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去坊市买些货架、柜台。不用新的,结实就行。”
周明又记下来。
“后院那口井淘一下,井沿重新砌。”
周明记完,抬头问:“陈大哥,铺子叫什么名?还用‘源草堂’?”
陈源想了想:“用。源草堂。棚户区的源草堂。”
周明愣了一下,没多问,转身跑了。裂云飞过来落在他肩上,那撮秃尾翘着:“陈源,你在棚户区开铺子,灵植堂那边会不会来找麻烦?”
陈源没回答,走到门口,望着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望着那些歪歪斜斜的草屋,望着远处那片他种了五年的灵田。
棚户区是灵植堂的地盘吗?不是。
棚户区是散修的地盘,是灵农的地盘,是那些买不起灵植堂东西的人的地盘。灵植堂的人来了,连口水都讨不到。
他笑了笑,转身走进铺子里,开始量尺寸。
消息传得很快。
第二天一早,陈源刚走到铺子门口,就看见一群人围在那儿。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是棚户区的老街坊。老孙头站在最前面,手里还攥着那根旱烟杆,看见陈源过来,扯着嗓子喊:“来了来了!陈小子来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陈源走进去,看见铺子门口已经摆了几张条凳,几个妇人正坐在那儿择菜,一边择一边聊。看见他过来,一个胖乎乎的大婶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土:“陈小哥!听说你要在这儿开铺子?”
陈源点头。
那大婶笑得合不拢嘴:“我就说嘛!当年你在棚户区种金线草的时候,我就说你将来有出息!你看看,这才几年,都要开第二家铺子了!”
旁边一个瘦一些的妇人接话:“可不是!当年李寡妇那个源草堂,也是他帮着开起来的。那时候我们都在那儿编草环,一个环给半文钱工钱,虽然不多,但够给孩子买几个馍了。”
老孙头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慢悠悠地说:“那草环是真管用。我戴着那个草环,冬天关节都不怎么疼了。比灵植堂那些贵东西强多了。”
胖大婶拍手:“对对对!我也戴过!就是后来灵植堂把铺子收了,没处买了。现在陈小哥又把铺子开回来,太好了!”
一个年轻些的散修挤到前面,搓着手问:“陈长老,你这铺子卖的金线草环,还跟以前一样价吗?”
陈源看着他,说:“一样。三枚碎灵石一个。”
那散修眼睛亮了:“那给我留十个!我老娘关节不好,冬天疼得厉害,之前那个草环戴没了,一直没处买!”
旁边几个人也纷纷开口:“我也要!”“给我留五个!”“陈小哥,啥时候开张?”
陈源抬手压了压,人群安静下来。
“三天后。”他说。
人群又热闹起来。
有人开始商量开张那天来帮忙,有人问要不要带鞭炮,有人说要去坊市给李寡妇捎信。
胖大婶拍着大腿说:“李寡妇那边我来说!她当年帮了我们那么多,现在她掌柜,我们得去捧场!”
老孙头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捧场是捧场,东西得给钱。陈小子做生意不容易,咱们不能白拿。”
众人纷纷点头。
陈源站在门口,看着这群人,忽然想起五年前。
那时候他刚穿越过来,谁也不认识,谁也不理他。
老赵头是第一个跟他说话的。那老头叼着烟杆,眯着眼问他:“小子,你会种地吗?”他说会。老赵头把三亩薄田租给他,没收押金,说“收成了再给”。
老赵头死的时候,他跪在田埂上,那老头说“把田种下去”。现在他把铺子开回来了。就在老赵头家隔壁。
他笑了笑,转身走进铺子里,开始收拾那些破烂。
傍晚的时候,熊奎来了。
他还是那副样子,高高壮壮,穿着一身半旧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柄厚背砍刀。
脸上那道疤在暮色里显得更深了,但眼睛还是亮的。他站在铺子门口,没进来,就那么靠着门框看着陈源。
陈源正蹲在地上钉货架,头也没抬:“来了?”
熊奎“嗯”了一声,走进来,在他旁边蹲下,拿起锤子帮他钉。两人都没说话,就这么一个递钉子一个钉,配合得还挺默契。
钉完最后一颗钉子,熊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听说你要在棚户区开铺子?”
陈源站起来,把货架搬到墙边:“嗯。”
熊奎沉默了一会儿,说:“灵植堂那边,不会善罢甘休。”
陈源转过身看着他。
熊奎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他。陈源接过来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是灵植堂派人来棚户区打听的事。问了金线草的种法,问了李寡妇的底细,还问了当年源草堂被收走的经过。
“人还在棚户区吗?”陈源问。
熊奎摇头:“走了。被老孙头骂走的。”
陈源愣了一下。
熊奎嘴角弯了弯,那笑容有点糙:“那老头站在巷口,骂了半个时辰。从灵植堂的祖宗十八代骂到他们掌柜的缺德,骂得那两个人灰溜溜地跑了。棚户区的街坊都站在老孙头后面,那两个人连嘴都不敢还。”
陈源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熊奎看见了。
熊奎又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递给他。那木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巡”字,背面是巡逻队的标记。边角磨得很光滑,显然用了很多年。
“拿着。”熊奎说,“在棚户区开铺子,没这个东西不方便。”
陈源接过木牌,在手里掂了掂,没推辞。
熊奎转身就走。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回头:“李娘那边,你不用担心。棚户区的人,都记着她的好。灵植堂的人敢来,老孙头能骂走他们一次,就能骂走第二次。”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
陈源把那块木牌收进怀里,站在铺子门口,望着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望了很久。
三天后,棚户区的源草堂开张了。
没有鞭炮,没有胭脂虎,没有廖掌柜。只有一块用星尘藤老枝做的招牌,挂在门楣上,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银光。
门口摆着几张条凳,条凳上坐着棚户区的老街坊。
老孙头坐在最前面,旱烟杆叼在嘴里,眯着眼,一副“今天是个好日子”的表情。
胖大婶带着几个妇人在旁边择菜,说是要帮忙做一顿开张饭。几个年轻散修蹲在门口,等着买金线草环。
李寡妇站在柜台后面,穿着一身半新的靛蓝布裙,头发用木簪绾着,和坊市那间铺子一样。
平安站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一摞纸袋,袋子里装着金线草环和清心草的幼苗。
陈源站在门口,没进去。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肩上蹲着裂云,靠着门框,看着这条他走了无数遍的土路。
老孙头站起来,扯着嗓子喊:“源草堂开张了!金线草环,三枚碎灵石一个!清心草幼苗,两块灵石一盆!净尘藤分株,三块灵石一盆!都来看看!”
人群涌上来。
年轻散修挤在最前面,掏出碎灵石买草环。
胖大婶带着几个妇人买清心草,说是要种在窗台上,屋里能清爽些。几个老人围着净尘藤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掏钱买了,说“陈小子种的东西,错不了”。
李寡妇站在柜台后面,收钱、记账、递货,动作利落,和坊市那间铺子一模一样。平安站在旁边递纸袋,小手忙个不停,脸上全是汗,但笑得开心。
裂云蹲在门楣上,那撮秃尾翘得老高,两只绿豆眼亮晶晶的。它看着下面热闹的人群,忽然觉得,棚户区这地方,也没那么差。
老孙头抽完一袋烟,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慢悠悠地走到陈源身边。
“陈小子,”他说,“老赵头要是还在,看见今天这场面,不知道该多高兴。”
陈源没说话。
老孙头又点了一袋烟,吸了一口,眯着眼说:“他以前总说,你是他见过的最会种地的人。他说你将来一定有出息。我们都不信,一个四灵根,种地能种出什么出息?他不信邪,说种地怎么了?种地也是本事。他活着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陈源看着远处那片灵田,看着那些在风中摇曳的金线草,忽然开口:“孙伯,老赵头葬在哪儿?”
老孙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后山。他生前说,死了要埋在高处,能看见棚户区,能看见他那几亩田。”
陈源点头,没再说话。
傍晚的时候,客人散了。李寡妇把今天的账算了一遍,抬头看陈源:“一百三十七块灵石。”
陈源点头。这个数不大,但够了。棚户区的铺子,不指望赚大钱,能养活李寡妇和平安就行。
李寡妇把账本合上,犹豫了一下,开口:“陈小哥,灵植堂那边,真的不会来找麻烦?”
陈源看着她:“会。但棚户区不是坊市。”
李寡妇愣了一下。
陈源继续说:“坊市的铺子,靠的是价格和品质。棚户区的铺子,靠的是街坊。灵植堂的人来了,老孙头能赶走他们。灵植堂的掌柜来了,熊奎能挡在门口。灵植堂的后台来了——”
他顿了顿,笑了笑。
“那就该蒋长老出面了。”
李寡妇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你早就算好了?”
陈源没回答,转身走到门口,望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他没算好,只是种地种多了,知道什么季节该种什么。棚户区的铺子,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扎根。根扎得深了,风吹不倒,雨冲不垮。
他转过身,看着李寡妇:“李姐,铺子交给你了。”
李寡妇点头,没说话,但眼眶红了。
陈源转身朝巷口走去。裂云飞过来落在他肩上,那撮秃尾翘得老高:“陈源,你去哪儿?”
陈源头也没回:“后山。看看老赵头。”
裂云愣了一下,没再说话,乖乖蹲在他肩上。
后山不高,但能看见整个棚户区。
老赵头的坟在向阳的那面坡上,一个土包,前面立着一块木碑,碑上的字已经被风雨磨得看不清了。
坟上长着些野草,有几株金线草混在里面,叶片泛着淡淡的金色,在暮色里轻轻摇曳。
陈源蹲在坟前,把那几株野草拔了,又用手把坟上的土拍了拍。
裂云蹲在他肩上,没说话。它虽然平时话多,但这个时候知道不该开口。
陈源从怀里摸出一壶酒,是来之前从坊市买的,最便宜的那种,和老赵头生前喝的一样。他拧开盖子,把酒倒在坟前。
“赵叔,”他说,“棚户区的铺子开起来了。”
风吹过山坡,金线草的叶片沙沙响。
“李姐掌柜,平安帮忙。街坊们都来了,老孙头骂走了灵植堂的人,熊奎送了巡逻队的牌子。”
他把酒壶放在碑前,站起来。
“你的田,我种着呢。金线草长得挺好。明年开春,给你带一壶好的。”
裂云终于忍不住了,小声问:“陈源,老赵头能听见吗?”
陈源没回答,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暮色里,那座坟静静地卧在山坡上,能看见棚户区,能看见那片灵田,能看见源草堂那块发光的招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