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显宗赔笑道:“特使这话说的,我们小门小户的苦楚,特使安居于大宗哪能得知呢。对了,特使远道而来,舟车劳顿,我们这里有点小小的心意献上,给特使清热降火。”
说着,他拍拍手,便有那名捧着玉匣的弟子从侧门进来,腰弯得很低,双手将玉匣高举过头顶,恭敬地送到吴特使面前。
吴特使眯着眼睛打开玉匣,一阵霜寒之气扑面而来,匣中铺着白色的绒布,布上躺着一株通体雪白的灵参,根须完整,参体饱满,隐隐有灵光流转。
那是一株三百年的雪玉参,品相上乘,药性充足。
这一株参,市价不低于五百灵石。
吴特使合上玉匣,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些,像冬天的冰面被春风吹开了一道裂缝。
他重新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冷哼道:“别怪我没提醒你们。现在投诚,还能记上一功,日后自有你们的好处。若是非得等到我们灭了赵家,你们以后的岁贡,恐怕要翻上一番了。”
“这……”这话让三名掌门都是脸色发苦,像吞了一嘴的黄莲,吐不出来,咽不下去。他们互相交换了几个眼色,眼神里有无奈,有不甘,也有权衡。
赵显宗小心翼翼道:“吴特使,能否容我们商量一二?”
吴特使笑眯眯地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去吧去吧,一炷香,别让我等太久。”
三个掌门鱼贯而出,走进偏殿,赵显宗从怀里掏出一张静音符箓,往门框上一贴。符纸燃烧,一层透明的光罩将偏殿罩住,外面的声音传不进来,里面的声音也传不出去。
三人围坐在偏殿的圆桌旁,沉默了许久。
孙掌门第一个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赵师兄,你怎么看?”
王掌门捋着胡须,叹了口气:“胳膊拧不过大腿。赵家没有筑基战力,就算此战勉强撑过,以后也终究逃不过灭亡的命运。七星宗势大,咱们这些小门小户,得罪不起。”
赵显宗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他的心里在挣扎——依附赵家几十年,赵家虽然收税,但从不欺压,逢年过节还有赏赐。换到七星宗手里,谁知道会是什么样子?
但吴特使说得对,赵家没有筑基战力,撑得过今天,撑不过明天。
与其等赵家倒了再被清算,不如现在就投诚,至少能保住门派。
他睁开眼,看着王掌门和孙掌门,缓缓说了一句:“投诚是必须的了。我们再争取争取,看看若在此时投靠,能否减少一些岁贡。”
王、孙二人无奈地点点头。孙掌门的眼圈有些红,但没说什么。
三人站起来,赵显宗伸手揭下门框上的静音符箓,推开偏殿的门,正要走回大殿——
忽然,整座灵蛇峰的灵气剧烈波动起来。
不是那种缓慢的、平稳的波动,是像一锅煮沸的水,从地底往上翻涌,灵气在空气中震荡,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广场上的弟子们惊慌失措,有的站起来四处张望,有的拔出法器,有的往大殿方向跑。
赵显宗面色大变,抬头一看——
就见一道青色的遁光从天边疾驰而来,速度快得惊人,像一支离弦的箭,直直朝灵蛇峰冲来。
遁光在阳光下拖着一道长长的尾迹,像流星划过天际。
大阵瞬间激发。黄澄澄的光罩猛地亮了起来,四象虚影从光罩中浮现——青龙盘踞东方,白虎蹲守西方,朱雀展翅南方,玄武镇守北方。
四头灵兽的虚影各据一方,灵气从灵脉中被疯狂抽出,汇聚成四道粗壮的光柱,在阵中搅动风云。一道道灵力攻击从四象虚影中射出,朝着那道闯阵的遁光打去。
青龙喷出一道青色的光柱,白虎挥出一道金色的爪影,朱雀吐出一团赤红色的火球,玄武射出一排冰蓝色的尖刺。
四道攻击从四个方向同时轰向那道遁光,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
赵显宗急忙冲出大殿,仰头大喊:“阵中之人报上姓名!为何突然闯我山门?”
话音刚落——
“轰!”
青龙虚影猛地一颤,然后哗啦一声,像摔在地上的瓷碗,碎成了无数光点。
青色的碎片在空中飘散,像一场青色的雪。四象大阵,竟然已被破去一象!
赵显宗面露惊惧之色,瞳孔骤缩,嘴巴张开,半天没合上。
广场上的弟子们都聚拢起来,一个个仰头观瞧,手足无措,有人攥着法器的手在发抖,有人已经在往后退了。
赵显宗抬手放出飞行法器,一柄青色的飞剑从储物袋中飞出,悬在身前,他正要踏上去——
王掌门突然拉住了他,声音又急又哑:“赵掌门,这……这大阵被破得如此之快,难不成是筑基出手?”
赵显宗正要答话,忽然又听弟子们高声惊呼——
“轰!”
玄武虚像也碎了。冰蓝色的碎片像碎冰一样四散飞溅,落在广场上,砸得青石板“噼里啪啦”响。
四象已去其二,剩下白虎和朱雀还在苦苦支撑,但灵光已经暗淡了许多。
三位掌门都是心生惧意,腿肚子有些发软。赵显宗咬了咬牙,正要催动飞剑升空——
那道遁光却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竟然一下子绕开了剩下的朱雀和白虎两道虚影,像一条滑溜的泥鳅从网眼里钻了过去,突破大阵,落在大殿之前!
遁光消散,露出一艘青叶飞舟。
飞舟上跳下来四个人。
打头的青年修士剑眉星目,面容清俊,嘴角有一道旧疤,穿着一身深青色的衣袍,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
他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位掌门,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的身后,一个干瘦老头笑嘻嘻地收起了几面令旗,令旗上青、赤、金、蓝、黄五色光芒依次闪烁,然后暗淡下去。
老头的拂尘搭在臂弯里,山羊胡一翘一翘的,看着像个遛弯的老大爷,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在他身边,一位清丽秀美的女修手持一柄银白色的长剑,剑身上的暗纹在缓缓流动,像一条银白色的河流。
剑尖抵着一个脸色惊惶的修士的后颈——那修士穿着灵蛇峰的弟子袍服,浑身发抖,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见到赵显宗,那个被挟持的修士像溺水的人抓到了浮木,立刻大喊道:“掌门救我!掌门救我!”
赵显宗的脸色变了。他认得这个弟子——这正是自己派出去打探青岩山战场情况的探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虽然一眼扫过,这四个闯阵之人都不是筑基——那个青年是筑基中期巅峰,女修是金丹初期,老道士是筑基初期,最后面那个抱着剑、戴着斗笠的少女只有练气期。
但是方才轻易就破去护山四象大阵的手段,让赵、王、孙三派掌门都是忌惮不已。
四象大阵是赵家传下来的阵法,虽然只是简化版,但防御力不俗。
练气修士想破阵,至少要三四十人联手攻上半天。而这几个人,从出现到破阵,不过十几个呼吸。
赵显宗沉着脸,勉强保持冷静,上前一步,拱手道:“几位道友从何而来?为何要强闯我灵蛇峰,还要挟持我派弟子?”
陈源背在身后的双手悄悄收起了那枚消耗了大半灵气的掌门令——灰白色的骨片入手微凉,上面的符文暗淡了许多。
他方才破阵用的不是蛮力,而是掌门令里天目宗遗留的灵力。那枚骨片中封存着一丝金丹级别的灵压,虽然只能动用片刻,但用来震慑这些练气小派,足够了。
他还了一礼,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可是灵蛇峰的主人赵掌门当面?在下天目派掌门陈源,现为玉青赵家盟友,也是受赵家委托,来此一行。”
说着,他拍拍手,白芷便将那弟子放了回去。那弟子连滚带爬地跑向赵显宗,差点在台阶上绊了一跤,被两个同门扶住才站稳。
原来陈源的目标就是赵家的三个附庸门派。他原本打算从近到远,一个个来,不想三派弟子都聚集在离赵家最近的灵蛇峰,倒是不用再去其他两处了。
之前在大阵外观望片刻,察觉到这阵法是一个没有阵修主持的“死阵”——四象虚影虽然能自动攻击,但运转呆板,没有变化,全靠灵脉硬撑。
无根道长自信满满,捋着胡子说,只要灵气足够便可攻破。但要强攻,耗时太久,而且动静太大。
正在陈源打算强闯大阵,给三派修士一个下马威,更方便后续的行动之时,一道遁光直奔大阵而来,便是那名打探完消息、回来报告的弟子。
那弟子毫不迟疑,就要进入阵中。那他身上,一定就有能够通过大阵的令牌!
当下陈源便打定了主意。
几人突然暴起,在那弟子进入阵中的瞬间,白芷的净莲剑架上了他的脖子,柳莺儿的窥天剑抵住了他的后心。
那弟子吓得面无人色,连反抗的念头都没生起来,就被制住了。
虽然一块令牌只能遮蔽一人,但是无根道长经验何其丰富,又得了李真如的阵法心得,阵法造诣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对这等阵修来说,有了这一块令牌,破解大阵更是难度锐减。
令牌中的阵纹被无根道长用神识拓印下来,反向推演出大阵的灵力流动规律。
然后他以五行令旗为引,扰乱阵中灵气,在四象虚影之间撕开一道裂缝。
陈源趁机以掌门令中封存的金丹灵压一击,青龙虚影应声而碎——不是阵法弱,是金丹级别的灵压对练气级别的阵法,完全是碾压。
赵显宗看着陈源,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还在笑嘻嘻的老道士,再看了看那位手持银白长剑、气息沉稳如山的女修,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天目派?没听说过。但这个年轻人自称一派掌门,又有金丹修士随行,来头不小。而且他说是赵家的盟友——赵家什么时候搭上了这样的势力?
陈源看着赵显宗阴晴不定的脸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台阶上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三位掌门,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
“赵掌门,王掌门,孙掌门。赵家还没有败。七星宗攻不破青岩山的护山大阵,赵铁山已经带着两位筑基修士赶回来了。你们现在投诚七星宗,是为不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
“我今天来,不是来威胁你们。是来给你们指一条路。一条比投靠七星宗更好的路。”
第315章 说客
什么?天目派掌门?赵家盟友?受赵家委托而来?
这一句话在三派掌门心中激起巨浪,一瞬间只觉得自己的谋划全部暴露了。
赵显宗再也维持不了平静的神色,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也顾不上刚刚被释放的那名弟子,忙上前两步,拱手问道:“原来是陈掌门,失敬了。赵家……赵家这是有何差遣?”
陈源轻笑一声,那笑容很淡,嘴角只弯了一点,但眼睛里没有什么笑意。
“差遣?三位掌门集合了三派之力,赵家差遣,还会听么?”
赵显宗面露尴尬,嘴巴张了张,想解释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辩解。
王掌门低着头,手指在袖子里攥得指节发白。
孙掌门的脸涨得通红,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就在这时,大殿中一声大吼:“三位掌门啰嗦什么?还不快快把这几个贼人拿下!”
“唰”的一声,一柄湛蓝色的飞剑从大殿内激射而出,剑身灵光暴涨,带着破空的尖啸,直取陈源!
陈源腰间那盏从陈菱手里缴获的橙华灯瞬间亮了起来。
橘黄色的光晕像一层轻纱,层层叠叠地在他身前铺开,将那柄飞剑层层包裹。
飞剑在光晕中剧烈挣扎,剑身上的灵光一明一灭,像一条被网住的鱼,拼命扭动却挣脱不开。
吴特使身形一闪,从大殿中冲了出来。
他站在台阶上,面色铁青,冲三位掌门喊道:“你们不是打算投我七星宗么?快把这小贼杀了!我可以做主减免你们的岁贡!”
赵、王、孙三人心乱如麻,面色阴晴不定。赵显宗的手按在了剑柄上,又松开了;王掌门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孙掌门的嘴唇哆嗦着,像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却听陈源沉声道:“原来是七星宗的狗在这里乱叫,挑唆生事。三位掌门,如今情形大家都清楚,但我还敢来见你们,自然有所依仗,不想知道是为什么吗?”
三位掌门均是意动。
赵显宗的眼睛亮了一下,王掌门抬起头来,孙掌门攥紧的手指松开了。
吴特使怒道:“谁不知道赵家家主已经濒死,资源耗尽请不动筑基外援!而我七星宗有两位筑基,赵家迟早覆灭!你还要过来送死,只能说伱没有脑子!”
陈源哈哈大笑,笑声在大殿前的空地上回荡,震得那几个灵蛇峰的弟子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