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
噗嗤。
声音很轻。像布帛被锐器刺破。
玄骨看见一柄骨刀,从少年阴九胸口刺出。刀尖雪亮,沾着鲜红的血,血珠顺着刀锋滑落,滴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小小的花。
少年阴九脸上的笑容僵住。
他低头,看看胸前的刀尖,又抬头,看看玄骨。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恨意,只有纯粹的、天崩地裂般的困惑。
“师兄……”他嘴唇翕动,血从嘴角溢出来,“为什么……”
玄骨浑身冰冷。
看见“自己”——那个年轻的他,从少年阴九身后走出来,面无表情地抽出骨刀。血喷溅出来,有几滴溅到年轻玄骨的脸上,他抬手抹去,动作熟练得像擦掉一滴雨水。
少年阴九软软倒地。
眼睛还睁着,望着天,困惑凝固在瞳孔里。
玄骨想冲过去,想抱住那具逐渐冷却的身体,想辩解,想说“不是我,那是幻象”。
但他动不了。
他只能站着,看着青石板上的血泊慢慢扩大,看着街上的行人化作青烟消散,看着整座幽冥城像褪色的画卷一样,片片剥落。
然后,他站在一片坟地里。
气味变了。
桂花香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潮湿泥土的腥气,混合着腐烂草木的微酸。
雨刚停,空气里有股清冽的冷。
面前是小蝶的墓碑。
石碑被雨水洗得发亮,碑文清晰可见:“爱妻小蝶之墓”。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夫阴九立”。
碑前跪着一个人。
是阴九。但不是少年时的阴九。是现在的阴九——黑袍破烂,白发苍苍,背脊佝偻得像被千斤重担压弯的枯竹。
他抱着墓碑,脸贴在冰冷的石面上,肩膀剧烈地颤抖。
没有哭声。只有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类似野兽哀鸣的嘶气声。
玄骨走近。
他能看见阴九脸上的皱纹,能看见白发里夹杂的枯草,能看见黑袍下摆沾满的泥浆。能听见阴九在低声呢喃,一遍又一遍:
“小蝶……我错了……不该留你一个人……”
“我不该去追那株药……不该以为来得及……”
“你怕黑……那天晚上……你一个人……怕不怕……”
雨又下起来。
细密的雨丝打在石碑上,打在阴九佝偻的背上,打在玄骨脸上。
冰冷的,带着初冬的寒意。
玄骨伸出手,想拍师弟的肩膀。
手指穿透了幻象。
玄骨愣住,然后意识到——这不是幻象对他的攻击。
这是阴九真实的记忆。
是这二百年来,每一个雨夜,阴九跪在这座坟前,一遍遍重温的、永无止境的噩梦。
而玄骨,此刻被井灵强行拉进了这个噩梦里,成了沉默的旁观者。
看着阴九哭了三天三夜。
看着雨水混合泪水,在阴九脸上冲出沟壑。
看着那双眼睛从通红到流血,看着神魂因为过度悲痛而开始涣散,看着阴九的身体一点点垮塌,最后化作一具白骨,散落在墓碑前。
“不——!!!”
玄骨嘶吼。
这一次,声音冲破了桎梏。
玄骨不是为自己嘶吼。是为师弟。为那个他保护了两百年、却从未真正理解过的师弟。为他承受的痛苦,为他背负的罪孽——那本该是玄骨的罪,却阴差阳错,全压在了阴九肩上。
金光从玄骨眉心炸开。
破妄印强行催动,坟地碎裂。
但在幻境崩塌前的最后一瞬,玄骨看见那具散落的白骨,忽然动了一下。
骷髅头转向他,空洞的眼窝“看”着他,下颌骨开合,吐出无声的话语:
“师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天杀我的……不是你。”
幻境彻底破碎。
第39章 第三重劫:执念牢笼
一只手。
温暖的、柔软的、指腹有常年做女红留下的薄茧的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真实得让阴九心脏骤停。
阴九缓缓转身。
小蝶站在门口,穿着那身鹅黄色长裙——是他用第一个月宗门俸禄买的布料,她亲手缝的,袖口还绣了几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她歪着头看阴九,眉眼弯弯,笑容明亮得像初春的阳光。
“九哥?”她晃了晃他的手,“发什么呆呀?不是说好今天陪我去看花灯吗?”
阴九的嘴唇颤抖。
阴九能感觉到小蝶掌心的温度,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能看见她睫毛在眼下投出的细小阴影。
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完美得……可怕。
“小蝶……”他声音嘶哑,“你……”
“我怎么了?”小蝶凑近,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九哥今天怪怪的。是不是修炼太累了?”
她拉着他往外走。
阴九跟着走,一步,两步。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他能感觉到小蝶的手指扣在他指缝里,温暖而坚定。能听见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调子轻快。
走到门口时,外面天色已暗。
灯笼的光从街巷深处透出来,晕开一片暖黄。远处传来人声、笑闹声、小贩的叫卖声。空气里有糖炒栗子的甜香,有烤红薯的焦香,有夜晚集市特有的、热闹的人间烟火气。
小蝶正要迈出门槛。
阴九停下了。
“怎么了?”小蝶回头看他,眼睛里映着灯笼的光,亮晶晶的,“再不走,花灯要收摊啦。”
阴九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仔仔细细地看。看她的眉毛,看她的眼睛,看她的鼻子,看她的嘴唇。看那身鹅黄长裙,看袖口歪扭的小花,看她发间那根他送的木簪——簪头刻了只笨拙的蝴蝶。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
“你不是小蝶。”
小蝶的笑容僵了一瞬。
“九哥说什么呢?”她声音依然轻快,但握着阴九的手,微微收紧了些,“我不是小蝶是谁?”
“小蝶怕黑。”阴九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她从来不敢天黑后出门。每次我去找她,她都要求我黄昏前就到,说天一黑,她就觉得窗外有东西。”
他顿了顿,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拂开小蝶额前的碎发。
动作温柔得像触碰易碎的瓷器。
“还有。”他说,“小蝶右耳垂后面,有一颗很小的红痣。她说那是胎记,每次梳头都会刻意用头发遮住,怕不好看。”
他手指划过小蝶的右耳。
皮肤光滑,什么都没有。
小蝶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的眼睛还看着阴九,但里面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是有人吹熄了灯笼,只剩空洞的黑。
“为什么……”她开口,声音变了。
不再是清脆的少女音色。而是某种……混杂的、扭曲的、像是许多人同时低语的声响。
“为什么不肯多陪我一会儿……”
她的皮肤开始龟裂。
不是裂开,是像风化的墙皮一样,一片片剥落。底下露出的不是血肉,是漆黑的、粘稠的、不断蠕动的东西。
那东西表面浮现出无数张脸——有小蝶的,有阴九的,有玄骨的,还有更多陌生面孔,都在无声地嘶吼。
房间开始扭曲。
梳妆台塌陷,化作一具半腐的骷髅,还维持着对镜梳妆的姿态。
床铺裂开,涌出粘稠的黑泥,泥里伸出白骨嶙峋的手。
窗外的夜色变成翻滚的血海,能看见残肢断臂在血浪里沉浮。
阴九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小蝶”彻底崩解,看着那张他思念了二百年的脸,融化成漆黑的黑暗。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知道吗。”他轻声说,对着那团蠕动的黑暗,“这二百年来,我试过很多次。”
“试过用禁术招魂,试过用血祭换你一丝残念,试过把自己锁在幻阵里,一遍遍重温和你在一起的每一个瞬间。”
他往前走了一步,踩进涌来的黑泥里。粘稠冰冷的触感包裹住脚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