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娟笑了,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
“周末先去检查,五月份做手术,正好赶得上秋天开学。”
说到这儿,她忽然顿了顿,有点可惜地说,“就是得比玥玥低一届,不能做同班同学了。”
“嫂子,不怕!”玥玥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老师说好学生能跳级!光明要是好好学,跳一级就能跟我同班啦!”
“对!”周秉昆拍了拍手,给两个孩子鼓劲,“小学初中的题都不难,你们俩都好好学,争取早点跳级上高中!”
“秉昆,你这老黄历翻得可不对。”
李素华端着饭菜从厨房出来,摆到炕桌上,笑着打趣,
“现在哪还有高中?那是你哥你姐那时候的事了。行了,别聊了,我们都吃过了,你快趁热吃,吃完给我讲讲你姐最近咋样了。”
饭菜的香气裹着暖意飘过来,他笑着应道:“好,好,吃完饭就给您讲……”
周秉昆吃饭的时候,郑大娘就带着郑光明回太平胡同了。
周母留着郑大娘和郑光明在家里住,就别回去了。
还说,家里小屋空着,有地方住。
郑大娘却一口拒绝,说回去要熬麻酱糖,明天中午去影剧院门口卖。
周母见她执意要走,也不再强留,塞了两串刚炸好的丸子进她包里,陪他们走一段路,才回来。
郑娟心情特别好,她劝了弟弟多少回去看眼睛,弟弟总是不愿意。今天总算松了口,这份欢喜让她一脸笑意。而比她更高兴的是周母,方才周秉昆刚跟她讲起周蓉在农场的近况,说姐姐身子很好、在农场也没人欺负,老太太就笑个不停。
聊到最后,周秉昆往母亲身边凑了凑,声音放得轻缓:
“妈,过几天二道河还有辆拖拉机要修,我顺道去看看姐。您再给她弄点肉酱呗,农场菜多,五月份地里的青菜就下来了,姐上次还跟我说,就馋您做的肉酱蘸菜吃。”
“好!好!”
周母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你啥时候去,我提前一天就做,多放些油和酱,能存好些天。”
“秉昆,”郑娟忽然凑过来,声音里带着点小期待,嘴角还噙着笑,“姐有没有说,我给她捎的那几件衣服,她喜不喜欢?”
周秉昆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姐说你送的外衣太洋气了,农场里都是粗布衣裳,穿出去太扎眼。”他顿了顿,见郑娟嘴角微抿,又赶紧补充,“但内衣衬裤她夸了好半天,说料子软和,穿着舒服得很。”
郑娟这才舒了口气,嘟了嘟红唇,轻轻点头:
“也是,别说她了,我在厂里试完新样式,出了试衣间也要换上朴素的衣服,不然会被人说闲话。可我们厂是做成衣的,不是棉麻厂,那些贴身的好料子,我也没处弄去。”
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遗憾。
“不急,有机会再说。”周秉昆说着站起身,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袖口,眉头轻轻皱了皱——满是机油的味道。
他摆了摆手:“娟儿,我去浴池冲个澡,冲完就回来。”
郑娟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八点,
“都八点了,天这么黑,今天就别去了吧?”
周秉昆又闻了闻身上,语气带着点自嘲:
“干了一天活,一身油味,你不说嫌弃,我自己都膈应。放心,九点前回来。”
说完,他拿起脸盆,往里面放了毛巾、肥皂和换洗衣裳,转身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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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调去维修车间,大众浴池就成了他每天必去的地方。
以前做装卸工,虽说累,抬的都是轮毂铁件,顶多沾点灰,不脏。可修理工不一样,整天泡在机油柴油里,手上、身上全是洗不掉的油垢,那股刺鼻的油味更是像长在了身上。
郑娟从没说过什么,可偶尔靠近时,还是下意识屏住呼吸的小动作,他都看在眼里。
他知道,那不是嫌弃,是爱里的包容,可正因为这份包容,他更不想让她将就。
所以哪怕每天很晚下班,哪怕要多花几毛钱,他也一定要把身上的油味洗干净——这是他能给她的,最朴素的尊重。
快八点半,周秉昆走到了大众浴池门口,昏黄的路灯照着“大众浴池”四个褪色的红漆字。
进到里面,掏出三毛钱买了张澡票,又加了五毛钱定了个搓澡师傅——
身上的油垢实在难洗,单靠自己搓不干净,找个搓澡的很有必要。
刚往男池的方向走,就听见休息区那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带着点娇俏的尾音:
“秉昆哥,这么晚了才来洗澡啊?”
周秉昆一回头,就看见乔春燕穿着浴池的蓝色工装,领口开的挺大,正笑盈盈地朝他走来,脸上还带着刚跟人打交道的热络。
“春燕,你今晚上班?”他把水盆往身前挪了挪,客气地问。
乔春燕快步走到他跟前,脸上堆着媚笑,眼角的余光扫了眼他的水盆:
“可不是嘛,马上下班了。”
她往周秉昆身后望了望,见没别人,才问道,“今天就你一个人来的?郑娟没跟你一起来?”
“太晚了,让她在家歇着了。”
周秉昆刚说完,男池里就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带着点惊讶:
“秉昆?你也来洗澡了!好些日子没见着你了!”
他抬头一看,就看见曹德宝裹着条毛巾从男池里出来,一头卷发还滴着水,那双标志性的大眼珠子睛正瞪着他。
第155章 损人不利己
“德宝……”
周秉昆迎上去两步,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
“我调去维修班了,下班时间没个准头,还经常外出修机器,见不着也正常。”
曹德宝把毛巾往肩上一搭,上下打量了周秉昆一番,语气里带着点不解:
“我听人说,你在拖拉机厂干得挺好,本来要调你进整车车间的,你偏偏选了修理班,天天从早忙到晚,一身油垢的,图啥啊?”
周秉昆抓了抓后脑勺,笑了笑,“图啥?傻呗。”
他挠了挠脸,语气诚恳,
“再说整车车间要的都是专业技工,我就一身力气,去了也是打杂的,不如去修理车间,还能学门手艺。”
说完,他回身看了眼乔春燕,指了指墙上的挂钟:
“春燕,还有一个小时浴池就要下班,我就不跟你们聊了,先进去洗了。”
“哎,秉昆哥你去吧!”乔春燕立刻堆起笑,语气热络,“我让师傅给你冲壶热茶,洗完澡喝口,省的嘴干。”
“那我就不客气了。”周秉昆回身拍了拍曹德宝的肩膀,“德宝,我先进去了啊。”
说完就拎着水盆,大步进了男池。
看着周秉昆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曹德宝用胳膊肘碰了碰乔春燕,声音压得很低,眼里满是疑惑:
“你说周秉昆天天来洗澡,这洗澡加搓澡,一天就得八毛,一个月下来二三十块。他一个修理工,工资顶多三十块,这钱从哪儿来的?”
乔春燕赶紧往四周看了看,见休息区就剩两个搓澡师傅在收拾东西,才拉了拉曹德宝的袖子,低声说:
“德宝,这话回家再说!这儿人多眼杂,万一被谁听见传到秉昆耳朵里,就太得罪人了。”
曹德宝连忙点头,眼神里还带着点不甘:“对对对,回家说,回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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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字片,乔家。
小屋里,灯泡蒙上了一层灰,光线昏暗得很。
曹德宝喘着粗气,从乔春燕身上翻下来,明明是春末不热的天,身上却沁出了一身汗,头发都黏在了额头上。
说起夫妻生活,乔春燕的瘾头大得惊人,只要不在生理期,就从没有歇过。
刚住在一起时,曹德宝还觉得新鲜,格外有劲,可过了没几个月,就渐渐变成了应付——白天在酱油厂出渣车间干重活,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晚上实在没力气应付她的热情。
可乔春燕偏不允许他应付,有次他没精神,她直接撂下话:
“你要是不行,有的是人愿意替你。”
这话像根刺,扎得曹德宝心里发慌。
乔春燕模样虽说普通,但皮肤白,身段也丰满,有的是男人喜欢。
而他自己呢?
一个外乡人,要啥没啥。
在酱油厂干着最累的出渣工,能在光字片有个家、有个媳妇,已经是烧高香了。乔家愿意收留他,他哪敢有半分不满?为了这安稳的住处,有个还算说得过去的女人,他只能硬撑着。
今晚在浴池见到周秉昆,曹德宝心里的妒火就没压下去——周秉昆调去维修班,虽说累点,但好歹是技术活,不像他干的是出力气的粗活;更让他窝火的是,他总记得乔春燕以前想跟周秉昆处对象。
这股妒火没处撒,就全发泄在了乔春燕身上,格外生猛。没想到这么一折腾,乔春燕倒是格外满意,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潮红。
乔春燕侧过身,一条腿搭在曹德宝腰上,指尖带着点痒意,在他后背轻轻划着圈,语气里带着点满意的慵懒:“德宝,你今天表现不错,以后就得这样。”
曹德宝僵硬地直了直腿,大手在乔春燕身上胡乱抓了一把,语气带着点虚张声势:
“我有多猛,你还不清楚?”
乔春燕嗤笑一声,指尖戳了戳他的后背:“我当然清楚,可得有持续性,别今天猛了,明天就蔫了,那可不行。”
曹德宝猛地摆手,语气里满是烦躁和委屈:“我在出渣车间,一天拉十多车酱油渣,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让我天天这样,不是要我命?”
他越说越窝火,一拳砸在炕板上,
“都怪周秉昆。我跟他说过多少次,想调个轻松点的岗位,跟蔡晓光说句话就搞定了,他倒好,一句话的事都不肯办!”
想到这桩闹心事,曹德宝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眼里满是怒气。
“行了,人家不帮,我们有啥办法?只能受着。”
乔春燕的手指顿了顿,往他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眼里满是疑惑:
“德宝,我倒有件事想不通。
就算周秉昆他爸一个月挣六七十,可秉昆和郑娟的工资不到三十,他哥他姐在外地,一个月顶多寄回十块八块,家里还有个老太太,还收养着周玥孩子,算下来也不比咱们家富裕多少啊。”
她顿了顿,眼神里带着点探究:
“可你看他,天天来洗澡还搓澡,一个月就得二十多;周大娘、郑娟还有周玥,每个星期也得来洗两三次,这么算下来,周家光洗澡就得花四五十块。这也太不正常了,他到底哪儿来的钱?”
乔春燕一番分析说得条理分明,曹德宝听得眼睛越睁越大,等她话音刚落,便忍不住“啪”地一下竖起大拇指,
“春燕,按你这么一说,那真是处处透着不寻常!”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的声音里满是激动,
“你看现在这光景,钱攥在手里跟废纸似的——米面油凭票供应,去晚了连糠麸都抢不到;
商场里挂着的的确良褂子,限量不说还得搭着工业券。
能花现钱的地方,掰着指头数也就电影院、公园和澡堂子了。可谁家不是把钱攥出水来,偷偷去黑市换粮油票救命?哪有余钱天天泡在澡堂子享清福!”
说到这里,他猛地一拍大腿,炕桌都跟着颤了颤,眼里迸出异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