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法可治，但花费甚巨。”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莫怪我直说。此人身躯老迈，经脉已有萎缩之兆，可见本身已是寿元无多。再加上他灵根不佳，花费如此代价救一老朽，我觉得有些不值——”
“救！”
陈源红着眼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
“他是我极重要的亲人！”
郭靖看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他点了点头。
“如此便可。”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瓷瓶，瓷瓶通体雪白，表面刻着细密的符文，瓶口封着一张金色的符箓，符纸上的朱砂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我有碧清灵魄丹一枚，此乃奇珍灵丹，作价一千灵石。你先给他服下，便可护住根本，稳住神魂不再继续溃散。”
“一千灵石。
陈源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储物袋里现在满打满算不到一千灵石，根本不够。但他没有犹豫，伸手就要去掏灵石——
“郭客卿，请您全力施治。”赵铁山忽然开口，声音恳切，“无根前辈的治疗费用，全由我赵家承担。”
郭靖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陈源。
陈源看着赵铁山。
赵铁山也看着他，黑黝黝的脸上满是愧疚，眼神里没有虚假，是真心实意的。
陈源没有推辞。
他接过瓷瓶，手指在冰凉的瓶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揭开了瓶口的封印符箓。
符纸揭开的瞬间，一股清新的芳香从瓶中涌出，像春天的第一场雨落在干涸的土地上，在场所有人都觉得神清气爽，心神舒快，连大战之后的疲惫都减轻了几分。
陈源倒出一枚拇指大小的药丸来。那药丸碧绿通透，像一颗凝固的露珠，表面有点点灵光浮动，像无数颗微小的星星在里面游动。
赵铁山赶忙蹲下来，小心地将无根道长扶起，靠在自己身上。
老道士的身体轻得像一把干柴，软绵绵的，没有骨头似的，头歪在赵铁山肩上，眼睛还是闭着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陈源轻轻捏住无根道长的下巴，张开他的嘴，将碧清丹送了进去。
白芷还拿出水囊，想要以水送服。
结果那灵丹一接触无根道长口中的唾液，便瞬间融化，变作一股碧绿色的药液，顺着喉咙流入腹中。
几乎是在瞬息之间，无根道长的脸色就肉眼可见地好了不少。
那张白得像纸的脸上，渐渐有了一丝血色。灰白色的嘴唇从青紫变成了淡红。
呼吸也渐渐平稳起来，胸口开始有了起伏，虽然还是很弱，但至少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断的样子。
白芷将水倒在一块帕子上，把无根道长口鼻周围的血污擦掉。
血迹干涸后结成暗红色的硬块，她用帕子一点一点地润湿，一点一点地擦去。
这下，这小老头终于是脱离了濒死的模样。
陈源只觉得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那石头从胸腔里落下去，砸得他整个人都松了一下，心跳也逐渐缓和下来。
白芷和赵铁山也是长舒了一口气。白芷把帕子收起来，退到一边，靠在墙上，脸色还是很白，但眼睛里有了光。
赵铁山小心地把无根道长放回地上，站起来，退后两步，擦了擦额头的汗。
郭靖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但带着一种医者特有的从容。
“你也算走运。”
他看着陈源，竖起三根手指。
“一是恰好我对神识一道颇有研究，不然也救不得他。二是此人本身底子极佳，若是我没看错，应该是拥有‘识藏’之人，再加上常年锻炼，神识比常人强健数倍。三是治疗及时，保住了他神魂最后一丝元气。”
陈源努力站起身来，双腿还在发软，膝盖弯了一下，被他硬撑着站直了。他朝郭靖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郭靖摇摇头，伸手虚扶了一下。
“我这也是做一笔生意罢了，无需多礼。”
他的目光落在陈源脸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对了，你看起来也是神识损耗很大。我刚好还有一瓶练气期的星露养神丸，一共十枚，作价五百灵石，可以很好修复神识亏空。你要么？”
五百灵石，十枚丹药。
以练气期的恢复丹药来说，这个价格已经是极高了。
普通的养神丸，一瓶十枚，高阶品质的，只需一百灵石，买得多还可打八折。
但是见识了方才碧清丹的神效，陈源知道，这星露养神丸一定与市面上的大路货色完全不同。郭靖拿出来的东西，从来不是凡品。
陈源还没回话，赵铁山又喊道：“要的要的！郭客卿，天目派一应需求，都算在赵家头上！”
陈源抬眼看去。
赵铁山站在月光下，黑黝黝的脸上满是愧疚，眼神里有一种迫切——迫切想要弥补什么。
他的嘴唇微微哆嗦着，额头上还有汗珠，衣袍上沾着灰尘和血迹，整个人看着狼狈，但那双眼睛里的情意是真切的，并不作假。
陈源心中那份怒气，平复了一些。
看来赵铁山不是故意拖延，应该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赵家那些长老的嘴脸，他虽然没有亲眼看见，但也能想象得到——一群守成有余、进取不足的老朽，在关键时刻拖后腿，这种事他见得多了。
他朝赵铁山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郭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青色的瓷瓶，递给陈源。瓷瓶不大，入手温润，瓶身上刻着“星露养神丸”四个小字，笔画清秀。
“每日一粒，睡前服用。连服十天，神识亏空可恢复大半。但切记——十天内不可再过度使用神识，否则药效大打折扣。”
陈源接过瓷瓶，收进怀里。
郭靖又道：“此人服下的碧清丹暂时保住了神魂元气，但这只是第一步。回头我写下一张药方，你按照方子买来灵药，按时给他服用。这样温养一年，不可妄动神识，方能基本恢复。”
陈源点头应是，将每一个字都牢牢记在心里。
正在这时，天空中十几道遁光降了下来。
领头的是三派掌门——赵显宗、王掌门、孙掌门。他们远远跟踪了一会儿，确定七星宗确实是撤退了，这才回转过来。三派弟子跟在后面，人人带伤，个个见血。有的衣袍上破了几个洞，有的胳膊上缠着绷带，有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
王掌门胳膊上还中了一剑，正用一块帕子裹了，帕子已经被血浸透，暗红色的，显得有些狼狈。但他脸上带着笑——劫后余生的笑。
三派掌门望见赵铁山与两位筑基修士，连忙过来拜见，腰弯得很低，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曾经，他们阳奉阴违，保持着半独立状态，不再缴纳年俸，甚至暗地里与七星宗接触。
此时见到昔日宗主，特别是宗主身边还有两位筑基修士，三派掌门都是满脸谄笑，不停躬身行礼，嘴里说着“宗主英明”“赵家万世永昌”之类的客套话。
赵铁山看着他们，冷冷哼了一声。
他的目光从赵显宗脸上扫到王掌门脸上，再扫到孙掌门脸上，像三把刀子，剜得三人浑身发紧。
因无根道长之事，赵铁山心中本就颇为自责懊恼。此刻三派掌门凑上前来，他这些憋屈不自觉地发泄了出来。
三派掌门有些惊慌，心中忐忑不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三尊泥塑。
陈源重新背起无根道长，带着白芷走了过来。
老道士趴在他背上，呼吸平稳，脸色虽然还白，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灰败了。白芷跟在后面，净莲剑背在背上，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腰挺得很直。
“三派及时拨乱反正，主动斩杀了七星宗的使者，又随我攻破七星宗两个附庸门派，逼迫七星宗不得不撤退，在此战中功劳卓著。”
陈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此言一出，三派掌门都是抬起头来，满脸感激地看着陈源。
赵显宗的眼眶甚至有些发红，王掌门攥着帕子的手松了松，孙掌门咬着嘴唇，使劲点了点头。
陈源又靠近赵铁山，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我们之间的事情以后再谈。现在是重新收纳三派人心的最好机会，你自己把握住。”
说完，他直起身，大声道：“赵掌门，请你给我安排一间静室，我们要好生休息一下。”
赵显宗连忙点头，转身招呼一个弟子过来，吩咐了几句。那弟子领命，走到陈源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掌门，请随我来。”
陈源背着无根道长，跟着那弟子走了。白芷跟在他身后，柳莺儿也从废墟中钻出来，抱着窥天剑，小跑着跟了上去。
赵铁山望着他们的背影，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面对脸色各异的三派掌门。
他勉强挤出一个微笑，那笑容有些僵硬，但至少是在笑。
“诸位掌门辛苦了，请共同到大殿议事吧。”
赵、王、孙三位掌门闻言，都是松了一口气，连忙拱手应是，跟在赵铁山身后，朝灵蛇峰的大殿走去。
陈源跟着带路弟子来到一栋独门独户的两层小楼前。
小楼不大，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门前有几级石阶，石阶两侧摆着两盆修剪整齐的灵植。楼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从雕花窗棂里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影。
进门之前，陈源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月轮西沉，已经到了天边最矮的地方，像一把快要落地的银盘。
东边的山脊后面，已经有了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长夜将尽，天快亮了。
这一个下午，一个晚上，奔波一千多里。
斩七星宗使者，威逼三派归心。
率领三派修士闪击青力山和流泉谷，震动七星宗，解开青岩山之围。
在灵蛇峰布下五行大阵，与无根道长携手以练气修为，硬抗筑基修士……
这是一个漫长的夜晚。
而这个漫长的夜晚终将过去，朝阳即将升起了。
陈源从未觉得如此疲惫过。
不是身体的疲惫——虽然身体也很累，但那种累睡一觉就能恢复。
是神识的疲惫，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赶不走的沉重感。
在打开房门的那一刹那，他双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
白芷及时扶住了他。她的手很凉，但很有力，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胳膊。
“师兄，小心。”
陈源稳住身形，点了点头，走进楼中。
楼里装饰淡雅，干净整洁。
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画的是灵蛇峰的景色，笔法一般，但胜在真实。
地面铺着青色的石板，石板上刻着简单的防潮符文。有好几间卧房，沿着走廊排开，门上挂着木牌，写着房间的名字。
那弟子为几人指点了房间的位置，便告退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