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呢?”白芷忽然问。
“谁?”
“天星。”
陈源沉默了几秒,睁开眼,望向岛中央。
那颗珠子还在。悬在半空,五色光华慢悠悠地转着,像个困极了的万花筒。
但光确实淡了。转得也慢了,透着一股……筋疲力尽的蔫巴劲儿。
“还在,”陈源说,声音有点哑,“但睡了。”
“睡了?”白芷拧眉。
“嗯。”陈源低下头,摊开刚包扎好的手掌。掌心皮肤下面,浮着一圈很淡的、五色的纹路,像树被砍断后露出的年轮。“它说,它累了。”
“还会醒吗?”
陈源想了想:“会。”
“那怎么办?”
陈源没说话。他盯着远处那颗变得“文静”了许多的天星,脑子里闪过它消散前,砸进他意识里的最后一句话——
“……小心……‘它’要来了……”
它?
哪个它?
陈源心头猛地一沉。
裂云用爪子刨了刨地,嘟囔声闷闷的:“你俩说话能别跟打哑谜似的么?听得我脑仁疼。是敌是友,给个痛快话。”
陈源拍了拍它毛茸茸的脑袋。
“是友。”他说,顿了顿,又补了句,“不过嘛,得慢慢处。”
裂云翻了个白眼,把脑袋耷拉在前爪上。得,白问。
夜深透的时候,陈源一个人摸到了湖边。
影烛的坟就是个小土包,孤零零的。前面插了截净尘藤的枝条,倒是发了新芽,一点嫩绿在惨白月光底下,随着风轻轻抖。
他在坟前蹲下,从怀里掏出一捧土。湖边的土,还湿着,沾着点潮气和水腥味。他慢慢把土洒在坟头。
风从湖心卷过来,擦过那截藤条,叶子发出很细的“沙沙”声,像谁在悄悄说话。
陈源没动。他忽然想起那小子蹲在石头上的样子,对着盏破铜灯,嘀嘀咕咕。想起他说“婆婆说今天天气不错”时,脸上那点有点傻气的笑。最后画面定格在光柱轰下来那一刻——那小子死死把铜灯搂在怀里,蜷着身,嘴里念的是“婆婆您等等我”。
他就在坟前坐着。屁股底下的草梗硌人,夜风吹得后脖颈发凉。
不知过了多久,旁边有衣服摩擦的窸窣声。白芷挨着他坐下了,也没吭声。
俩人对着那座小土包发呆。头顶那些叫“天星”的光晕慢悠悠流转,五颜六色的光薄薄地铺下来,给土包和新芽都镀了层模糊的边。
沉默像潭深水。
白芷忽然偏过头。她的侧脸在微光里显得有点模糊,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师兄。”
“嗯?”
“刚才……在识海里头,”她顿了顿,字咬得很清楚,“你到底看见什么了?”
湖面黑沉沉的。
陈源没马上回答。他盯着远处水面上碎开的那点月光,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人。”他说,“很多人。”
“然后呢?”
“然后,”陈源顿了顿,喉咙有点发紧,“他们没让我走。”
白芷不问了。
她肩膀靠过来,抵住他的,闭上了眼。呼吸慢慢匀了。
远处,藤架底下传来细细的呼噜声——裂云趴那儿睡着了。林家帐篷还亮着,薄薄一层光晕透出来,柳轻音大概还在翻她那本破书。岛边上,蒋天正盘腿坐着,剑横在膝盖上,一动不动,跟块石头似的。
陈源看着这些。
脑子里忽然冒出句话,不知道谁说的,也可能就是他自己瞎想的。
——他们需要我的时候,我想在。
现在他在。
这就行。
……
天快亮的时候,陈源站起来,腿有点麻。他走到放珠子的那块石头旁边。
蹲下。
伸出手,悬在那颗天星上面,没碰着。
光晕软软地爬上来,绕着他手指头,温乎乎的,不烫。
“往后,”陈源声音压得很低,像跟自己商量,“就一块儿处了。”
天星没吱声。
但里面流转的那层光,似乎……慢了一拍。
陈源收回手,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两步。
停下。
回头又看了一眼。
第148章 清单
晨光初透,湖面泛着清凌凌的光。
陈源站在岛边,盯着那片恢复平静的水面,发了一炷香的呆。
那些尸体、血迹、残肢,全被蒋天正连夜处理干净了。金丹修士做事利落,一把真火焚尽,再一掌拍散灰烬,连血腥味都没留下半缕。
但陈源知道,那些东西还在。
不是在水里。
是在这儿——
他抬手,缓缓按在自己胸口。
那道五色印记正微微发烫,像有个睡不安稳的人在梦里翻身,隔着皮肉传递着某种无声的躁动。
“想什么呢你?”
裂云从后面蹦过来,脑袋直往他胳膊上蹭。这傻鸟身上的伤已经包扎妥当,缠着一圈圈白布,看着像只裹了绷带的胖鹌鹑,偏偏眼神还贼亮。
“想昨晚那些人。”陈源说,声音平静。
“那些人?”裂云眨眨眼,“不是都死了吗?魂飞魄散,灰都不剩,还有啥好想的?”
陈源没答。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踩在湿润的泥土上,留下浅浅的印子。裂云跟在后头,一瘸一拐的,嘴里嘀嘀咕咕:“这人怎么回事儿,大早上起来就杵这儿发呆,跟块望湖石似的……”
走了几步,陈源下意识摊开自己的右手掌心。
晨光里,那道手掌褪不掉的五色印记,边缘微微发烫。
识海深处,那张模糊的、没有五官的脸廓,好像……比昨天更清楚了一点。嘴角的位置,似乎往上弯着。在笑。
陈源合拢手掌,攥紧。指甲掐进肉里,那点隐约的笑意和掌心的微烫,一块儿被死死摁住。
清心亭里,白芷正她脸色仍有些苍白,唇上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比昨日亮了些,像是熬过最深的夜后,终于窥见了一线天光。
见陈源进来,她抬起头:“师兄。”
“嗯。”陈源在她身旁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摊开在石桌上。
纸是普通的宣纸,边缘有些皱,上面写着一行行字,笔迹潦草却力道很沉——
厌胜宗:副宗主(金丹大圆满,死)、咒痴(金丹后期,死)、弟子二十三人(筑基/练气,死)
散修:筑基初期十七人、筑基中期九人、筑基后期三人、隐匿者七人(疑似筑基大圆满)——估算四十六人,实际击杀四十三人,逃脱三人
影烛——死
幽魂教婆婆——死
最下面还有一行字,墨迹格外浓重,笔锋几乎要划破纸背:
白芷看完,沉默了许久。
亭子里只有风吹过藤叶的沙沙声。
“这是什么?”她轻声问。
“账本。”陈源说。
裂云把毛茸茸的脑袋凑过来,歪着脖子看了几眼,鸟脸上露出茫然:“啥账本?死人还能还钱啊?”
陈源没理它。
他的目光落在“厌胜宗”三个字上,手指无意识地在那行字旁轻轻敲击,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厌胜宗死了这么多人,”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说,他们会善罢甘休吗?”
白芷摇头,很慢,却很坚定:“不会。”
“那就对了。”陈源把纸重新折起,仔细塞回怀里,“所以这不是账本,是清单。”
“清单?”
“嗯。”陈源站起身,走到亭边,望着岛外那片平静得有些诡异的湖面,“等他们再来的时候,我好知道,该找谁算账。”
正午时分,古河到了。
那艘破破烂烂的飞舟从天边晃晃悠悠飘下来,落地时舟头险些杵进湖里,惊起一片水花。老头跳下船板时脸色比锅底还黑,嘴里骂骂咧咧:
“他娘的!飞舟的遁阵都打崩了!你们这儿昨晚是打仗还是过年放炮?!”
蒋天正从帐篷里掀帘出来,淡淡扫他一眼:“打仗。”
古河一愣,这才看清岛上景象——断裂的藤架、焦黑的地面、空气中残留的灵力波动,还有那几个身上缠着绷带、脸色都不太好看的年轻人。他脸色变了变,快步走到陈源面前,上下打量一通。
“你小子……还活着?”
陈源点头:“活着。”
“命真硬。”古河嘀咕一声,从怀里摸出个玉瓶扔过去,“九转回天丹,最后一瓶了,省着点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