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源没答。他伸手摘了片参叶,放在指尖捻碎。汁液渗出,金红色,带着清苦药香,却混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老赵头死前说‘种下去’。”他把碎叶撒回盆里,“他三亩地,我一种;李寡妇两亩地,我一种;我自家三亩,也一种。八亩地,三百多斤种子,每一粒都沾着血——我的血,妖兽的血,还有那些死在田里、矿里、前线的人没散干净的那点念想。”
他顿了顿:“阴前辈说魂源是执念所化。那这八亩地里长的,算不算一座坟?”
草棚里安静下来。
远处有野狗呜咽,短促一声,又没了。
阴九沉默了。
他黑袍下的身体往前倾了倾,灰白的眼睛在血参的微光里明灭不定。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
“坟里埋的不止执念,还有债。你把这些债都种进一株参里,它成的就不是药,是——”
话没说完。
棚外传来极轻的铃铛声。
不是铃铛在响,是空气被某种高频率的震颤带起来,嗡鸣,轻得像错觉,又清楚得钻进耳朵,在头骨里荡出细密的回音。
阴九的黑袍猛地往后荡开,猎猎作响。
红姑倚在门外仅剩的半截门框上,红裙在夜色里像泼出去的一滩血,艳得扎眼。
她指尖绕着那串暗紫色的摄魂铃,铃身没动,七颗小铃却自己在微微震颤,互相碰却不发声,只荡开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哟,阴老鼠又在给人上课呢?”
她跨进来,目光掠过阴九,直接钉在血参上。那双桃花眼在黑暗里亮得妖异,瞳孔深处一抹暗红随着血参的光明明灭灭。
“让姐姐看看……”她俯身,鼻尖几乎贴上参叶,深深吸了一口气,闭眼,再睁开时眼里那抹暗红浓得像要滴出来,“阴阳共生,金纹血光,还带了地底火气的灼劲。这成色,放在东荒黑市,够换半件金丹期的法宝了。”
她直起身,手腕一翻,摄魂铃轻轻一晃。
还是没响。
但棚里所有的影子——油灯灭后残留的暗影、月光投下的模糊轮廓、甚至人脚下那片最深黑处——同时扭曲了一下。像被无形的手攥住、拉扯、又猛地松开。
“魂源归你,精粹归我。”红姑笑吟吟看着阴九,语气轻快得像在分糖,“阴九,老规矩,三七分。”
阴九黑袍下的手慢慢握紧,骨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红鸾,这里不是东荒。”
“哪儿的黄土不埋人?”红姑往前走了一步,红裙下摆扫过地面,阴九留下的霜痕瞬间化了,腾起淡淡的血雾,“南疆杀人就不用见血了?阴九,你我都清楚,这参真正值钱的不是药性,是里面那点‘因果’——你能用它养残魂,我能用它炼‘因果傀’,战力抵得上筑基中期。”
她又近一步,两人距离已不到五尺:
“你说,是我缺一具傀儡,还是你缺一个……妹妹?”
最后两个字落下时,棚里温度骤降。
不是阴九那种阴寒死寂的冷,是另一种更尖、更黏、带着血腥甜味的杀意。空气好像凝成了胶,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冰碴。
陈源坐在两人中间,右手还按在盆沿。
他能感觉到血参的根正在疯长——不是往下扎,是朝他这边长。细得像头发的根须悄无声息地穿过陶盆底的裂缝,扎进下面土里,再贴着地面悄悄爬过来,碰到他盘坐的脚踝,轻轻缠上去。
一圈,又一圈。
共生的根。
识海里,词条树苗突然剧震!
第三道气息到了。
而且不是从地上来的——
第32章 丑时·乱局
“子时过半,私聚邪祟——棚户区什么时候成了你们鬼蜮魔窟的后院?”
声音从天上落下来,清冷,平稳,每个字都像玉珠子掉在琉璃盘上。
草棚顶突然亮起一团柔和的白光。
那光不刺眼,却干净得能穿透东西。
光照到的地方,茅草自动往两边分开,像被无形的手拨开。
棚顶破开一个整齐的圆洞,露出上面悬着的青色飞舟。
舟长三丈,通体青玉似的材质,船身刻满流云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舟头站着苏晚晴,月白道袍一丝灰尘不沾,衣角在夜风里微微飘动。
她左手提一盏六角气死风灯,灯罩上画着杏林苑的灵芝云纹;右手捏诀,指尖一点丹火明明灭灭,橙红色的光晕在指间流转。
她身后站着两名飞羽宗外门弟子,都穿着蓝白两色的袍子,腰上挂着制式长剑。
剑没出鞘,但剑鞘自己在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像随时会弹出来的毒蛇。
飞舟慢慢降下来,悬在棚外三丈处,离地三尺浮着。
苏晚晴轻轻跳下,落地没声,连衣摆都没荡起一点尘土。
她手里气死风灯的光晕推开棚里的黑暗,把每个人脸上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
红姑挑眉,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苏丹师?杏林苑什么时候也兼职巡夜了?这南疆的夜风,可别吹坏了您这双炼丹的手。”
“杏林苑不巡夜,但收药。”苏晚晴目光扫过红姑,在阴九身上停了一瞬,眼底闪过一点不易察觉的厌恶,最后落在血参上,“金纹血参,筑基丹三味主药之一,在宗门甲级管制名录上。私采的废修为,私炼的斩右臂,私售的——株连。”
她转向陈源,语气平平:
“陈道友,这参你向药堂报备过吗?”
陈源还没开口,阴九先笑了。
笑声干涩嘶哑,像两片枯叶子在砂纸上搓。
“苏丹师好大的规矩。”他黑袍一动,脚下霜痕猛地暴起,化成几十根尖锐的冰刺,像活过来的毒藤,从不同角度扑向苏晚晴,“可惜啊,规矩是给守规矩的人定的。你我这样的……配吗?”
冰刺扑到苏晚晴身前三尺,突然停住了。
不是被护体灵光挡住,是“凝固”了——像时间在那片地方被抽走了一瞬。所有冰刺保持着飞射的姿势定在半空,表面泛起奇怪的玉质光泽。
然后,同时炸碎。
细细的冰晶簌簌落下,在气死风灯的光里折射出七彩碎光,像下了一场短暂的琉璃雨。
苏晚晴指尖丹火跳了一下,火苗窜高三寸,又慢慢落回去:“鬼道阴九,黄泉门弃徒,西漠十七城联合悬赏三百灵石。魔道红鸾,血煞宗外门执事,东荒黑市悬赏五百——你说,我是该先收这株违禁灵植,还是先拿你们的人头去换赏金?”
气氛瞬间绷到最紧。
红姑手腕上的摄魂铃开始低鸣——不是耳朵能听见的声音,是直接往脑袋里钻的尖啸。
棚里空气泛起水波似的涟漪,墙角几根散落的草茎自己动起来,瑟瑟发抖。
阴九黑袍无风自动,袖口冒出浓黑烟雾,雾里有苍白的手臂在抓,扭曲的脸在嚎,断断续续的哭声在荡。
两名飞羽宗弟子同时拔剑。
“锵——锵——”
剑身出鞘三寸,清冷的剑光像月光泻地,把棚里照得一片惨白。
剑气还没发,剑意已经锁死了阴九和红姑周身三尺。
就在这千钧一发、一碰就炸的时候——
“哎哟喂,这么热闹的场子,不叫我柳三娘,也太不够意思了吧?”
娇媚带笑的声音从夜色里挤进来。
柳三娘扭着水蛇腰,从棚外破篱笆的缺口处娉娉婷婷走进来。
她今天穿了身崭新的桃红襦裙,布料便宜却艳得扎眼,脸上粉厚得能刮下一层,在月光下泛着不自然的白。
左手拎个粗陶酒壶,壶口还滴着酒;右手挽着厉雄的胳膊,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走路摇摇晃晃,浓烈的酒气混着劣质香粉味扑面而来。
厉雄光着上身,古铜色肌肉一块块绷紧,右臂那截暗红布条从手腕缠到手肘,绷得死紧。
他没带那柄门板似的大砍刀,但双拳紧攥,指节捏得咯咯响,手臂青筋像蚯蚓一样蠕动。
“陈道友,”柳三娘倚在门框上,醉眼朦胧地笑,声音黏得像化不开的蜜,“说好的三天……这才两天半呢,就急着开品鉴会了?怎么,怕姐姐付不起账?”
陈源慢慢站起来。
缠在脚踝的根须松开了,缩回土里。
“柳道友来得正好。”陈源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参在,人在,账——也可以开始算了。”
“算账?”柳三娘咯咯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胸前廉价珠串叮当响。
笑着笑着,她突然收声,眼里那点迷蒙醉意瞬间没了,只剩一片冰冷的清醒,“是该算。白纸黑字写得明白,你八亩地这一季的收成,有两成是我们的。这参……也算收成吧?”
厉雄开口,声音像砂纸在生铁上磨:
“字据写的是‘灵田所出’。这参长在你家草棚里,不算灵田产出。”
“厉哥你较什么真呀?”柳三娘嗔怪地瞥他一眼,眼波流转间自带三分媚意,转头看陈源时又堆起满脸笑,“陈道友是体面人,肯定懂规矩——见者有份,对不对?您这参,阴前辈要一点,红姑前辈要一点,苏丹师要一点,我们嘛……也要一点。大家和和气气分了,岂不是皆大欢喜?”
陈源没说话。
棚里五道气息正在疯狂碰撞、绞杀、试探。
阴九的死气阴寒刺骨,像坟坑深处吹出来的风;
红姑的魔气黏稠腥甜,带着勾魂夺魄的诡异波动;
苏晚晴的丹火正气煌煌灼热,像刚升起的太阳;
厉雄的暴戾杀气锐利如刀,割得人皮肤生疼;
还有柳三娘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像蜘蛛网似的魅术波动
——五股力量在狭小逼仄的草棚里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空气沉得像水银,每喘一口气都得用尽全力。
血参叶片上的金红纹路开始疯狂流转。
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急,像有什么东西在叶片底下冲撞、要破出来。
那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把众人的表情染上一层诡异的金红,恍如庙里泥塑的神像,悲喜难辨。
陈源能清楚地感觉到,缠过他脚踝的那些根须虽然缩回土里了,却还和他连着。
现在,一股精纯滚烫的血气正顺着那无形的联系倒灌回他身体里,和自己那缕血炼之气疯狂混合,再被识海里的词条树苗贪婪地吞掉。
树苗在长。
第四片叶子完全展开了,脉络清楚得像金线。
第五片叶芽从枝桠间冒出来,翠绿欲滴,表面浮着淡淡的光。
第六道气息到了。
从天上来的。
比前五道都强,都“正”,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居高临下的威严。
第33章 寅时·杀机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