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安静了。
金蚕不动了。它趴在灰白色的粉末里,背上的光已经灭了,壳上的裂纹比之前更深了。
陈源伸出手。手在发抖,把金蚕从粉末里捡起来,放在掌心。它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
它缩成一团,背上的壳暗淡无光,那些裂纹像干涸的河床。
它不动了。
陈源把金蚕贴在胸口,贴着心口。那里还有一点暖,是他自己的体温。他把那点暖渡给
它背上那层壳亮了一瞬,又暗了。但陈源知道它活着。
它从罐子里爬出来,不是因为它醒了,是因为它闻到了他的阳气在散。出来,是替他挡这一波。
陈源把它放回陶罐里,盖上盖子,塞进怀里。贴着心口。
灰楼三层,楼主站在窗前。
灰袍鬼修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
“他——”灰袍鬼修的声音在抖,“他的阳气已经散了。他的血已经流干了。他的手已经抬不起来了。但他——”
他说不下去了。
楼主没有回头。他看着窗外,看着城西的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灰白色的雾。
“他什么?”
“他身上有条虫。金色的。那些游魂看见那条虫,自己散了。”
楼主的手指在窗台上收紧了。指节发白。
“什么虫?”
“金蚕。活的。”
楼主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按在窗台上的手在抖。他在这灰城活了三十年,见过从上面来的活人,见过阳气还没散的活人,见过能杀统领的活人。
但他没见过带着活的金蚕来幽冥界的人。金蚕是活的。活的虫在幽冥界,就像活的灯在夜里。
它会引来所有的东西。但它也会吓退所有的东西。
“让他走。”楼主说。
灰袍鬼修抬起头,看着他。
“楼主——”
“让他走。这个人,我们动不了。”
他转过身,看着灰袍鬼修。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很疲惫的东西。
“我输了。”
灰袍鬼修低下头,额头重新抵在石板上。
楼主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
陈源睁开眼。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陶罐,罐子贴着心口,温的。
他从粉末里扒出一块灵石,握在手心里,开始吸收。
灵气渗进来,暖的,很慢。他还要活。他还要回去。灵石还剩五块。
五天内,必须找到离开幽冥界的路。找不到也得找。
他把斩邪刀插回腰间,撑着墙壁站起来。腿在抖,膝盖弯了一下,又撑住了。
灰白色的粉末从他身上簌簌地落下来。他站直了。
他走出巷子,走上灰白色的街道。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落下一步。靴子踩在石板上,嗒,嗒,嗒。
第223章 阴魂花开
陈源靠在墙角,把最后一块灵石握在手心里。
灵气渗进来,很慢。他吸了半炷香的功夫,丹田里那口枯井才积了薄薄一层。
他把灵石翻了个面。这块已经用了三次了,表面暗淡无光,裂纹从边缘往中心爬。再用一次就得碎。
三块。
他算过。省着用,也只能用三天。
三天后,他就是案板上的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灰白色的皮肤,指甲盖底下那点粉色快看不见了。
他攥了攥拳,指节咔咔响,不是骨头响,是关节里进了阴气,冻的。
“妈的。”
他骂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破屋里转了一圈,没人听见。
破屋在城西最深处。墙塌了半边,屋顶有个洞,能看见灰白色的天。
他把斩邪刀插在脚边的粉末里,刀身上的暗金色纹路已经不亮了,像一条死去的蛇。
怀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把陶罐掏出来,揭开盖子。
金蚕趴在罐底,缩成一团,背上那层壳的裂纹比昨天深了。但
它的头抬着,那两点极小的凹陷朝着他的方向。
“你还活着。”陈源说。
金蚕没动。
他把罐子凑近,呼了一口气。热气喷在罐壁上,凝成一层极薄的水雾。金蚕的腿动了一下。
“你也冷。”陈源说。
他把罐子塞回怀里,贴着心口。那里还有一点暖,是体温,是阳气,是他还活着的最后证明。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踩在石板上的嗒嗒声,是拖在地上的沙沙声。
陈源握住斩邪刀的刀柄。
门被推开了。
不是推,是用肩膀顶开的。那扇破木门歪了半边,被顶得吱呀一声,差点从门框上掉下来。
灰七站在门口。
他还是那身灰白色的袍子,还是那半边溃烂的脸。那条疤在幽光里亮得像一条银色的蜈蚣。他的手里提着一个陶罐,罐口冒着灰白色的热气。
他看了一眼陈源,又看了一眼他插在粉末里的斩邪刀,又看了一眼他怀里鼓鼓囊囊的陶罐。
“还活着?”他问。
“嗯。”
“命可真硬。”灰七走进来,在陈源对面蹲下,把陶罐放在两人中间的地上。罐口的热气在灰白色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雾,又散了。
“什么东西?”陈源问。
“阴髓酿。楼主让我带的。说你可能需要。”灰七把罐子往前推了推,“喝不喝随你。”
陈源没动。
“楼主说,你还有三天。”
“三天后,要么你主动把阳气交出来,要么灰城所有鬼修一起上。你那条虫,能挡一次,挡不了一百次。”
陈源看着他:“三天后他就要死了,他撑得住?”
灰七的手顿了一下。
“你阴丹在裂,他也在裂。”陈源说,“他比我急。他等不了三天。”
灰七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比我想的是真硬。”灰七说,“但你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楼主他……已经裂了三十年了。再裂三天,他也死不了。”灰七站起来,“但你呢?你再撑三天,阳气散尽,经脉崩裂。你连鬼修都做不了,你就是一摊灰。”
他转身要走。
“灰七。”
灰七停下。
陈源问:“你在这灰城待了多少年?”
灰七没回头:“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前,你也是从上面来的?”
灰七的肩膀动了一下。不是抖,是那种被人戳中了某根筋之后的僵硬。他站了三息,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门没关。灰白色的雾气从门缝里涌进来,贴着地面翻涌。
陈源坐在墙角,盯着那罐阴髓酿。
灰白色的热气还在冒,一丝一丝的,在空气里扭成细线,然后散了。
他闻了闻,没什么味道,不香不臭,就是一股很淡的、像石头被水泡了很久之后的涩味。
他没喝。不是怕毒,是怕喝了之后更想喝。
他听说过阴髓酿。古河那老头提过一次,说那是鬼修用来温养阴丹的东西,活人喝了,阳气散得更快。
楼主送这个来,不是好心。是催他。
你阳气快没了,你撑不住了,你不如主动交出来,省得受罪。
陈源把那罐子推到一边,从怀里摸出储物袋。
灵石。三块。
九转回天丹。一瓶,还剩四颗。
辟秽符。三张。
种子。几包。金线草的,清心草的,净尘藤的,还有……
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包很小,油纸包的,边角已经磨毛了,折痕处快断了。他把它从储物袋最底层抠出来,摊在掌心。
阴魂花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