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实在被问得没法,也只是含着满口饭菜,含糊地“嗯嗯啊啊”两声,或是应付地嘿嘿笑几下,眼睛却始终黏在餐桌上,只顾着吃了。
第118章 滴水不漏
终于,两人都吃得直打饱嗝。周秉昆拿起桌上的粗布纸巾擦了擦嘴角,不好意思地憨憨一笑:
“马首长、曲厂长,这饭菜,真是太解馋了,比过年吃得还香!”
马守常放下筷子,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小周,以后想来吃饭,就让小郑跟老曲说一声,我和老曲都喜欢你们这样的年轻人。”
“好,好!”周秉昆用力点着头,没有不好意思。周秉昆觉得,跟马守常、曲秀贞这样的老同志打交道没必要装,人家有了话,再装就假了——大不了下次来的时候,带些山里的野味,让两位首长也尝尝鲜。
这时,曲秀贞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目光落在郑娟身上,缓缓开口:
“小郑,我怎么觉得,你总想着接近金主任?”
“没有!”郑娟心里一惊,像是被人戳中了心事,想都没想就急忙否认,眼睛不自觉地看向周秉昆。
“没有就好。”
曲秀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缓和了些,
“我跟你说,金主任的问题很大,你要跟她保持距离。我以东方服装厂厂长的名义跟她交谈过,她的精神状态和身体状况都很好,明确表示接受组织全面审查,也会全力配合。越是这样,你越是要跟她保持距离,省的她也跟着受牵连。”
这番话听在旁人耳里,或许觉得莫名其妙,周秉昆心里却瞬间听出了深意——
曲秀贞分明是看出来郑娟想打听金月姬近况,特意说这些话让他听,由他转达给郝似冰,好让郝似冰放心。这些老同志真是火眼金睛,一下就看出郑娟想做什么。
说话又是滴水不漏,把该说的都说明了,还半点话柄都没留下。
周秉昆知道此刻该装糊涂,连忙拉了拉郑娟的手,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严肃:“娟儿,听见没有,曲厂长说了,要离那个金主任远点,可不能不听话。”
郑娟也反应过来,连忙顺着他的话点头:“好好,我知道了,我肯定离她远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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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马守常家待到八点多,吃饱喝足告辞离开。
走的时候,曲秀贞塞给他们两袋包装完好的哈尔滨红肠和两瓶黄桃罐头,说是让他们带回去尝尝。
周秉昆推让不成,也就收下了。
回去光字片,还是来时那辆吉普车送他们。
区别是,后排的两个警卫没有跟着,只有司机和副驾驶那个军人。
和来时的紧张不安不同,回去的路上,两人格外放松。郑娟依偎在周秉昆肩头,他则紧紧牵着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相互交融,格外惬意。
吉普车在光字片路口停下,两人下车跟司机道了谢,手臂挽着手臂往小街深处走。
夜晚的光字片很安静,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亮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阵寒风吹过,郑娟往周秉昆身边靠了靠,微微抬起头,轻声问:“秉昆,你说曲厂长怎么就发现我要接触金主任了呢?我明明没表现出来啊。”
周秉昆张开手臂将她抱紧,往怀里带了带,挡住些寒风:
“他们都是从血与火里走出来的老同志,眼睛亮得很。
你那些不经意的举动,比如见到金主任那一刻眼神里的慌张,早就被他们看在眼里。还好咱们没坏心眼,只是想帮郝似冰打听消息,要是存了坏心思,就不是请我们吃饭了。”
郑娟轻轻点头,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
“你说的对……人啊,还是要一心向善,总会有福报的。
就像你上次见义勇为,救了个摔倒的大爷,谁能想到他是军队大首长呢?更没想到他还是曲厂长的爱人。
要不是这层关系,我上次被举报到委员会的劫,还不知道能不能渡呢……”
周秉昆脚步顿了顿,转头看向她,语气郑重:
“娟儿,今天在马家的事,只有咱们两个人知道。
要是有人问起我们去哪,就说是晓光哥找咱们吃饭,这些东西也是他送的。”
周秉昆觉得曾珊还在家里住着,有些事不得不考虑周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郑娟重重“嗯”了一声,用力点了点头,将他的手臂挽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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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外屋。
外屋炕上,曾珊和冯悦正坐在炕桌边,每人手里拿着一根哈尔滨红肠,吃得满嘴流油,脸上满是满足。
一根红肠很快就见了底,曾珊舔了舔嘴角的油,竖起大拇指:
“周秉昆,这红肠味道也太绝了!在哪买的?等我回京城,必须给我妈带几袋!”
周秉昆呵呵一笑,“这是哈尔滨产的,吉春这边不一定能买到。正好,还有一袋没拆封,你带回去给你妈尝尝。”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曾珊眼睛一亮,拿起那袋没拆封的红肠拿到身边,
“在京城真没吃过这么香的肠,我妈肯定喜欢。”
说到这里,她扬了扬眉毛,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今天帮悦悦办完户口,我去火车站买了票,周五回京城。”
“珊珊,不多待几天吗?”郑娟走过去,拉着她的手说,“周末让秉昆带咱们逛逛吉春。”
曾珊连连摆手,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
“可别了,吉春这地方也太冷了,今天出门一天,我脚都冻了。再说也没啥好逛的,等你们有空去京城,我带你们逛天坛、颐和园,运气好的话,还能进故宫!”
“行,以后肯定去。”周秉昆笑着转头看向冯悦,“悦悦,户口落好了,改名字了吗?”
冯悦脸上泛起红晕,甜甜一笑,用力点头:“改了!从今天起,我不叫‘冯悦’了,叫‘周玥’!而且不是‘喜悦’的‘悦’,是王字旁加个月亮的‘玥’。”
“哦?是你自己起的?”周秉昆好奇地问。
“不是。”
冯悦抿了抿嘴唇,眼神暗了暗,
“原来的‘悦’是那个人给我起的,我不想用了。本来想叫月亮的‘月’,姗姗姐说太普通,让我用王字旁的‘玥’,说这个字是珍珠的意思,特别适合女孩子。”
第119章 背后的猫腻
周秉昆听完,冲着曾珊竖起大拇指:“这个‘玥’字好,寓意也好,姗姗你有眼光!”
曾珊得意地扬了扬头:
“那可不,我小时候有私塾老师一对一教我读书!对了周秉昆,哈尔滨红肠买不到就算了,我听说吉春有足龄的野山参,这个总能买到吧?”
周秉昆轻叹一声:
“野山参都是夏天采的,现在山里雪厚,根本没有。要是想买,只能去商店或是供销社买干货。你要是不急,等夏天我让山里的朋友采些十五年的好参,给你寄去京城。”
曾珊摇了摇头:“还是先去看看吧,来吉春一趟,总不能空手回去。为了买野山参,《介绍信》都去我们那边街道开了。”
听曾珊这么讲,周秉昆点点头:“那你明天去?”
曾珊揉了揉脚踝,皱着眉说:“今天走太多路,脚疼。周三上午我见我爸,再去买吧。”
“行,周三我要是有空,就陪你一起去。”周秉昆笑着应道。
“好!”曾珊爽快地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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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裹着寒意,刮过拖拉机制造厂斑驳的红砖围墙,卷起地上的碎渣和枯叶。
过了正月十五,春节的气息慢慢散去,天依旧很冷。
厂区里一片喧嚣,钢铁碰撞的叮当声此起彼伏,工人们裹着寒气干的热火朝天。
周秉昆刚把肩上的轮毂稳稳放在装卸区的木架上,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是车间生产调度大刘,
“周秉昆,马上去主任办公室,赵刚主任找你。”大刘歌德挺远就向周秉昆喊。
进厂八个月,作为最基层装卸工的周秉昆,每日和轮毂打交道,极少去主任办公室。
握着劳保手套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应了一声,“好,我马上到。”
穿过零件仓库,修理车间和整装车间,周秉昆走进一栋二层日本小楼。
所谓的主任办公室,其实是间打通的大屋,七八张掉漆的木桌挤在一起。
赵刚的办公桌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比旁人的确实宽出一一些,桌角还摆着个印着“先进工作者”的搪瓷缸。
周秉昆穿过一张张办公桌,站在赵刚桌前,见他正低头写着什么,没有留意他的到来,便轻声开口:
“赵主任,你找我?”
赵刚笔尖一顿,微微抬头,没多说什么,站了起来,“小周,你跟我出来一下。”
周秉昆“嗯”了一声,跟在赵刚身后。
出了办公室,赵刚推开主任室旁一间挂着“资料室”牌子的小屋。
两人进屋,赵刚反手关上门。
赵刚拉着周秉昆走到窗边,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掠过窗外光秃秃的白杨树,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秉昆,春节前你给整车车间提的合理化建议,厂领导和几个工程师都看过了。”
周秉昆的心猛地一提,心中暗道:一个合理化提案,怎么搞的神神秘秘的。
正要开口,他看见赵刚的喉结动了动要说话,便没有出声。
赵刚接着说:
“他们说,你一个装卸工能有这想法,值得鼓励。但——”话锋一转,赵刚的目光落到周秉昆脸上,“方案还不够成熟……”
春节时候,蔡晓光说过他的提议得到厂领导的赞许,现在赵刚却说不成熟,周秉昆觉察出有种不寻常。
正当他胡思乱想的时候,赵刚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也别灰心,厂领导对你工作热情还是很满意的。要是不想做装卸工,调你进整车车间当技工,怎么样?”
他的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讨好,甚至还拍了拍他的胳膊。
这一下,周秉昆心里的疑云更重了——这不对劲。
正常情况下,搁置的提案顶多让文书登记存档,犯不着主任亲自找他谈话,还特意许出调岗的好处。
周秉昆已经能断定,这反常的优待,背后一定藏着他没说出口的隐情。
对于这个技改方案,周秉昆是有想法的。
写方案的时候,他满脑子想的都是靠这个方案敲开进到整车车间的大门,再一步步走向管理岗位,最终成为拖拉机厂核心骨干。
知道郑娟父母港商身份后,想法不太一样了。
对他来说,在基层做一线工人,通过实践摸清这个年代的造车工艺和短板,远比争个领导岗位更重要。何况,树大招风,这个年代,管理岗位容易被盯上,枪打出头鸟的道理他是懂的。
与其在权力场里周旋,不如沉在一线,用更多时间把穿越前掌握的发动机、变速箱技术打磨成专利,等郑娟能去港岛了,申报成为知识产权,那样才有造车的底气。
想法改变了,背后有什么猫腻,周秉昆不再像之前那么在意。既然赵刚有意讨好,等价交换,拿些好处也未尝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