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继续看那些恢复生机的藤蔓。
傍晚,碧蟾来了。
她带着金蚕儿,走到岛边,没往里进,只是隔着水看着那丛星尘藤。
陈源走过去。
碧蟾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金蚕儿。那丫头赤着脚,衣襟上别着一朵蔫蔫的小野花,正瞪大眼睛看着那些发光的藤蔓。
“想进去看看?”碧蟾问。
金蚕儿用力点头。
碧蟾抬头看陈源:“能进吗?”
陈源侧身:“请。”
金蚕儿小跑进去,蹲在一株藤蔓旁边,伸手轻轻碰了碰叶片。叶片颤了颤,像是在回应。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回头喊:“师姑!它认识我!”
碧蟾没应声。她看着陈源,看了很久,忽然说:“昨天那丫头拔咒的时候,我家这孩子也想帮忙。我没让。”
陈源没说话。
“怕惹事。”碧蟾继续说,“五毒谷跟厌胜宗本来就不对付,但明面上还没撕破脸。我要是站出去,回去不好交代。”
她顿了顿:“今天来,是还你一份情。”
“什么情?”
“你让那丫头进去看藤。”碧蟾指着金蚕儿,“这孩子从小就喜欢花花草草。在谷里没机会,今儿总算如愿了。”
金蚕儿蹲在藤蔓旁边,正对着叶片嘀嘀咕咕。叶片随着她的话轻轻颤动,像是在听。
陈源看着,忽然笑了。
“她跟这藤有缘。”他说,“以后想来看,随时来。”
碧蟾愣了愣,然后点头。
“好。”她说,“这份情,我记下了。”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厌胜宗那边,铁鸦上面还有人。那老家伙叫‘咒痴’,金丹后期,最记仇。你小心点。”
陈源点头:“谢了。”
碧蟾没再多说,走过去把金蚕儿拉起来,带着她离开。金蚕儿走几步回头看一眼,那丛藤蔓也在轻轻晃动,像是在告别。
裂云飞过来落陈源肩上:“这丫头,跟你有缘?”
“跟我没缘。”陈源说,“跟藤有缘。”
天黑透了,温宁才来。
她没进岛,就站在水边,抱着那具用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一动不动。
陈源走过去。
隔着三丈水,他看清了——那是一具遗骸。保存得很好,面目如生,眉目温润,嘴角似乎还带着笑。
温宁抬起头,看着他。
那是一张很安静的脸,不年轻了,但也不显老。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井。
“我叫温宁。”她说,“尸傀宗的。”
陈源点头:“知道。”
温宁低头看怀里那具遗骸,看了很久,轻声说:“他是我夫君。死了六十年了。”
陈源没说话。
“我把他炼成尸傀。”温宁继续说,“不是想让他杀人。就是想……让他多陪我几年。”
她顿了顿:“可尸傀不会说话。不会笑。不会喊我‘阿宁’。”
风从湖面吹来,吹动她的衣摆。
“我听说,你能让死了的东西活过来。”她抬头看陈源,“天星能。那它能不能……让死人开口说一句话?”
陈源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我没试过。”
温宁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你愿不愿意试试?”
陈源没答。
白芷走过来,站到他身边,看着温宁怀里那具遗骸,忽然问:“他就这么躺着,你抱了六十年?”
温宁点头。
“不累吗?”
“累。”温宁说,“但比一个人待着强。”
白芷沉默了。
陈源忽然开口:“你把遗骸抱过来,放在天星旁边。一个时辰后,如果他有反应,说明有戏。如果没反应——”
他没说完。
温宁已经抱着遗骸踏水而来。
她走到天星三丈外,小心翼翼地把那具遗骸放在地上,让他平躺着。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温润的脸,像是睡着了一样。
天星的光华柔柔地洒下来,笼罩着遗骸。
所有人屏住呼吸。
一息。
十息。
三十息。
那具遗骸的右手,轻轻动了一下。
温宁浑身一颤。
又动了一下。
然后,那只右手,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来,朝温宁的方向,伸了伸。
温宁跪下去,握住那只手,泪如雨下。
没人说话。
裂云把脑袋埋进翅膀里。白芷别过脸去。陈源看着天星,看着那道流转的五色光华,忽然觉得,这东西也没那么可怕。
很久之后,那只手慢慢垂下去,再没动过。
但温宁还握着,贴在脸上,不肯放。
她抬头看陈源,泪流满面,却在笑。
“够了。”她说,“够了。”
陈源点头。
温宁抱起遗骸,走出岛,走进夜色。
第144章 天星之下
陈源是被裂云啄醒的。
“陈源!陈源!快起来!”那扁毛畜生啄得他脑门生疼,“出事了!”
陈源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他坐起来,顺着裂云翅膀指的方向看去——
天星还是那颗天星,五色光华静静流转。但围着它转的那圈光晕,变了。
原本是柔和的、慢慢扩散的光,现在像活过来似的,一圈一圈往里缩,又往外涨,像人在呼吸。
而且每次缩涨,都带起一阵极轻的嗡鸣,震得人心里发慌。
白芷已经站在三丈外,青苔剑握在手里,盯着那颗珠子:“什么时候开始的?”
“天刚亮那会儿。”裂云说,“我亲眼看见它‘抽’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就这样了。”
古河从帐篷里冲出来,披着外袍,头发乱成鸡窝。他盯着天星看了三息,脸色变了。
“蒋天正呢?”
“去对岸盯人了。”方锐说,“昨晚一夜没回。”
古河骂了一句,转头冲陈源喊:“小子,这东西你炼出来的,你感觉怎么样?”
陈源没答。他盯着天星,一步一步走近。
白芷拉住他:“师兄——”
“没事。”他挣开她的手,走到天星一丈外,停下。
那股嗡鸣更清楚了。不是刺耳那种,是直接往脑子里钻的,像有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他,喊什么听不清,但知道是在喊他。
他伸手。
“陈源!”裂云炸了。
手悬在天星上方三寸,没碰。
天星的光华忽然一涨,把他的手指裹住。不是之前那种温润的包裹,是往里吸,像有什么东西在透过那些光,往他身体里钻。
陈源想抽手,抽不动。
识海里,五色星辰同时亮起来!万象树苗的枝叶疯狂摇晃,那颗琉璃果子猛地爆发出刺目的光——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来的,是直接从脑子里响起来的。
苍老,疲惫,像睡了很久刚醒:
“……你……是谁?”
陈源愣住。
那声音等了三息,又响起来:
“不对……你是……那个炼我的……”
话音没落,天星的光华猛地收回,陈源踉跄后退,被白芷扶住。
“师兄!”
陈源摆手,盯着天星,脸色发白。
古河冲过来:“你听见什么了?”
陈源看着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