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翻涌的秽气,那截石化的树根,那枚发光的晶体,还有那个一直在“等”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自己掌心那道五色印记里,那张模糊的脸。
它说它在等。
等一个能把它带出去的人。
“你等到了。”陈源轻声说,不知道是在对玉简里的记述说,还是在对自己掌心那道印记说。
裂云把脑袋从翅膀里抬起来,迷迷糊糊地问:“嘀咕什么呢?”
“没什么。”陈源躺下来,枕着行囊闭上眼睛,“睡吧,明天还有路要走。”
第154章 枯骨门山门
穿过那道蜿蜒曲折的峡谷时,陈源和裂云都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顾不上——峡谷两侧的岩壁高耸入云,将天光切割成一条细长的线,勉强照亮脚下那些被藤蔓和碎石覆盖的小径。
那些藤蔓长得极密,有的粗如手臂,有的细若发丝,纠缠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整个峡谷都罩在一片昏暗的绿意里。
最诡异的是,这些藤蔓上长满了细小的倒刺,刺尖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是淬过毒,裂云不小心蹭了一下,立刻疼得龇牙咧嘴,那撮翎羽又塌下去几分。
“这他娘的什么玩意儿?”它一边甩着被刺中的爪子一边骂骂咧咧,“看着软绵绵的,扎人比刀子还狠!”
陈源蹲下身,用短剑小心地挑开一根藤蔓,仔细观察那根刺——刺是空心的,根部连着一个小小的囊状物,囊里隐约有液体流动。
他用剑尖轻轻戳破一个囊,一滴暗红色的液体渗出来,落在旁边的石头上,立刻“嗤”的一声冒起一股白烟,石头表面被腐蚀出一个小坑。
“毒。”陈源站起来,把短剑在旁边的草叶上蹭了蹭,“而且是腐骨类的剧毒。别碰了,绕开走。”
裂云心有余悸地点点头,从那以后走路都小心翼翼踮着爪子,活像一只在薄冰上跳舞的肥鸡。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的视野忽然开阔起来——峡谷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方圆百丈左右的平坦谷地。
谷地被群山环抱,四周的岩壁如刀削斧劈般陡峭,只在正前方留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而通道的尽头,两座巨大的石雕骷髅相对而立,像两尊沉默的守门人,静静注视着每一个胆敢踏入此地的人。
陈源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那两座雕像。
它们高达五丈,通体由青灰色的巨石雕成,每一块石头都有人头大小,被不知名的力量严丝合缝地堆叠在一起。骷髅的造型并不恐怖,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庄严感——眼眶深邃,下颌微收,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俯视众生。
岁月的侵蚀在它们身上留下了无数痕迹,石缝里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表面也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但那股沉默的威压依然清晰可感,像两头沉睡的巨兽,随时可能醒来。
两座骷髅之间,是一扇巨大的青铜门。
门高约三丈,宽两丈,厚重得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喘不过气来。
铜门表面覆着一层墨绿色的铜锈,但锈迹并不均匀,有些地方被蹭掉了,露出下面暗沉的铜质。
门上没有常见的门环或把手,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细密的浮雕——有人形,有兽形,还有一些完全认不出的诡异图案,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是要把整部枯骨门的历史都刻在上面。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爬满整扇铜门的藤蔓。
那些藤蔓粗如儿臂,通体呈深沉的暗红色,从门缝里、从门框边、甚至从那些浮雕的缝隙里钻出来,纵横交错地缠绕在一起,把整个门面覆盖得严严实实。
藤蔓上长满了倒刺,刺尖的暗红色比峡谷里那些更深更浓,几乎要滴出血来。
陈源走近几步,盯着那些藤蔓看了很久,忽然皱起眉头。
“怎么了?”裂云凑过来。
“这藤……”陈源指着其中一根分叉,“和咱们岛上的净尘藤很像。”
裂云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确实,藤蔓的叶片形状、叶脉的走向、甚至那些细小的绒毛分布,都和星坠湖边的净尘藤有七八分相似。
但颜色完全不同,岛上那些是生机勃勃的青色,偶尔泛着银色的星点;眼前这些却是暗沉的红色,透着一股阴冷腐朽的气息。
“变种?”裂云猜测。
“可能是被秽气侵蚀后变异的。”陈源蹲下来,用短剑小心地拨开一片叶子,观察根部,“你看,它的根须扎进铜门的缝隙里,伸到门里面去了。
这东西在门上长了不知道多少年,根须可能已经把整个门都缠住了。”
裂云倒吸一口凉气:“那咱们怎么进去?把这些藤砍了?”
“先别动。”陈源站起来,退后几步仔细观察整扇门,“枯骨门的山门,不会只有藤蔓挡路。这门上肯定还有别的禁制。”
他闭上眼,银白星辰的能力无声展开。
神识如丝如缕地探向那扇铜门,一点一点地解析那些锈迹、那些浮雕、那些藤蔓根须的分布。很快,他“看见”了——
门上有东西。
不,不是东西,是一层覆盖整扇门的、极其复杂的禁制。那些锈迹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禁制灵力外泄时腐蚀铜质留下的痕迹;那些浮雕也不是单纯的装饰,每一道刻痕都是禁制的一部分,组合在一起形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符文网;而那些藤蔓的根须,有一部分已经穿透了禁制的薄弱处,伸进门里面去了。
“好家伙……”陈源睁开眼,额头上已经见了汗,“这禁制至少是金丹期修士布下的,而且存在了至少两千年。”
裂云咽了口唾沫:“能破吗?”
“能。”陈源顿了顿,“但要小心。”
他指着门上某处,那里有一片锈迹特别浓的地方:“这里的禁制最弱,可能是因为藤蔓根须的侵蚀。如果能从这里切入,找到禁制的核心节点,就有希望破解。”
“怎么找?”
陈源没有回答,他再次闭上眼,银白星辰全力运转。
神识一层层穿透那层锈迹、那层符文网、那层藤蔓根须,向禁制深处探去。
那些符文在他脑海中不断闪现、组合、推演,构成一个巨大的、不断变化的立体阵图。阵图的核心在门中央偏左的位置,那里有七个光点连在一起,形成一个类似北斗七星的图案。
找到了。
陈源睁开眼,走到那七个光点对应的位置。那里正好有一片藤蔓特别茂密,把下面的铜门完全遮住了。
“帮我盯着周围。”他对裂云说,“我要动手了。”
裂云立刻警觉起来,翅膀微微张开,目光扫视着周围的动静。
陈源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悬在那片藤蔓上方三寸处。
《万物生灭诀》运转。
翠绿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那是木属的生之力,代表生长、生机、自然。
光芒落在藤蔓上,那些暗红色的叶片竟然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但陈源没有停,他继续催动功法,这一次涌出的是一道暗金色的光芒——那是金属的死之力,代表肃杀、终结、毁灭。两股光芒在他掌心交织,像两条纠缠的蛇,互相排斥又互相依存。
然后,他慢慢把手按下去。
光芒落在铜门表面的瞬间,那层覆盖了不知多少年的藤蔓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收缩了一下。
紧接着,门上那些锈迹开始脱落,一片片地掉下来,露出下面暗沉的铜质。而那些浮雕——那些人形、兽形、诡异的图案——忽然开始发光,暗红色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们内部流动。
陈源的手在颤抖。
不是怕,是两股相反的力量在体内冲突带来的震荡。
翠绿的光芒要生长,暗金的光芒要终结,它们在他经脉里互相撕扯,想要冲破他的控制。但他死死咬着牙,继续维持着输出,让这两股力量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渗入禁制深处。
那七个光点的亮度开始变化。
第一个亮了。
第二个亮了。
第三个——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从门内传来,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被惊醒了。那些浮雕上的红光骤然增强,整扇铜门都开始轻微震颤,震得藤蔓沙沙作响。
裂云吓了一跳:“怎么了?!”
“稳住!”陈源低喝,手上的力道又加了一分。
第四个光点亮了。
第五个——
又是一声嗡鸣,比刚才更响,震得整个山谷都在回响。那些藤蔓忽然像活过来一样,疯狂地扭动着,倒刺根根竖起,朝着陈源的方向直刺过来!
裂云双翼猛振,十几道风刃呼啸而出,斩断了最前面的几根藤蔓。
但更多的藤蔓涌了上来,它们的目标不是陈源,而是他手上的光芒——那些东西像是感应到危险,要不顾一切地阻止他。
“陈源!”裂云急了。
“别管它们!”陈源咬牙,第五个光点已经亮到极致,他开始冲击第六个。
第六个光点闪了闪,又暗下去。
不行,灵力不够。
陈源一咬牙,掌心上那道五色印记猛地一烫——一股陌生的力量从印记里涌出来,顺着经脉冲进他体内,和那两股光芒融为一体!
第六个光点亮了!
第七个——
“嗡——轰!!!”
一声巨响,整扇铜门剧烈震颤,那些浮雕上的暗红光芒骤然收缩,然后全部涌入那七个光点之中。
光点连成一线,在门上勾勒出一个巨大的图案——一个骷髅头,眼眶里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藤蔓软绵绵地垂了下去,恢复了原来的样子。锈迹也不再脱落,铜门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源收回手,踉跄后退一步,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的脸惨白,浑身都被冷汗浸透,那只催动光芒的右手还在微微颤抖。
裂云飞扑过来:“陈源!你没事吧?!”
“……没事。”陈源喘着气,“就是……累。”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道五色印记比刚才淡了些,里面那张模糊的脸似乎也在喘息——刚才那股突然涌出的力量,是它在帮他。
“你……”陈源张了张嘴。
印记没有回应,那张脸慢慢沉了下去,又恢复了沉睡的状态。
但陈源知道,它醒了。至少,醒了一瞬。
“快看!”裂云忽然指着铜门。
陈源抬头。
那扇经历了不知多少年的青铜门,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无声地开启。
门缝越来越大,从里面涌出一股气流。
不是秽气。
是一缕极淡的檀香味,清冽、干净,和周围那些翻涌的灰黑色雾气截然不同,像是有人在这片死寂之地点燃了一炷香。
裂云吸了吸鼻子:“这味儿……好闻。”
陈源撑着站起来,走到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