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也在等。
等三天后,等那座山,等那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
夜深了。
坊市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最后只剩几盏月光石灯还亮着,在雾气中投下惨白的光。那些用骨头搭成的棚子在夜色里显得更加诡异。
陈源四人住进了百宝阁后院的那间小屋。
屋子不大,一张通铺,几床薄被,角落里堆着些杂物。墙上有个小窗,用木板封着,从缝隙里能看见外面那片黑漆漆的山影。
裂云趴在通铺最里头,那撮秃尾终于放松下来,软塌塌地垂在屁股后头。它把脑袋埋进翅膀里,闷声闷气地说:“本座先睡了。今晚谁也别吵本座。那女的说话太冲,本座得缓缓。”
柳莺儿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盯着窗外那片山影发呆。
白芷坐在陈源旁边,把那盏净莲灯放在膝上。灰布已经解开,露出那盏白玉莲花灯的真容——七片花瓣微微张开,花心处那点银白色的火焰跳动着,把她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它在害怕。”她轻声说,手指抚过那盏灯,“感应到山腹里那个东西了。那东西……很强大。比化蛇强大得多。”
陈源没说话。
他盘膝坐在通铺边缘,双手搭在膝上,闭着眼。
但白芷知道他没睡。
他那双眼睛闭着,眉头却微微皱着,呼吸也比平时慢了一拍——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
“三天后,你真要去?”白芷问。
陈源睁开眼。
他看着她,看着那双变成银白色的眼睛,看着那朵在她掌心微微发光的莲花印记。
“你怕吗?”他反问。
白芷想了想,摇头:“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去哪儿,我去哪儿。这话我说过,这辈子都算数。”
陈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睡吧。”他说,“三天后还有硬仗。”
白芷点点头,抱着净莲灯躺下。
陈源坐在那儿,看着窗外那片黑漆漆的山影,看着那些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骨头建筑,看着这座沉默了一千三百年的山。
他心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净莲宗覆灭的时候,那些弟子临死前,有没有想过会有人来替他们收尸?
应该没有。
他们只是死了。
死了一千三百年,死得只剩怨念,死在那个被称为“老祖”的老怪物手里。
三天后,他要去见那个老怪物。
不是去报仇,是去谈判。
用一个假消息,换一个进山的机会。
然后去找那件沾满净莲宗弟子鲜血的东西,把它毁掉。
——如果毁不掉,就把它带走。
陈源低头看着掌心那道五色印记。
那张老者的面孔沉睡着,嘴角那丝笑意还在。
三天后,它会醒吗?
不知道。
但没关系。
他会带着它,一起进那座山。
夜风吹过,窗外的雾气翻涌着,把那片山影遮住了一瞬,又放开。
裂云的呼噜声从通铺最里头传来,一长一短,还挺有节奏。
柳莺儿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蜷缩成一团,像只受惊的幼兽。
白芷抱着净莲灯,呼吸平稳,睡得很沉。
陈源坐在那儿,看着窗外。
一夜无话。
四
三天后的清晨,坊市里忽然热闹起来。
那些平日里缩在角落里、像死了一样的散修们,忽然活了过来。他们从各自的破屋里钻出来,换上最体面的衣裳,把最拿得出手的法器挂在腰间,然后三五成群地朝山脚走去。
柳莺儿趴在门缝上看着外面,脸色发白:“他、他们都去山脚了……”
裂云从通铺上跳下来,那撮秃尾翘了翘,又塌下去:“这么多人?那什么老祖,是开庙会的还是卖菜的?”
陈源没理它。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暗红色的玉简,注入灵力。
地图浮现——山脚、山腰、山顶、地宫入口、骨卫分布、换防时间,一清二楚。
他把玉简收好,站起来。
“走。”
山脚下已经挤满了人。
粗略数过去,至少三百个——练气期的占大半,筑基期的也有五六十个,还有几个气息深沉、看不出深浅的,站在人群最外围,冷眼看着这一切。
人群前方,是一条用白骨铺成的路。
那些白骨铺得整整齐齐,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腰,消失在雾气中。每一块骨头都被打磨得光滑如玉,在晨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路的两旁,站着两排骨卫。
那些骨卫穿着漆黑的甲胄,甲胄下露出森白的骨骼。他们没有血肉,只有骨架,眼眶里跳动着幽绿色的火焰,正冷冷地盯着这群不知死活的求见者。
人群安静得可怕。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甚至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等着那个被称为“老祖”的老怪物,决定谁有资格活着走进这座山。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山腰的雾气忽然翻涌起来。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雾中传来,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却清清楚楚送到每一个人耳朵里:
“求见者,依次上前。拿出诚意,老祖满意,放行。不满意——”
那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留在山下,继续等。”
人群骚动了一瞬,又迅速安静下来。
第一个求见者上前。
那是个筑基中期的中年修士,穿着一身玄青法袍,腰间挂着一柄品相不错的飞剑。他走到白骨路前,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玉盒,双手捧着,高举过头顶。
骨卫接过玉盒,打开看了一眼,然后沉默。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三息后,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三品碧血剑,不够。”
那中年修士脸色一白,还想说什么,骨卫已经上前一步,挡在他面前。
他只能退下。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一个接一个的求见者上前,一个接一个地被拒绝。有人拿出的是一株五百年份的灵芝,有人拿出的是二品上阶的护身法器,有人拿出的是一卷据说来自上古遗迹的功法残篇——全都不够。
全都被留在山下。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有人脸色惨白,有人额头冒汗,有人已经开始往后退——但退又能退到哪儿去?他们已经等了太久太久,有的等了三年,有的等了十年,有的等了更久。
终于,轮到陈源。
他走上前去。
那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幸灾乐祸,也有“又一个不知死活”的冷漠。
陈源没有理会。
他走到白骨路前,站定,抬起头,看向那片翻涌的雾气。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到每一个人耳朵里:
“我有一条消息,关于天星碎片的下落。”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和之前的安静不一样——之前的安静是压抑,是恐惧,是屏住呼吸等待审判;现在的安静是窒息,是震惊,是所有人的脑子同时停转了一瞬。
然后,议论声炸开了。
“天星碎片?那东西不是早就失踪了吗?!”
“他疯了吧?敢拿这种假消息糊弄老祖?”
“不一定……你看他那样子,不像在撒谎……”
山腰的雾气剧烈翻涌起来。
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那沙哑的语调里多了一丝——兴趣。
“天星碎片?说来听听。”
陈源看着那片雾气,一字一句:“当年天目宗覆灭时,有三块天星碎片流落在外。一块在坠龙渊地宫,一块在西漠某处秘境,还有一块——”
他顿了顿。
“在魂冥老祖手里。”
话音落下,雾气忽然静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