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低头拨弄算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一个面容普通的中年修士，一个低眉顺眼的妇人，一个缩着肩膀的丫鬟。
修为都不高，穿着也朴素，看着像是哪个小家族出来采买的。
他的目光只在三人脸上停了一瞬，便堆起职业性的笑容，站起来拱了拱手。“三位客官，想买点什么？”
陈源在长桌对面坐下，白芷和柳莺儿站在他身后。
“防御法器，中阶以上的。”
掌柜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中阶以上的防御法器，价格不菲。他招呼伙计上茶，又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托盘，上面摆着几件法器。
“客官请看，这几件都是本店的上品。”
第一件是一面铜镜，巴掌大小，背面刻着繁复的符文，镜面光滑如洗。掌柜的拿起铜镜，注入一丝灵力，镜面立刻亮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玄光镜，中阶防御法器，能挡筑基中期全力一击。二百八十灵石。”
陈源看了一眼，没伸手。他闭了一下眼，一缕神识从眉心探出，无声无息地缠绕上那面铜镜。铜镜缓缓从托盘上浮起来，悬在半空，镜面朝向他，缓缓转动。
掌柜的笑容僵了一下。
神识御物。
这不是练气期能做到的，甚至不是普通筑基期能做到的。
神识御物需要对神识有极其精细的操控，能把神识凝成实质，托起实体物件。能做到这一点的，至少是筑基后期，而且是在神识修炼上有独到之处的筑基后期。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人的神识太稳了。铜镜悬在半空，纹丝不动，连一丝颤抖都没有。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稳稳托着它，连呼吸的起伏都感觉不到。
陈源用神识把铜镜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的符文，又看了看镜面的光泽。前后不过三息，铜镜轻轻落回托盘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灵力波动太弱，挡不住筑基后期。”陈源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掌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人只凭神识探查就能判断出法器的灵力波动强弱，不是行家，是高手。他连忙收起玄光镜，拿起第二件。
一件软甲，叠起来只有巴掌大，通体银白，表面有细密的鳞片纹路。“冰丝甲，中阶防御法器。用百年冰蚕丝织成，水火不侵，能挡筑基后期全力一击。四百五十灵石。”
陈源的神识再次探出，这一次比刚才更快。软甲从托盘上浮起来，在半空中展开，银白色的鳞片在灯光下闪着冷光。他的神识在软甲表面游走，一寸一寸地探查灵纹的走向、材质的密度、灵力流转的顺畅程度。
三息后，软甲落回托盘。
“材质不错，灵纹刻得太密，灵力损耗大。注入十成灵力，能发挥出来的不到七成。”陈源摇了摇头。“不要。”
掌柜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这人不但神识强，还懂炼器。灵纹刻得太密，灵力损耗大——这是行家才看得出来的门道。一般买家只看效果，不看效率。这人看的是效率，是实战中的持续作战能力。不是来买法器摆着看的，是拿来拼命的。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第三件。一面小盾，青铜质地，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凹槽里嵌着暗红色的东西，像是某种矿石粉末。“玄武盾，中阶防御法器。用百年玄铁锻造，能挡筑基后期全力一击。三百八十灵石。”
陈源的神识这次更快。小盾从托盘上浮起来，在半空中翻转，盾面上的符文在神识的刺激下微微发光。他探查了三息，小盾落回去。
“玄铁杂质太多，盾面厚度不均匀，左侧比右侧薄了两分。挡不住全力一击。”
掌柜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干这行二十年，见过不少买家，有财大气粗的，有挑三拣四的，有懂行的，有不懂装懂的。但从来没见过只用神识探查三息就能判断出盾面厚度不均匀的。这人的神识得有多精细？覆盖范围得有多广？
掌柜的擦了擦额头的汗，转身进了后堂。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他端着一个檀木托盘出来，托盘上盖着一块红绸布。他把托盘放在桌上，揭开红绸布。
三件法器。
掌柜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怕，是紧张。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第一件。一枚戒指，通体漆黑，戒面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炎阳戒，中阶防御法器。火属性，专门为火灵根修士炼制的。注入火属性灵力，能激发一层火焰护盾，可挡筑基后期全力一击。对修炼火系功法的修士，还有温养经脉的功效。”他顿了顿，“三百二十灵石。”
陈源的神识探出。戒指从掌柜的指尖浮起来，悬在半空，缓缓旋转。暗红色的宝石在神识的刺激下微微发光，戒面上的符文一层一层亮起来，像被点燃的灯。
三息后，戒指落回掌柜的掌心。
“不错。火属性灵力转化率高，九成以上。温养经脉的功效弱了些，但聊胜于无。”陈源看着那枚戒指，没有伸手。“可惜我用不上。斩邪刀已经是火属性了，再来一件火属性防御法器，属性太单一，容易被克制。”
掌柜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他把炎阳戒放回托盘，拿起第二件。一串手链，十八颗珠子，每颗珠子颜色都不一样——青、赤、黄、白、黑，五种颜色交替排列。
“五行珠手链，中阶防御法器。五种属性，对应金木水火土。注入不同属性的灵力，能激发不同颜色的护盾。”他顿了顿，“但这手链有个毛病——灵力消耗大。单一属性的修士用它，只能发挥三成效果。得是多灵根的修士才能用得好。”
他看了陈源一眼。“客官要是单灵根，这手链不合适。要是多灵根，倒是件好东西。三百灵石。”
陈源的神识探出。手链从托盘上浮起来，悬在半空，十八颗珠子在他的神识刺激下同时亮起——青、赤、黄、白、黑，五色光芒交织在一起，在百炼阁的大堂里流转，照得满室生辉。
掌柜的瞪大了眼睛。他卖这串手链这么多年，见过不少买家。单灵根的修士激活不了几颗珠子，双灵根的能激活两颗，三灵根的能激活三颗。但从来没有谁能同时激活五颗——不是做不到，是没有五灵根的修士来过他的店。
五灵根。
掌柜的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普通的中年修士，后背的衣衫被冷汗浸透了。五灵根，神识强到能同时操控十八颗珠子，还能让它们各自发光。这是什么概念？同时操控十八件法器，需要对神识有极其精细的分配能力——每一缕神识控制一颗珠子，互不干扰，互不冲突。这人的神识，得强到什么程度？
手链在半空中转了九圈，然后轻轻落回托盘上，珠子上的光芒一一熄灭，大堂重新暗下来。
“五行缺土。”陈源的声音很平静，“木、水、火三种属性能用，金属性勉强能激活一丝。三层护盾叠在一起，比单一属性的中阶防御法器强不少。灵活，遇到火系攻击用水属性护盾克它，遇到木系攻击用金属性护盾克它，遇到水系攻击用火属性护盾硬扛。”
他看着那串手链，点了点头。“这个我要了。”
掌柜的连忙把手链装进锦盒，双手递过去。“客官好眼力。这手链在本店摆了三年，一直没人能驾驭。今日遇见客官，是它的造化。”
陈源接过锦盒，递给白芷。白芷接过锦盒，收进怀里。
掌柜的又拿起第三件。一根发簪，通体银白，簪头雕着一朵兰花。他注入一丝灵力，发簪立刻亮起一层银白色的光晕，那光晕很淡，不是防御，是感知。
“清风簪，低阶辅助法器。风属性，专门为风灵根修士炼制的。戴在头上能增强对风的感知，提前察觉危险。”他顿了顿，“八十灵石。”
陈源的神识再次探出。这一次，他没有让发簪浮起来，而是直接把神识探入发簪内部。簪头的银白色兰花亮了一下，然后整根发簪开始轻轻颤动，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嗡鸣。
掌柜的脸色又变了。神识探入法器内部——这比御物更难。御物是把神识凝成手，托起物件。探入内部是把神识凝成针，刺进法器的核心，探查它的本质。这对神识的精细度要求极高，稍有不慎就会损坏法器内部的灵纹。
能做到这一点的，筑基期里万中无一。
陈源收回神识，发簪停止颤动。“风属性转化率高，八成以上。感知范围三十丈，能分辨不同风向的细微差异。好东西。”他拿起发簪，递给柳莺儿。“试试。”
柳莺儿接过发簪，插进发间。
她注入一丝风属性灵力，发簪上的银白色光芒立刻亮起来。她闭上眼睛，感觉周围的空气变得清晰了——不是看见，是感觉到。风从门口吹进来，从窗户吹出去，在屋里打着旋，她能感觉到每一缕风的走向。
“陈大哥，我能感觉到外面的风。”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巷口有人在走路，三个人，脚步很轻，是修士。街对面有人在喝茶，茶碗放在桌上，磕了一声。楼上有人在翻书，书页很旧，翻的时候有撕裂声。”
掌柜的瞳孔猛地一缩。三十丈。这女人的感知范围，不止三十丈。而且她说的是“感觉到风”，不是“听到”。这发簪的功效是增强对风的感知，不是放大声音。她能通过风的流动感知到巷口的人、街对面的茶碗、楼上的书页——这是风灵根的天赋，但更重要的是，这女人的灵根品相极高。
陈源把清风簪的灵石付了。八十灵石。
他看向掌柜的。“还有飞行法器吗？”
掌柜的深吸一口气，把心头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木盒。打开，盒里躺着一艘巴掌大的小舟，通体青色，船身刻满了风系符文。
“青叶飞舟，低阶飞行法器。能载六个人，速度堪比筑基后期全力飞行。充能一次能飞三天三夜。”他顿了顿，“四百五十灵石。”
陈源的神识探出。小舟从木盒里浮起来，悬在半空，船身上的风系符文一层一层亮起来，青色的光晕在船身周围流转。他的神识在船身内部游走，探查每一道符文的走向、每一处灵力节点的分布、每一寸材质的密度。
五息后，小舟落回木盒。
“风系符文刻得不错，灵力转化率高。船底的聚灵阵位置偏了半寸，导致充能效率低了半成。但整体是件好东西。”他看着掌柜的。“三百五十灵石。”
掌柜的苦笑。这人连聚灵阵位置偏了半寸都看得出来，他还能说什么？
“客官，这价太低了。四百灵石，不能再少了。”掌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
陈源看着他，看了三息。“成交。”
他从怀里掏出灵石袋，数出四百灵石，放在桌上。又把手链、发簪的钱一并付了。手链三百，发簪八十，飞舟四百——近八百灵石。
灵石袋瘪了大半。
掌柜的把灵石收进柜台，从袖中取出三枚玉简，双手递过来。“这是三件法器的使用法诀，注入灵力就能看。”
陈源接过玉简，收进怀里。他站起来，朝掌柜的拱了拱手。“多谢。”
掌柜的连忙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深深鞠了一躬。“客官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他的腰弯得很低，额头几乎碰到膝盖。不是生意人的客套，是发自内心的敬畏。
陈源转身，白芷和柳莺儿跟在他身后。三人走出百炼阁，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街上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
掌柜的直起腰，看着那三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站了很久。伙计从旁边凑过来，小声问:“掌柜的，那三个人什么来头？您怎么行那么大的礼？”
掌柜的看了伙计一眼，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回柜台后面，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口喝干。茶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他想起那个人说的最后一句话。“聚灵阵位置偏了半寸。”
半寸。
他亲手刻的阵，他知道偏了半寸。
那是他三年前的一个失误，刻完就发现了，但舍不得废掉这块上等青木，就留在库房里，想着哪天卖给不懂行的冤大头。
今天，那个冤大头没来，来了个懂行的。
掌柜的把茶碗放下，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
半寸误差，只用神识探查就发现了。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怪物？
第276章 三条路
从百炼阁出来时，日头已歪向西边。
乌山坊的午后比清晨躁了数倍，土街上人潮涌涌。
背着药篓的采药人裤脚还沾着泥，腰间挂满符袋的散修唾沫横飞地讨价，几个灰袍弟子袖口云纹磨得发白，不知是哪个小宗门出来采买的。
吆喝声、铜子碰撞声、法器试音的嗡鸣混在一处，在头顶嗡嗡作响。
白芷走在最前，低眉顺眼的妇人相下，眼风早扫遍了左右。
柳莺儿垂着头跟在后面，鬓边银簪在日光里闪着极淡的光。
陈源断后，目光扫过路边摊，啥也没买。
到个杂货摊前，白芷停了脚。
粗布铺就的摊子上摆着零碎：陶罐、麻绳、剪刀、针线，还有几块颜色驳杂的粗布。摊主是个老婆婆，头发白得像霜，脸上皱纹深如刀刻，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这布怎么卖？”白芷蹲身，捻起块靛蓝粗布。
“二十文一尺。”老婆婆声音沙得像磨石。
白芷翻了翻布，又捻了捻厚度：“要三丈，能便宜点？”
老婆婆抬眼瞅了瞅她：“三丈，一百五十文。”
白芷从袖中摸出把铜钱，数够数搁在摊上。老婆婆裁好布叠齐递过来，她塞进包袱——这是给柳莺儿做替换衣裳的，客栈那几件早就磨得透光了。
再走几步是家干粮铺，门口大缸里米、面、豆子堆得冒尖，一锅杂粮饼刚出炉，热气裹着麦香飘出老远。柳莺儿脚步顿了顿。
陈源看在眼里：“买点。”
柳莺儿看他一眼，走到铺前要了二十张饼、五斤米、三斤豆子。伙计手脚麻利地装袋递来，她付了钱，把沉甸甸的布袋挎上肩。
往前又是个杂货摊，针线瓦罐油灯火折子样样齐全。
白芷挑了针钱剪刀，柳莺儿选了个带盖粗陶罐，说是能装水。
陈源目光落在角落——几块灰扑扑的火石，上头落满了灰。
“这火石怎么卖？”他蹲下身。
摊主是个满脸胡茬的汉子，正靠墙打盹，被叫醒后揉着眼：“五文一块。”
陈源拿起一块掂了掂。就是凡人用的普通货，不是灵器。但他忽然想起，储物袋里的火折子快见底了，从棚户区带的早丢了。用火属性赤红之力点火当然省事，可太扎眼。这种地方，能不动用灵力就不动。
“要五块。”他数了二十五文，把火石揣进怀里。
白芷瞥了眼，没多问。三人接着走，路过个卖糖葫芦的小贩，红山楂裹着糖浆，在日光下亮得晃眼。柳莺儿的目光又被勾住了。
“想吃？”陈源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