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下压手掌。
翠绿与灰黑的光芒,像两条纠缠的毒蛇,猛地灌入青元藤主茎!
“嗤啦——!”
藤蔓剧烈颤抖!叶片以惊人的速度枯萎、变黑,但紧接着,枯萎处又冒出新的嫩芽,嫩芽刚长出一寸,再度枯萎……如此循环,短短三息内,整株藤蔓经历了十几次生死轮回。
竹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陈源的手在抖。不是怕,是两股星辰之力在经脉里对冲带来的剧痛。他能清晰“看见”——翠绿之力在疯狂修复藤蔓的经脉,灰黑之力却在吞噬藤蔓生机的同时,也在吞噬渗入的浊气。
吞噬,转化,再吞噬。
就像一个笨拙的磨盘,把脏东西磨碎,碾成无害的粉末。
“还……差一点……”
陈源嘶声道。他忽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
血雾洒在藤蔓上。
不是普通的血。血里混着淡金色的光点——生命调和之力强行介入,在翠绿与灰黑之间搭起脆弱的桥梁。
枯萎与萌生的循环,骤然加速。
快到肉眼无法分辨。
只能看见那株青元藤像发疯般抖动,颜色在青、黑、金三色间疯狂闪烁。实验圃周围的土地开始龟裂,裂缝里渗出更多的灰黑色油膜,但这次,油膜刚渗出就被藤蔓散发的无形力场撕碎、吸收。
十息。
二十息。
三十息。
就在陈源快要撑不住时——
所有异象,戛然而止。
藤蔓不动了。
它静静攀在竹架上,颜色定格成一种奇异的“玄青色”——不是黑,不是青,是一种深沉如夜空、却又透着生机的暗色。
叶片上,浮现出细密的灰金色纹路,纹路蜿蜒交织,隐隐构成一个复杂的符阵。
阵眼在叶片中央,是一点极小的旋涡。
旋涡缓缓转动,每转一圈,实验圃周围的空气就清新一分。
陈源瘫坐在地,浑身被汗浸透。他抬起颤抖的手,轻轻触碰藤蔓叶片。
叶片温凉。
识海里,五色星辰同时传出波动——不是话语,是一种类似“赞叹”的情绪。
成了。
“净尘藤……”陈源喘着气,笑了,“就叫‘净尘藤’吧。”
白芷跑过来扶他,眼睛却死死盯着那株藤:“师兄,它……它在发光。”
不是光。
是浊气被净化后,转化出的最精纯的土灵气。
一丝丝,一缕缕,从叶片上的旋涡中飘散出来,融入实验圃的泥土。
龟裂的地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裂缝里甚至钻出了细嫩的草芽。
枯木逢春。
死地复生。
陈源撑着站起来,走到藤蔓前,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白芷一怔。
陈源伸手,抚摸净尘藤新生的叶片,“天地无所谓仁爱,视万物如草狗;圣人无所谓仁爱,视百姓如草狗。但——”
他顿了顿,指尖划过叶片上的灰金纹路。
“但‘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他转身,看向白芷,眼中映着傍晚的天光:
“天地无心,故能容万物生死。这株净尘藤也无心,它只是‘存在’,只是‘运转’。浊气来了,它吞掉,转化,吐出清气。它不评判善恶,不分辨敌我,它只是……做它该做的事。”
“这就是‘道’吗?”白芷轻声问。
“这是‘道’的一面。”陈源走向湖岸,望向湖心那点愈发刺眼的银光,“天地无心,故能成其大。但人若学天地,只做无心刍狗,那修行何用?”
他弯腰,掬起一捧湖水。
水从指缝漏下,滴滴答答。
“所以太上又说——‘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我们修行,不是要变成天地,是要在天地之间,找到自己的‘不自生’。”
他甩掉手上的水,转身:
“净尘藤是无心之道,我们修的,是有心之道。两者皆需,缺一不可。”
话音未落,实验圃方向忽然传来“噼啪”轻响。
两人回头。
净尘藤的主茎上,裂开了一道细缝。缝里,钻出了一枚花苞。
花苞是玄青色的,表面布满灰金纹路,缓缓绽放。
花开七瓣,每瓣中央都有一点旋涡。
七个旋涡同时转动。
实验圃内,所有浊气一扫而空。连泥土深处沉积了不知多少年的阴秽,都被强行抽出、净化、转化。
空气清新得让人窒息。
净尘藤的根系,在这一刻扎进了地脉深处。
它活了。
真正地活了。
远处帐篷帘掀开,林焕冲出来,满脸震惊:“陈道友!刚才那是——”
陈源没答。
他只是看着那株藤,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
“第一株净尘藤成了。明天,开始种第二株。”
“我要用它们,在星坠湖周围,布下一座‘净尘大阵’。”
第124章 不速之客 (求月票)
晌午的阳光穿过云层,在星坠湖面砸出碎金般的光斑。
陈源正俯身在实验圃里,银针尖刺进净尘藤第三处节点时,天光忽然暗了一瞬。
不是云遮日。
是有什么东西,从高空缓缓降下,投下的阴影恰好掠过湖面。
白芷从清心亭里抬头。林焕晾药的动作停了。方锐收剑转身的刹那,左手已经按在剑柄上。湖心青石上打盹的裂云,眼睛睁开一条缝,金瞳里倒映出天空中的那个黑点。
是一艘飞舟。
不是大宗门那种气派的楼船,是艘半旧的木制飞舟,长约三丈,船身漆色斑驳,侧面用朱砂潦草地涂了个“贾”字。舟首站着个人,正低头看着湖面,手里端着个罗盘样的东西,指针疯转。
飞舟降到离地十丈处,悬停。
舟上那人纵身跃下,落地时轻飘飘的,只扬起少许尘土。是个四十来岁的圆脸男子,靛蓝绸衫,腰间挂铜算盘,头戴宽檐笠帽。他先收起罗盘,这才抬眼环顾四周,小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
看到清心亭,看到实验圃,看到帐篷,最后目光落在陈源身上时,脸上已经堆起商人特有的笑容。
“打扰打扰!”他远远就拱手,声音洪亮,“在下贾仁,是个跑单帮的游商。方才驾舟路过,瞧见底下灵气浓郁得不像话,一时好奇,下来看看——没惊扰诸位清修吧?”
陈源直起身,袖中的银针滑入掌心。
“星坠湖,陈源。”他报了名号,语气平常,“贾掌柜好眼力,十丈高空都能看出灵气浓淡。”
“吃饭的本事嘛。”贾仁笑呵呵地走近,眼睛却不住地往湖心瞟,“不瞒陈道友,我跑商二十年,见过的灵地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但像贵宝地这么……‘干净’又‘浓郁’的,头一回见。”
他走到实验圃边,很自然地蹲下,盯着那株玄青带金纹的净尘藤:“这藤蔓有点意思。颜色不像天生,倒像是……被什么洗过?”
林焕走过来,站在陈源身侧三步处,语气温和:“贾掌柜对灵植也有研究?”
“略懂,略懂!”贾仁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土,“干我们这行,什么稀奇古怪都得认得点儿,不然收到假货亏本啊。”
他边说边自然地往湖岸走,视线扫过湖面,在湖心那点闪烁的银光上停留了三息,才移开。
“陈道友这湖底,是不是沉着什么宝贝?”贾仁转身,小眼睛眯成缝,“我方才用探灵盘测了,灵气最浓的点不在岸上,在水底下。银光闪烁的……该不会是‘月华石矿脉’吧?”
“几块散石罢了。”陈源走到清心亭边,示意贾仁入座,“贾掌柜舟车劳顿,喝碗茶?”
“那敢情好!”贾仁也不推辞,进了亭子。
白芷已经摆好粗陶茶碗,倒了灵露。贾仁端起来,却不急着喝,先观色,再闻香,最后小抿一口,眼睛一亮:“清冽回甘,还带星霜苔的凉意——陈道友这湖,真是块宝地。”
他放下碗,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忽然叹了口气:“可惜啊。”
“可惜什么?”方锐靠在亭柱上问。
“可惜这地方太偏。”贾仁摇头,“离最近的坊市也得飞两个时辰,好东西运不出去,卖不上价。陈道友要是有意,我贾某倒可以帮忙牵线,我在黑石坊市有门路,价格包你满意。”
“贾掌柜的好意心领了。”陈源微笑,“不过我在这儿只是暂住,种种草药自用,没打算大批出货。”
“自用?”贾仁挑眉,目光又飘向实验圃,“那株‘青金藤’……也是自用?”
亭子里静了一瞬。
白芷低头摆弄茶碗。林焕端起碗慢慢喝。方锐抱臂的姿势没变,但拇指顶开了剑格半寸。
陈源笑了:“贾掌柜眼力毒,那确实是我瞎琢磨的变种,长得慢,除了颜色怪,没什么用。”
“变种啊……”贾仁拉长声音,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快速翻了几页,“巧了!我上个月在北边‘千藤谷’,听那儿的老植师提过一种古藤,叫‘玄金藤’,能吸浊化清,可惜绝种几百年了。陈道友这藤蔓,该不会……”
他抬眼,眼神里有试探,有好奇,还有一丝掩不住的急切。
陈源还没答,裂云忽然在湖心发出一声长鸣。
贾仁吓了一跳,扭头看去。巨鹫正展开双翼,慢悠悠地梳理新生的暗金色绒羽,动作慵懒,但金瞳锁定的方向,正是清心亭。
“这、这是陈道友养的灵禽?”贾仁喉结滚动,“好凶的煞气……”
“山里捡的,性子野,不爱关着。”陈源轻描淡写,“贾掌柜接着说,那‘玄金藤’怎么了?”
贾仁收回目光,干笑两声:“没什么,就是觉得陈道友这变种,和古籍里描述的有点像。要是真能吸浊化清,那可是了不得的宝贝,放哪儿都有人抢破头。”
他说着,又喝了口茶,忽然站起身:“哎呀,瞧我这记性!飞舟还在上头悬着,耗灵石呢。陈道友,今日叨扰了,我这便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