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源没躲。
他也躲不了。
精血耗尽的身体像灌了铅,每动一寸都撕裂般疼。
他能做的,只有抬起右手,掌心对准扑来的火蟒。
混沌神晶的碎片在掌心发烫。
烫得像要烧穿皮肉。
他闭上眼,将最后一点五色星辰之力——不是从丹田,是从骨髓深处,从每一寸淬炼过的骨骼里——榨出来,灌进晶石碎片。
碎片亮了。
不是灰光,是银白色的光,纯净,冰冷,像深夜的星光。
光中,一点火苗“噗”地燃起。
很小,只有米粒大。
但温度高得可怕——火苗周围的空气瞬间扭曲、蒸发,形成一个真空的漩涡。漩涡扩大,吞噬扑来的火蟒,吞噬火焰,吞噬一切。
星辰之火。
真正的、以星辰本源为燃料的火焰。
火蟒撞进漩涡。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只有细微的“滋滋”声,像烧红的铁块按进雪里。火蟒在漩涡中挣扎、扭曲、蒸发,蟒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细、变淡。
蟒心那截枯败灵根疯狂跳动,试图吸走星辰之火的生机。
但火没有生机。
火只有毁灭。
灵根开始燃烧。不是从外往里烧,是从里往外——银白的火焰从灵根内部的每一条纤维里窜出来,眨眼就把它烧成一截焦炭。
火蟒溃散。
混沌色的火焰如潮水般退去,露出火焰后穆守静的身影。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口。
那个空洞已经扩大到碗口大小,边缘的血肉正在化作飞灰,簌簌飘散。
他抬起头,看向陈源。
陈源还站着,但身体在晃。银白的星辰之火已经熄灭,掌心那点晶石碎片彻底黯淡,变成普通的碎石。
“陈源。”穆守静喊了一声。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崩塌声淹没。
陈源没应。
他咬着牙,用最后一点力气,转身,朝木门方向走。
一步,两步。
第三步时,身后传来穆守静的声音。
“如果……”
陈源停下,没回头。
“如果当年我没练《乙木长生功》,”穆守静说,声音越来越弱,“没去那个秘境,没走上这条路……你说,我现在会在哪儿?”
陈源沉默了很久。
“师尊,”他终于开口,“没有如果。”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很轻,很淡。
然后彻底安静。
陈源继续往前走。走到木门前,门板已经烧塌了,只剩焦黑的框架。他跨过去,走进阶梯通道。
通道在崩塌,墙壁上的发光矿石一颗颗爆裂,碎石如雨。他护着头,往下冲,冲到岩壁门前——
门关着。
他用肩膀撞,撞不开。用拳头砸,砸不动。精血耗尽的虚弱感像潮水般涌上来,视线开始模糊。
他背靠着门,滑坐在地上。
要死在这儿了。
他想。
也好。死在长春境,和那七具骨头做伴,也算有始有终。
闭上眼的前一刻,门忽然开了。
不是从里开,是从外——岩壁像水波般荡漾,向两侧分开,露出外面药谷的夜色。
夜风中,白芷站在那儿,手里捧着一盏青灯。
灯里不是火,是一团柔和的、银白色的光。
星辰之力。
“灰袍爷爷给的。”白芷快步走过来,扶住陈源,“他说,用这个,能开一次门。”
陈源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白芷架起他,踉跄着往外走。踏出岩壁门的瞬间,身后传来最后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长春境,彻底塌了。
岩壁合拢,严丝合缝,再看不出半点痕迹。
陈源瘫坐在地上,仰头看天。
夜空无云,星河璀璨。
“走。”他哑声说。
“去哪?”白芷问。
“不知道。”陈源咳出一口血,“先离开飞羽宗,越远越好。”
白芷点头,架起他,朝药谷深处走去。
两人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约莫半柱香后,数道遁光破空而来,落在绝壁前。
为首的是蒋天正。他穿着戒律殿的玄黑法袍,脸色凝重,抬手按在岩壁上——触手冰凉,青岩坚硬,没有半点灵力波动。
长春境,连同里面的穆守静,消失了。
“主司,”身后一名执事低声问,“要追吗?”
蒋天正没说话。他蹲下身,从地上捻起一撮土——土里混着暗红色的血渣,还有一点极其微弱的、银白色的光点。
星辰之力的残痕。
他盯着那点光看了很久,站起身。
“传令,”他缓缓道,“穆守静长老闭关,长春境封禁。门下弟子陈源、白芷,外出历练,归期未定。”
“可这痕迹——”
“痕迹是长春境阵法不稳,自行崩解所致。”蒋天正打断他,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众人沉默,然后齐齐躬身:“明白。”
蒋天正最后看了一眼绝壁,转身,化作遁光离去。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血渣和灰烬。
很快,什么也不剩。
第101章 逆命之人
药谷东侧的悬崖边,夜风很大。
陈源靠在一块岩石上,咳出的血在胸前浸开一片暗红。白芷蹲在旁边,用撕下的衣襟蘸着灵泉水,一点点擦他嘴角的血迹。水是刚从谷底打上来的,冰得扎手。
“还能走吗?”她问。
陈源摇摇头,又点点头。右手撑着岩壁,一点点把自己撑起来,腿在抖,但站住了。
“去哪?”白芷扶住他胳膊。
“不知道。”陈源望向东边天际,那里已经开始泛白,“先离开飞羽宗地界。”
“然后呢?”
“然后……”陈源顿了顿,“找个地方养伤。伤好了,再想然后。”
白芷没再问。她架起陈源另一条胳膊,两人踉跄着往悬崖下的小路走。路很窄,只容一人过,下面是百丈深的峡谷,罡风从谷底卷上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走到一半,陈源忽然停下。
“等等。”
他回头,看向飞羽宗主峰的方向。晨雾中,七十二峰像一群蹲伏的巨兽,最高的天柱峰刺破云层,峰顶的祖师殿在曦光中泛着金芒。
看了很久。
“要回去吗?”白芷轻声问。
陈源摇头。
“不回去了。”他转回头,继续往下走,“那里没有我的路了。”
脚步声在悬崖小径上回响,一声,一声,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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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飞羽宗议事殿。
殿内坐了七个人。上首三位是太上长老,白发黑袍,闭目养神。左侧是戒律殿主司蒋天正、阵法院首座张长老。右侧是丹堂堂主苏晚晴、还有一个空位——本该是穆守静的。
“长春境彻底崩塌。”蒋天正声音平稳,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案卷,“境中阵法全毁,灵植焚尽,地脉断裂。穆守静长老……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一位太上长老睁开眼,“是死是活?”
“现场残留大量星辰之力爆发的痕迹,还有穆长老本命灵根燃烧后的灰烬。”蒋天正顿了顿,“存活的可能性,不足一成。”
殿内安静了片刻。
“谁干的?”另一位太上长老问。
“陈源。”蒋天正说,“穆长老的关门弟子。还有他另一个徒弟,白芷。两人现在失踪。”
“一个练气期弟子,能毁掉金丹长老的洞天?”张长老皱眉,“蒋主司,这话你自己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