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源没有躲。
他侧身——不是那种花哨的、一步三回头的侧身，而是最直接的、把身体横过来减少受击面积的本能反应——气刃擦着他的腰砍过去，把他左肋的衣服撕开了一道口子，冰冷的空气贴着皮肤划过，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但他没有停。
冲势不减，他的右手已经探了出去，五指张开，一掌按在了鬼物的小腿上。
接触的瞬间，识海里的灰黑星辰炸了。
不是真的爆炸，是光。
灰黑色的光从星辰表面喷涌而出，像一座沉睡了亿万年的火山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顺着陈源的手臂、手腕、指尖，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灌入鬼物体内。
【检测到可提取词条：阴气侵蚀】
【检测到可提取词条：魂力碎片×3】
【检测到可提取词条：灰白腐毒】
【是否提取？】
那些文字清晰地浮现在他意识中，带着一种熟悉的、久违的机械感。
“是。”
灰黑星辰猛地一闪。
鬼物的身体开始萎缩——不是慢慢瘪下去的那种萎缩，是从骨头里往外塌的那种萎缩。
灰白色的肌肉纤维一根接一根地断裂，每一根断裂的时候都会发出一种极细的、像琴弦崩断的声响。
那些断裂的纤维化为灰黑色的光点，顺着陈源的手指涌入他的身体，穿过他的皮肤、肌肉、血管，在血液里奔涌，最终汇聚到识海，被灰黑星辰一口吞下。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灰黑星辰吞下最后一口魂力碎片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满足的嗡鸣。
陈源面前，鬼物化为了一摊灰白色的粉末，散落在地上，和周围的沙土混在一起。
陈源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不是因为累——虽然确实累——是因为刚才那三秒钟里，他的身体经历了太多他来不及处理的信息。
那些灰黑色的光点涌入他体内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一片灰白色的天空，一个跪在地上的人影，一句听不清的低语——“……不想死……不想死……”——然后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的、连“无”这个概念都不存在的空白。
那就是魂力碎片里残留的执念。
那个鬼物活着的时候——或者说，还是一个人的时候——最后的念头是“不想死”。这个念头太强烈了，强烈到死后也不肯消散，强烈到把自己的魂魄都扭曲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陈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白色粉末。
他没有时间去感慨一个鬼物的前世今生——因为另外六只幽冥游魂已经停下了脚步，它们空洞的眼眶齐刷刷地转向了他这个方向，灰白色的火焰在眼眶里跳了跳。
然后它们动了。
六只鬼物从不同方向朝他包抄过来，灰白色的气刃在它们爪间凝聚，空气中的温度骤降了十几度，陈源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了一团白雾。
“操。”陈源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转身就跑。
不是往后跑——后面是开阔的平原，没有遮蔽物。
他是往左边跑——左边五十丈外有一片灰白色的石林，那些石柱大约有一人多高，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片被石化的森林。
进了石林，鬼物的速度优势就发挥不出来，他可以借助地形和它们周旋。
第215章 石林
陈源跑得很快——《万物生灭诀》给他带来的不仅是力量和防御，还有速度。
他的双腿每一次蹬地都能跨出将近两丈的距离，灰白色的沙土在他脚下被踩得“噗噗”作响。
但他跑得再快也快不过鬼物。
那些东西没有重量——或者说，它们的重量轻到可以忽略不计——它们在沙土上奔跑的时候不发出任何声音，速度快得像六道灰白色的闪电。
陈源跑出二十丈的时候，最近的一只鬼物已经追到了他身后五丈之内，利爪挥起的灰白色气刃几乎要舔到他的后背了。
他听到了气刃破空的声音——那种声音很特别，不是“嗖”的一下，是“嘶——”的一声，像一条蛇在吐信子。
陈源没有回头看。他往右侧一个翻滚——这个翻滚动作极其不雅观，肩膀着地、膝盖顶肋、整个人像一只被踢飞的皮球一样在地上滚了两圈，灰白色的沙土灌了一脖子——但管用。
气刃从他头顶掠过，把他刚才站着的位置旁边的地面砍出一道三尺长的沟壑，灰白色的沙土被气浪掀起来，劈头盖脸地砸在他身上。
他从地上弹起来的时候，左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储物袋。
从里面掏出来的是三颗拇指大小的石头。
不是普通的石头。
其实是碎灵石。
这些石头对于正常修士来说是垃圾，含量太低，连最差的聚灵阵都驱动不了，但在这里——
陈源把三颗石头往身后一甩，同时调动体内残存的灵气，在石头飞出去的同时在上面附着了一层极薄的、来自《万物生灭诀》的血气。
血气是阳性的。灵气也是阳性的。在幽冥界这个阴气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的地方，阳性灵气的存在就像黑暗中的一把火——不是照亮，是灼烧。
三颗石头炸开的时候，爆发出的不是火焰，是光。
一种橘红色的、温暖到几乎发烫的光，像三颗微型太阳同时在陈源身后炸裂。
那光芒扫过的地方，灰白色的雾气像被开水浇过的雪一样消融，发出“嗤嗤”的声响，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糊的味道。
六只鬼物齐齐发出一声嘶鸣——不是攻击性的那种，是痛苦的那种。
它们的身体在被光芒照到的瞬间冒出了灰白色的烟，灰白色的肌肉纤维表面泛起一层焦黑的水泡，有些地方甚至裂开了，从裂缝里流出一种灰黑色的、黏稠的液体。
但那光芒只持续了不到两秒。灵石边角料里储存的阳性灵气太少了，少到连维持一个呼吸的时间都不够。
两秒之后，光芒消散。
鬼物们停下了追逐的脚步。
它们的身体在快速地自我修复，灰白色的肌肉纤维重新生长，焦黑的水泡被新的组织顶破、脱落，整个过程像按了快进键的视频，诡异得让陈源头皮发麻。
但那两秒就够了。
两秒的时间，足够陈源跑完剩下的三十丈，一头扎进石林里。
石林比他想象的还要密。
那些石柱之间的缝隙最宽的也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窄的地方连拳头都塞不进去。
石柱的表面很粗糙，上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苔藓状的东西——他集中注意力，文字浮现在意识中。
【阴气结晶】
【性质】：固态阴气
【警告】：接触过久会导致冻伤
陈源在石林里左拐右拐，一口气钻进去十几丈深，确认身后没有鬼物跟进来之后，才靠着一根石柱蹲下来，把呼吸压到最低。
他的心跳很快。识海里的灰黑星辰安静了许多，像是在消化刚才吞下去的那些魂力碎片。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
石林外面，鬼物们的嘶鸣声此起彼伏，像是在互相传递什么信息。
过了一会儿，嘶鸣声渐渐远了，鬼物们似乎放弃了追进石林，回到了它们的巡逻路线上。
陈源长出了一口气。
识海里的灰黑星辰慢悠悠地转着，偶尔闪一下光，像是在打饱嗝。
“你可真能给我找事。”陈源小声说。
灰黑星辰闪了一下，像是在说“不客气”。
陈源没有再说话。他把后背靠在石柱上，闭上眼睛，开始检查自己体内的状况。
灵气消耗了大约三成。体力消耗不大，《万物生灭诀》淬炼过的身体应付这种程度的运动绰绰有余。
最重要的是——灰黑星辰提取回来的那三份魂力碎片和一条【阴气侵蚀】词条，被他“存”在了识海的一个角落里，没有直接使用。
鬼知道里面还有什么别的东西，不要再给万象果吸收了。
“得找个地方好好研究一下。”陈源在心里盘算着，“还有那个祭坛——那里面装的东西，灰黑星辰好像很感兴趣。但现在不是时候，六只鬼物守在那里，我过去就是找死。”
他睁开眼睛，透过石柱的缝隙看向外面灰白色的天空。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没有任何可以用来判断时间的参照物。他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不知道他在这里待了多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还是一整天？
“先找个安全的地方，把状态恢复一下，然后再想办法找出去的路。”
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块灵石，握在手心里，开始缓慢地吸收里面的灵气。
灵气温润的、带着一丝暖意的能量顺着他的掌心流入经脉，像冬天里喝了一口热汤，把他体内被阴气侵蚀得有些僵硬的经脉一点一点地暖过来。
灰黑星辰对这些灵气不感兴趣，安安静静地待在识海里，偶尔转一下。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陈源把灵气补满，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
他决定往石林的深处走。
不是因为深处有什么东西吸引他——而是因为他刚才在石林外面看到的那些鬼物，它们的巡逻路线是围着那座祭坛转的。
祭坛是它们的目标，而石林的方向和祭坛的方向相反。往石林深处走，意味着离那些鬼物越来越远，离危险越来越远。
至少他是这么想的。
石林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在里面走了将近半个时辰，周围的景象几乎没有变化——灰白色的石柱，灰白色的沙土，灰白色的雾气。
偶尔能看到一两只更小的鬼物——
【残魂】
【状态】：无意识
【威胁】：无
他从旁边绕过去，那些残魂也不理他，自顾自地飘着。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人形，但比外面那些幽冥游魂更像人——它有皮肤，灰白色的、像蜡一样的皮肤，裹在一具瘦得几乎只剩骨头的身体上。它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灰袍，灰袍上绣着一些陈源看不懂的符文，那些符文不发光，但能感觉到它们在“呼吸”——随着阴气的起伏一明一暗，像一颗正在衰竭的心脏。
它坐在一根石柱下面，背靠着石柱，双腿伸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它的眼睛是闭着的，脸上的表情——如果那种蜡像一样的僵硬能叫表情的话——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等什么。
陈源在十丈外停下了脚步。
他的直觉在尖叫——这个东西比外面那些幽冥游魂危险得多，危险到他甚至不应该出现在它的视野里。
【幽冥界·守墓人（三阶鬼修·残魂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