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子今日来,”她说,“不是报仇的。”
蒋天正眉头微松,但没有放松戒备。
“那殷殿主来做什么?”他问。
殷婆婆没答。她转头,看向那丛星尘藤。
“这藤,是你种的?”
陈源:“是。”
“听说你能把快死的种活。”
陈源没说话。
殷婆婆等了三息,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
“老婆子也想种一样东西。”她说,“种一个死了的人。”
血雾骤然浓了一倍!
蒋天正脸色一变,金丹威压瞬间释放:“殷婆婆!”
殷婆婆不理他。她盯着陈源,一字一顿:
“老婆子不需要你把人救活。老婆子只需要你告诉我——用什么土,浇什么水,施什么肥,能让死人的魂,多留几天。”
她向前一步。
脚下的黑舟往前滑了三丈。
“那孩子走的时候,”她说,“老婆子没在。”
又一步。
又三丈。
“老婆子赶到的时候,只捡到一枚戒指,和那盏她用了二十年的灯。”
第三步。
黑舟已经驶到岛外十丈。殷婆婆站在船头,那盏血灯就在她手边,灯焰疯狂跳动,把周围的血雾都点燃了。
“老婆子就这一个问题。”她盯着陈源,眼睛亮得吓人,“答出来,老婆子转身就走。答不出来——”
她顿了顿。
“老婆子就把你这岛,翻个底朝天。”
蒋天正一步跨出,拦在陈源和殷婆婆之间。
“殷婆婆!”他的声音带了真火,“你当老夫是死的?”
“你不是死的。”殷婆婆看着他,“你是活的。活的就能打。”
她抬起左手,那盏血灯飘了起来,悬在她头顶三尺。
“老婆子活了一百七十年,没求过任何人。”她盯着陈源,一字一句,“今天老婆子就求这一次——你告诉老婆子,怎么才能让死人,再陪老婆子说一句话。”
湖面死寂。
所有人都盯着陈源。
陈源看着殷婆婆。
他看着那盏灯,看着灯里跳动的火焰,看着火焰映出的那张老脸上的沟壑和期盼。
他张了张嘴。
“我不知道。”
殷婆婆的眼睛,一点一点暗下去。
“我不知道怎么让死人开口说话。”陈源说,“我只会种地。把种子种下去,浇水,施肥,等它发芽,等它长大,等它结果。死透了的东西,我种不活。”
他顿了顿。
“但你的徒弟,死之前说的那句话——”
他看着殷婆婆的眼睛。
“她说她遇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人。我不知道她指的是谁,但我知道,她说这话的时候,应该没后悔。”
殷婆婆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托着灯,看着陈源。
看了很久。
久到裂云忍不住要开口骂人。
然后她动了。
不是退,是进。
她一步跨出黑舟,踏水而行,脚下血雾翻涌,直扑岛边!
蒋天正脸色大变:“殷婆婆!”
他拔剑,一道青金色剑气横斩而出!
殷婆婆不闪不避。她左手一挥,头顶那盏血灯“嗡”地一声炸开,化作一片血色光幕,生生挡住剑气!
“轰!”
剑气与血光碰撞,湖面炸开三丈高的巨浪!岛边的星尘藤被冲击波压得伏倒在地,林家子弟直接被掀翻三个!
裂云双翼猛振,狂风卷起,护住白芷和陈源。
白芷的剑已经出鞘,剑尖指着殷婆婆,手却在抖——金丹期的威压太强,她一个筑基初期,连站稳都难。
殷婆婆落地。
她站在岛边,离陈源只有三丈远。
那盏血灯重新凝聚,悬在她头顶,灯焰跳得比刚才更凶。
蒋天正落在陈源身前,横剑而立,脸色铁青。
“殷婆婆,你疯了?”
殷婆婆没理他。她盯着陈源,一字一句:
“小子,老婆子活了一百七十年,第一次求人。你知道求人的滋味吗?”
陈源没说话。
“比死还难受。”殷婆婆说,“可老婆子还是求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还是没等陈源回答。
“因为那孩子走的时候,”她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老婆子欠她一句对不起。”
血雾在她周身翻涌,凝成一条条血红色的丝线,像活过来一样,缓缓伸向陈源。
蒋天正剑锋一转,青金剑气暴涨:“殷婆婆,你再往前一步,老夫就不客气了!”
殷婆婆看了他一眼。
“蒋天正,你打不过老婆子。”
“试试看。”
“试了也是打不过。”殷婆婆说,“老婆子活了一百七十年,打了八十年架。你才打多少年?”
蒋天正没说话。
他确实打不过。金丹中期对上金丹后期,差一个小境界,就是一道天堑。
但他没退。
“打不过也得打。”他说,“这小子是飞羽宗的人。”
殷婆婆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但也没有杀意。
“飞羽宗的人……”她重复,“那老婆子的徒弟,是谁的人?”
她抬起手。
头顶那盏血灯猛然炸开!不是之前那种光幕,是真正的“炸”——灯体崩裂,化作无数血色碎片,每一片都带着狂暴的灵力,铺天盖地射向陈源!
蒋天正怒吼,青金剑气暴涨三丈,在身前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剑网!
“轰轰轰轰轰!”
血色碎片撞上剑网,炸开一团团血雾!蒋天正脸色发白,剑网剧烈震颤,裂痕蔓延!
殷婆婆一步踏前,右手成爪,直接穿过剑网抓向陈源!
蒋天正一剑横斩,逼她收手!
殷婆婆不闪不避,左手一挥,那盏已经炸开的血灯竟在她掌心重新凝聚——不对,不是凝聚,是重组!那些碎片像有生命一般,从四面八方飞回,在她掌心重组成一盏完整的灯,然后被她当做法器,狠狠砸向蒋天正的长剑!
“铛!”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蒋天正连退三步,虎口崩裂,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殷婆婆站在原地,一步未退。
她看着陈源,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染缸。
“小子,”她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老婆子记着了。”
她顿了顿。
“那孩子,确实没后悔。”
陈源愣住。
殷婆婆收回手,那盏血灯重新飘回她头顶,灯焰跳得比刚才稳了些。
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回黑舟。
走了几步,又停下。
没回头。
“老婆子今日不杀你。不是因为蒋天正挡着,是因为你说的那句话。”
她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她说她遇到了不一样的人。老婆子今天看见了,确实不一样。”
黑舟缓缓后退,没入血雾。
那个灰褐劲装的中年男子——血鸠——在舟尾看了陈源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那个少年——厉锋——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但他的目光在陈源身上停了很久,久到黑舟都快消失在雾里,才转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