细小的根须,将那些淤积的浊气一点一点地剥离,将深埋在地底的灵气一点一点地唤醒。泥土的颜色从黄褐变成深褐,从深褐变成黑褐,质地从干硬变得松软,从松软变得湿润。
无根道长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土地在陈源的手下一点一点地复苏,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不是惊讶,是欣慰。
“这小子,种地是真有一手。”他低声说,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白芷听见了,没有接话。
她把水囊挂在腰间,拿起锄头,开始翻地。锄头是她让赵铁山从赵家借来的,铁质的,锄刃磨得锋利,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她一锄头下去,土翻起来,黑褐色的,湿润的,带着一股泥土的腥气。
她把土块敲碎,把杂草的根须挑出来扔到一边,把地整平。
柳莺儿蹲在地头,把金线草的种子一粒一粒地放进挖好的小坑里。
她的动作很慢,但很认真,每一粒种子都放得端端正正,然后用手指把土拨回去,轻轻压实。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这块地的种子全部种完了。
陈源站在地头,看着这片新开出来的灵田。
金线草的种子在泥土里静静地躺着,等着发芽。
清心草的幼苗在湖畔的低洼地里轻轻摇曳,叶片上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寒烟草的嫩芽在岩壁下面的阴影里,翠绿翠绿的,像一条条细小的蛇。
灵田不大,但这是一个开始。
陈源转身,朝灶房走去。白芷在后面喊他:“师兄,吃饭了。”
他应了一声,加快了脚步。
午后的阳光很烈,晒得人皮肤发烫。陈源没有休息。
他去灵脉洞穴里,把阵图检查了一遍。四象诛邪阵的运转正常,灵气的供给稳定,三重变化都记录在阵图里了。
泷空灵雾、地支辛金神锁、癸水神雷——三种三重变化,每一种都需要大量的灵气支撑。
一级高阶灵脉,同时运转三种三重变化,确实有些吃力。
他在阵图里加了一个灵气分配的法阵,优先保证泷空灵雾的运转,其次是地支辛金神锁,最后才是癸水神雷。
这样,就算灵脉偶尔出现灵气断档,大阵也不会崩溃。
他退出洞穴,回到平地上。白芷在湖边洗衣服,柳莺儿在帐篷里睡午觉。无根道长拄着拐杖,站在议事厅门口,看着他。
“陈小子,过来。”
陈源走过去。
“坐下。”无根道长指了指台阶。
陈源在台阶上坐下。无根道长在他旁边坐下,把拐杖靠在墙上。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那几天,我做了很多梦。”
陈源没有说话。
“梦见了很多以前的事。年轻的时候游历南荒,见过很多门派起起落落。有的兴盛,有的衰亡,有的被人灭了满门,有的自己散了。”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我那时候觉得,这些都跟我没关系。我是散修,无门无派,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门派兴亡,关我什么事?”
他转头看着陈源。
“现在不一样了。”
陈源看着他。
无根道长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回静室。
背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树。
陈源坐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远处的湖面上,莲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银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净尘藤的叶片浮在水面上,像一片片翠绿色的圆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