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忽然睁眼,看向他:“想裂云了?”
陈源抽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传讯符的粗糙触感,他没说话,只是望着远方。
白芷也沉默了片刻,而后低低叹了口气。她仰头望向头顶的浩瀚星空,星河如练倒悬,月华似水倾泻,银辉洒在她脸上,将眉眼勾勒得愈发清晰。
柳莺儿也悄悄抬起头,从斗笠下露出一双清澈的眼,望着漫天星辰。
“天下如此之大,”白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何处才是我们的栖身之所?”
飞舟在云层上滑行,夜风掠过耳畔,带着沁骨的凉意。
陈源也抬起头,望向那片星空。
明月高悬,圆如玉盘,清辉洒在云海上,将翻涌的云海染成一片银白色的汪洋。可即便月光明亮,也掩不住那些星辰。
亿万颗星子在夜幕上闪烁,或明或暗,或近或远,有的孤悬天边,有的抱团取暖。
它们不被月光淹没,不被黑夜吞噬,就那么执拗地亮着,不知疲倦,不问归期。
一股豪气突然涌上陈源的胸膛。
不是少年意气的挥斥方遒,而是那种走投无路、退无可退时,只能咬着牙往前冲的决绝;是那种被人踩进泥里,又从泥里爬起来,抹掉脸上的血污,依旧昂首前行的韧劲。
“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像钉子般砸进风里,“若是无人相帮,咱们就找一处纷乱之地,从一村一地做起,总有涅槃重生之日。”
他转过头,看向白芷,月光落进他眼里,亮得像两簇跳动的火焰,“白芷,事在人为。天下如此之大,何愁没有容身之处?”
白芷回眸望来。
月光下,她的肌肤白如凝脂,眉眼间的清冷被月色融化了几分,露出底下深藏的柔软。
她望着陈源,望着他那双亮如星火的眼睛,望着他被月光勾勒得棱角分明的侧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嘴角不过弯了些许,眼尾却弯成了两道月牙。
冰肌玉骨,嫣然一笑,目光盈盈如秋水,漫天月华与星光仿佛都在这一刻失了颜色。
“好,”她轻声应道,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我跟着师兄便是。”
陈源的脑海骤然一片空白。
他见过白芷许多次笑——在星坠湖的晨光里,在清心亭的暮色中,在论道大会的掌声里,在枯骨崖的血泊中。
却从未有哪一次,像今夜这般动人心魄。那不是为他而笑,是为这片星空、这轮明月、这万里云海而笑。
他不过是恰好坐在她身旁,恰好撞见了她眼底那片从未示人的柔软。
飞舟在云层上悄然滑行,风声掠过耳畔。
柳莺儿缩在船尾,抱着窥天剑,悄悄低下头,把斗笠往脸上按了按。
剑柄上的三道旋涡转得快了些,发出极轻的嗡鸣,像是谁的心跳。
“丫头,脸红什么?”剑灵闷闷的声音从剑里传出来。
柳莺儿把斗笠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没有。”
“骗人。老夫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
柳莺儿不再搭话,只是把窥天剑抱得更紧,脸埋在剑柄后,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船头那两道并肩的身影。
一夜无话。
天快亮时,陈源将飞舟降落在一座山巅,收了法器,寻到一处背风的岩壁,三人靠着石头打坐调息。
白芷把净莲剑横在膝上,闭目凝神,呼吸平稳悠长。
柳莺儿抱着窥天剑,蜷缩在斗笠下,已然睡熟,呼吸轻匀如絮。
陈源没有睡。他靠着岩壁,望着东边天际慢慢泛起的鱼肚白。
月光渐淡,星光隐去,天边那抹白越来越亮,仿佛有人在云层背面点燃了一盏灯。新的一天,开始了。
次日,飞舟继续西行。
陈源将高度压得极低,贴着山脊飞行,这般不易被人察觉。
白芷坐在船尾负责瞭望,目光锐利如鹰,扫过下方每一道山谷、每一条河流、每一片树林。
柳莺儿坐在中间,将天目宗的功法典籍从识海里调出来,用玉简一份份刻录。
“前方有坊市。”白芷忽然开口。
陈源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山脚下果然有一片建筑,规模不大,炊烟袅袅。
他操控飞舟悄然绕开,从坊市北边十里外的山脊掠过,目光连扫都未曾扫过。
“有遁光过来了。”白芷的声音沉了几分。
陈源立刻将飞舟降下,落在一片密林中,收了法器,三人隐入树冠。
白芷从怀里摸出一张隐身符,注入灵力,符纸亮起微光,化作一层透明光罩将三人笼罩。
光罩虽薄,却能完美遮蔽灵力与气息。
三道灰蓝色的遁光从头顶掠过,是万法殿的人。
他们并未停留,只是一边飞一边低头扫视,目光在林海上空掠了一圈,没发现异常,便径直往前飞去。
陈源等他们飞远,才从树冠下钻出,重新放出飞舟,继续赶路。
一路上远远望见不少遁光,或东或北或南,皆是碰巧路过。
没人刻意在路上搜捕——修士一旦能驾驭法器飞行,便与凡人殊途。
这天高地阔,何处不能飞渡?何处能够设卡拦阻?再糊涂的人,也不会想着在荒郊野岭漫无目的地抓人。
是以悬赏令虽贴遍坊市,却鲜少有修士在路上盘查。
飞了数日,远离青阳郡后,陈源与白芷索性放慢了速度。
白日里一半赶路,一半修炼。
陈源在船头打坐,运转《万物生灭诀》,将那点微薄的灵气在经脉里反复打磨。
白芷在船尾练剑,净莲剑不曾出鞘,只握在手中演练剑招,剑身偶尔泄出一缕银白色的流光。
柳莺儿坐在中间,将天目宗的功法典籍一卷卷刻录。
天目宗七十二卷典籍,丹道十二卷、阵道十八卷、剑道九卷、历代宗主手札三十三卷,全在她识海里挤着,像一座被压缩到极致的藏经阁。
她每日整理一卷,刻进玉简,刻完便递给白芷。
白芷接过玉简,注入灵力,一行行小字在光幕中显现。
她看得极快,却也极细,遇有不解之处便停下询问柳莺儿。
柳莺儿不知,便闭眼问剑灵。
剑灵的声音从窥天剑里传出,总带着几分起床气的沉闷。
“这卷是丹道第三卷,讲制药。天目宗的手法与别家不同,讲究‘药性相生’,跟五行相生一个道理。木属性药引能增水属药材之性,水属能增金属,金属能增土属,以此类推。”
白芷听得专注,时而点头,时而蹙眉,时而在玉简上做下标记。
柳莺儿是风灵根,属五行之外。
天目宗功法里,专门有一套为风灵根准备的传承——见微瞳诀、追风剑法、风影云身,皆是风属性神通。
她一边刻录,一边将这些风属性功法单独整理出来,存入另一枚玉简。
物资将尽时,陈源会寻一处小型坊市,让白芷下去采买。
白芷戴着斗笠,脸上抹着锅底灰,穿着粗布衣裳,瞧着就像个寻常散修。
三月十九,一行人终于飞出青阳郡地界。
前方是苍梧郡,传闻中魔道盘踞之地,瘴气弥漫,妖兽横行。
陈源将飞舟停在一个小山包上,三人下船,站在山顶往西眺望。
苍茫大地被云雾笼罩,一眼望不到边际。
“过了苍梧郡,便是云梦郡。”陈源展开地图,指尖点在上面,“还有一万多里。”
白芷望着那片翻腾的云雾,没说话。柳莺儿抱着窥天剑,站在陈源身后,斗笠被风吹得歪了半边,也顾不上去扶。
陈源收起地图:“今晚在此过夜,明日一早出发。”
白芷点头,转身去寻宿营之地。柳莺儿将窥天剑放在膝上,闭眼继续刻录功法,剑柄上的三道旋涡缓缓转动,发出极轻的嗡鸣,与风声交织在一起。
陈源坐在山顶的巨石上,望着西边渐渐沉暗的天际线。
落日隐入云层,将天边烧得一片金红。他摸了摸怀里的传讯符,那丝温热依旧,微弱却坚韧。
“裂云,我们过青阳郡了。”他在心里默念,“往西去,去云梦郡,两万多里路。你翅膀好些了吗?好了就来找我们。飞慢点,别逞强。”
那丝温热轻轻跳了一下,像是远在天边的傻鸟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陈源微微一笑,抽回了手。
第283章 村童
青叶飞舟贴着山脊滑行,速度不算快,却稳如磐石。
十来天过去,三人一路向西,行三千里,青阳郡早被抛在脑后,连苍梧郡都已过了大半。
飞舟的动力多靠船身风系符文阵,灵石是根基,但调整方向与速度,仍需修士操控。
陈源盘膝坐于船头,一掌搭在控制阵盘上,灵力如细流般缓缓注入,维系着飞舟的平衡。
白芷守在船尾瞭望,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下方每道山谷、每条河流。
柳莺儿坐在中间,正将天目宗典籍一卷卷刻录进玉简。窥天剑横在膝头,剑柄三道旋涡悠悠转动,偶尔闪过一丝微光。
这几天来,三人都清减了些。
陈源的伤好了大半,胸口掌印虽仍隐约可见,却已无痛感。
丹田灵气恢复五成,离巅峰尚有距离,但《万物生灭诀》第三层总算能顺畅运转。
白芷修为依旧停在金丹初期,稳步巩固境界,净莲剑的剑意已从手腕蔓延至小臂中段,离肩头还差一截。
柳莺儿的见微瞳诀第二层越发纯熟,不用刻意催动,瞳孔边缘便会自然浮现一圈银蓝光晕。
沿途荒野景色大同小异,非山即林,非林即荒地。
飞久了,连白芷都没了趴在船边远眺的兴致。
先前她还会偶尔起身,望着下方山川感叹几句“此处灵气比青阳郡浓郁”或“这山形好生古怪”,如今却只是静坐在船尾,闭目养神,净莲剑横膝,偶尔睁眼辨明方向,便又闭上。
前几日在一处小型坊市采买时,白芷发现告示栏上陈源的悬赏令已被新信息覆盖大半。
通缉令虽还贴着,却被压在最底下,只露一角。
坊市间也鲜有人谈论此事——六千灵石虽多,谁也不知他踪迹。
没人愿在一个找不到的人身上白费功夫。
“师姐,再过几日,咱们就能摘面具了吧?”柳莺儿从斗笠下探出头,望向白芷。
“进了云梦郡再说。”白芷的声音从船尾飘来,不疾不徐。
陈源没接话。他蹲在船头,从怀里摸出那枚子令,在指间翻来覆去地转。轮回池的池水能疗伤、温养魂魄、修复经脉。他想了想,把子令揣回怀里,继续专心操控飞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