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莲花往前递了递，让那老者看得更清楚。
“是她？”
老者“看”向那株莲花，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裂云忍不住开始用爪子刨地，久到柳莺儿开始偷偷往后挪，久到陈源以为他又死了——那双幽光才闪了闪，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叹息里带着一千多年的等待，一千多年的孤独，一千多年的不甘，听得人心里发堵。
“是……也不是……”
柳莺儿一愣：“什么意思？”
老者没有理会她，只是继续看着那株莲花，那双幽光里竟然透出一丝慈祥，像是长辈看着晚辈，又像是故人重逢。
“此乃净莲灵体的劫数……名为‘归真’……返本归元……重识本心……”他缓缓说，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她……没事……只是……回去了……等她想明白了……自然会回来……”
陈源盯着他，眉头微皱：“说清楚。”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那双幽光明灭不定，映得他那张干瘪的脸忽明忽暗，更加诡异。
“净莲灵体……非人非妖……乃天地间一缕至纯至净之气所化……生而有劫……劫至则归真……归真则返本……返本则……”他说得断断续续，像是随时会断气，“她此刻……正在经历……自己的过去……那些她忘了的……不愿记起的……都会回来……等她全部记起……全部放下……就会醒来……”
柳莺儿小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希望：“那她要多久才能想明白？”
老者看向她，那双幽光闪了闪，像是在打量什么。
“看……造化……”他说，那沙哑的声音里竟然透出一丝怜悯，“可能……三天……可能……三百年……”
裂云毛了，那撮尾羽直接炸成鸡冠花：“三百年？！那咱们等个屁！白芷又不是乌龟！”
陈源抬手制止它，盯着老者：“怎么帮她？”
老者沉默了更久。
久到裂云已经开始小声骂娘，久到柳莺儿忍不住攥紧了衣角，久到陈源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那双幽光忽然大盛。
“山中有……一物……名‘化蛇’……”老者的声音忽然清晰了些，像是回光返照，“它吞了……净莲宗……最后一道……怨念……就藏在这座山深处……杀了它……取它的……内丹……以净莲本源……炼化……可助她……渡劫……”
陈源一字一字记下，又问：“化蛇在哪儿？”
老者抬起一只手——那只手早已只剩皮包骨，手指枯槁得像干柴——指向殿后那条幽深的裂缝。
“山腹……最深处……小心……它……很强……”
话音落下，那双幽光骤然熄灭。
老者的头慢慢垂下去，整个人化作一捧飞灰，无声无息地散落在石台上，和那些陈年的尘土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裂云看着那堆灰，喃喃道：“这老头……是专门等在这儿交代后事的？”
陈源没有回答。他把莲花重新包好，背在身上，那株莲花贴着他的后背，温度凉凉的，却让他的心定了下来。
“走。”
柳莺儿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石台——台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灰，和那些刻满符文的青石。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个等了一千多年的人，终于等到了他想等的。
殿后那条裂缝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陈源走在最前面，斩邪刀握在手里，刀身上那层灰黑色的光芒始终没有熄灭。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落下第二步——这种地方，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裂缝两侧的石壁光滑如镜，上面爬满了晶化的藤蔓根须，那些根须粗的有手臂粗细，细的像头发丝，密密麻麻纠缠在一起，把整条裂缝织成一条诡异的通道。
裂云缩小了身形蹲在陈源肩上，两只眼睛瞪得溜圆，那撮尾羽紧紧贴在屁股上，再也不敢翘起来。它小声嘀咕：“陈源，这地方……怎么这么安静？连个虫叫都没有。”
陈源没有回答。
他也在纳闷。
从进山到现在，除了那狌狌和蛊雕，就没见过任何活物。这座山像是死的，又像是活的——那些晶化的植物，那些诡异的怪物，那个等了一千多年的老者，还有山腹深处那条传说中的化蛇。
这地方，比坠龙渊还邪门。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裂缝忽然开阔起来。
那是一个巨大的溶洞，穹顶高不见顶，只能看见翻涌的灰白色雾气在头顶盘旋，偶尔雾气被什么东西撕裂，能看见上面更深处的黑暗。
洞底是一条地下河，河水漆黑如墨，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味，河面上漂着几根不知什么动物的骨头，骨头已经被腐蚀得千疮百孔，像蜂窝一样。
河中央有一块巨石，石上盘着一条怪物。
陈源停住脚步。
裂云那撮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尾羽又炸了。
柳莺儿直接捂住了嘴，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那怪物长着人面，蛇身，背后还有一对巨大的肉翼。
它的身体足有三丈长，通体覆盖着暗青色的鳞片，每一片鳞都有巴掌大小，边缘锋利如刀，在幽暗的光线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鳞片缝隙里不断渗出粘稠的黑色液体，滴在岩石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冒起阵阵白烟，那些被滴中的岩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蚀出一个个浅坑。
最骇人的是它的眼睛——那是两团跳动的幽绿色火焰，和之前那蛊雕一模一样，却更加炽烈，更加诡异。那双眼睛正盯着裂缝的方向，像是等了他们很久很久。
“这就是化蛇？”柳莺儿的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在抖，“它……它怎么那么大？”
裂云盯着那条蛇，那撮尾羽抖得跟筛子似的：“陈源，这东西看着有点猛，浑身上下没一块好下手的地方……鳞片那么硬，还会喷毒，那对翅膀还能飞……咱们……要不先撤？”
陈源没理它。
他把背上的莲花解下来，递给柳莺儿：“拿着，退远点。找个安全的地方躲好，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出来。”
柳莺儿接过莲花，手都在抖：“那你呢？”
“我打。”陈源抽出斩邪刀，刀身上灰黑色的光芒流转，映得他半边脸阴晴不定，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丝毫惧意，只有一片沉静，“裂云，你从天上牵制，找机会劈它眼睛。它那对翅膀应该是弱点，能撕就撕。”
裂云咽了口唾沫，使劲点头。
化蛇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意图，那颗人面缓缓转过来，两团幽绿的火焰盯着陈源，张开嘴，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
那声音像无数片金属在摩擦，刺得人头皮发麻，脑仁生疼。
裂云直接从陈源肩上掉下来半丈，翅膀乱扑腾才稳住身形；柳莺儿捂着耳朵蹲在地上，脸色惨白，七窍都渗出血丝。
陈源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盯着那条蛇，盯着那双幽绿的眼睛，盯着那张扭曲的人脸，忽然想起坠龙渊地宫深处那一声嘶吼。那时候他逃了，因为打不过。但现在，他筑基了，他手里有斩邪刀，他背上还背着白芷。
不能再逃了。
化蛇动了。
三丈长的蛇身从巨石上弹起，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扑陈源！
那对肉翼在它扑击的瞬间张开，翼展足有五丈，竟然能让它在空中短暂滑翔！那双幽绿的眼睛死死锁定陈源，那张嘴里滴着黑色的毒液，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在腐蚀！
陈源早有准备，脚下步伐一闪，整个人横移出三丈。
化蛇扑了个空，巨大的身体砸在他刚才站的位置，砸得碎石四溅，地面都被砸出一个浅坑！那些碎石溅到它身上的鳞片，瞬间就被那层粘稠的黑色液体腐蚀干净，连渣都没剩下。
但它没有停。
尾巴横扫而来，带着一阵腥风，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在呼啸！那尾巴上覆盖的鳞片边缘锋利如刀，这一下要是扫中了，直接就是腰斩！
陈源一跃而起，踩在洞壁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借力，斩邪刀狠狠斩向那条尾巴——
“铛！”
刀刃斩在鳞片上，火星四溅！
那反震力震得陈源虎口发麻，整条手臂都酸了，斩邪刀差点脱手！而那条尾巴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连条缝都没劈开。
化蛇吃痛，发出一声更加尖锐的嘶鸣。它猛地转过头，张开血盆大口朝陈源咬来！那张嘴张开足有一丈宽，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倒钩状的尖牙，每一颗都有手指粗细，牙缝里还塞着碎肉和骨头渣！
就在此时，裂云出手了。
一道黑色的雷电从它喙尖激射而出，精准劈在化蛇的眼睛上！
“嗤——”
化蛇那只被击中的眼睛里冒出滚滚黑烟，那团幽绿的火焰瞬间熄灭了一半！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身体疯狂扭动，尾巴乱扫，把周围的岩石扫断了一大片，碎石如雨点般砸落！
“打中了！”裂云兴奋地喊，翅膀一振就要俯冲补刀。
但化蛇没死。
它用剩下那只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裂云，背上的肉翼猛地一振，竟然飞了起来！
三丈长的蛇身，配上那对五丈宽的肉翼，在空中盘旋时简直像一条飞龙。它朝裂云扑去，速度快得带出残影，那张嘴再次张开，朝裂云咬去！
裂云吓得拼命拉升高度，但那化蛇的速度比它快得多，眨眼间就追到身后！那双幽绿的眼睛里满是怨毒，那张嘴里滴着毒液，距离裂云的尾巴越来越近——
就在那张血盆大口即将咬住裂云的瞬间——
一道青色的身影凭空出现在化蛇背上。
柳莺儿。
她握着那柄短剑，身体还保持着刺击的姿态，剑尖已经刺进化蛇脖颈处一块颜色稍浅的鳞片缝隙里，齐根没入！
那是她潜伏了整整一炷香才找到的破绽——那块鳞片比周围的都小一圈，边缘微微翘起，显然是化蛇蜕皮时留下的旧伤。
化蛇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嘶鸣，那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恐惧。它疯狂甩动身体，想把背上的人甩下来。柳莺儿死死抓着剑柄，整个人被甩得左右乱晃，像一片风中落叶，但她就是不松手！
陈源抓住这个机会，一步冲到化蛇下方。
斩邪刀上，五色光芒暴涨！
《万物生灭诀》第二层，全力催动！
灰黑星辰的噬邪之力、赤红星辰的焚邪之力、翠绿星辰的生机之力、淡金星辰的调和之力、银白星辰的解析之力——五色流转，全部涌入刀身！
斩邪刀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嗡鸣，刀身上的光芒从灰黑变成五色，最后凝成一道刺目的金光！
那金光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连周围的空气都在震颤，连化蛇身上的鳞片都在瑟瑟发抖！
陈源一刀斩向化蛇腹部！
那里有一道柳莺儿刚才刺出的伤口，正在往外涌着黑色的液体，那液体滴在地上立刻腐蚀出一个个浅坑。伤口周围那些坚硬的鳞片被柳莺儿那一剑撬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下面柔软的皮肉。
刀锋斩入那道缝隙！
那层坚硬的鳞片像纸一样被撕裂，刀身齐根没入化蛇体内！五色光芒涌入那怪物体内，疯狂撕扯、焚烧、净化！
化蛇发出最后一声惨叫，巨大的身体在空中僵了一瞬。
然后像一块巨石般坠落。
“轰！”
砸在地下河里，溅起漫天黑水。那黑水溅到岸边，立刻把岩石腐蚀得滋滋作响，冒起阵阵刺鼻的白烟。那些溅到柳莺儿身上的，被她险之又险地躲开，但还是有几滴落在她裙摆上，瞬间蚀出几个大洞。
陈源踉跄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那只握着刀的手还在抖，虎口处崩裂了一道口子，正往外渗血，整条手臂都抬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