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台宽得能坐人,挂着两层窗帘——里层是半透亮的钩花纱帘,阳光透进来时;外层是厚重的紫色天鹅绒窗帘,私密感十足。
曲秀贞坐在主位旁的藤椅,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小周、小郑,你们坐吧。”
“哎……”周秉昆应了一声,手掌不自觉地攥了攥身旁郑娟的手腕,拉着她往侧面的梨花木客椅上坐,特意把主位空出来。
见他这般懂事,曲秀贞眼角的细纹微微舒展,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茶杯,
“小周,小郑是服装厂的骨干,还在涉外部门,她的家庭状况有必要全面调查。你是她的对象,更是调查重点。不调查,不知道,一调查可把我吓一跳!”
说到“吓一跳”三个字时,曲秀贞原本温和的脸色陡然一沉,眉头蹙起,眼神也严肃起来。
这副模样,让周秉昆刚放松的心情又绷紧了,手心沁出一层薄汗。
他很清楚,别看自己几个月前救过马守常,可这些久经风浪的老同志,原则性比谁都强。
可躲是躲不过的,周秉昆深吸了口气,挺直了上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些,
“曲厂长,我哪块吓着您了?”
见周秉昆虽紧张却神色坦然,没有半分躲闪,曲秀贞的语气也恢复了起先的平淡,只是平淡里藏着几分审视:
“你在拖拉机厂,和郝似冰、曾刚那两个有问题的人,天天搅在一起,问题还不大?”
这话周秉昆一听,脸上浮现出委屈的神色。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椅子腿在地上划出轻微的声响,声音也拔高了些:
“曲厂长,老曾、老郝跟我一组,那是厂子统一安排的,又不是我自己挑的,这跟我有啥关系!两个老同志,岁数大了,气力真不行,让我选我才不选他们呢。
不过,他们干活倒是挺用心,我带着他们俩有问题的老同志,愣是把三人小组带成了先进小组,这可是实打实为组织立功了,怎么反倒成了问题?”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再也没了刚进门时那份唯唯诺诺的拘谨。
曲秀贞听得冷冷一哼,
“这个事我们调查了,的确是厂子安排的,挑不出你什么毛病。
可你把曾刚的女儿从京城接到吉春,还直接住进了你家,到底是怎么想的?你不知道他家成分有多特殊,这种人不能随便接近,你不懂吗?”
“我知道,我知道他们家是正黄旗,旁人都躲着走。”
周秉昆抓了抓后脑勺,露出一脸的无奈,连带着声音都软了下来,
“可我也是实在没办法啊。
我家收养的那个孩子,户口在京城,不转到吉春来,粮食关系就没法办,总不能让孩子饿着吧?
京城那地方,地方大衙门多,转个户口连门朝哪开都摸不着,我求了好些人都没用,最后实在没法子才找的曾刚。我没觉得这是错,您要是非要这么认为,我也没话说。”
他那副憨厚又无辜的样子,倒让曲秀贞一时语塞。
可没等片刻,她脸色又沉了下来,语气也重了几分:
“转户口求人,是个合理解释。可有件事,我觉得你问题很大!”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周秉昆脸上,
“春节你和郑娟订婚,我听说山里那个原国军军官陈琦送了不少山货。你和他非亲非故,他凭什么平白无故送你东西?你们是不是私下有什么合谋,图谋不轨?”
这话可把周秉昆气笑了,他“呵呵”两声,身子往后靠了靠,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
“曲厂长,您也知道这年月物资有多紧张,订婚这么大的事,总不能让亲戚朋友就吃白菜萝卜吧?
市面上根本买不到肉,我是花钱跟他买的,可不是白要的!您这么说,可就有点污蔑人了。”
“你……”
曲秀贞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正要再发作,楼上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浑厚的男声传来:
“老曲,差不多就行了,人家小周是来咱家做客的,你这是把人当犯人审啊?”
周秉昆循声抬头,只见楼梯口走下一位身形消瘦却依旧挺拔的长者,穿着军装,头发有些花白,却梳理得整整齐齐。
想起几个月在大众浴池救的人样子,这又是马守常家,说话人一定是马守常。
马守常一眼就认出了周秉昆,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来到周秉昆面前:“小周,你还记得我吗?”
周秉昆连忙站起身,身子微微前倾,盯着马守常的脸仔细端详,又抓了抓头发,表现出冥思苦想的样子,没有直接说出那天救人的事,
“我……我觉得您看着特眼熟,可一时半会儿就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马守常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周,时间过去这么久了,没认出来也正常。去年十月,在共乐大众浴池,你拉着一个昏迷的老人去了131军医院,那个人,就是我啊。”
“哎呀!”
马守常这么一说,周秉昆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一般,“您看我这记性!当时您脸色惨白,我急着送您去医院,没敢仔细看。”
马守常笑着摆摆手,走到主位上坐下,又拍了拍身旁的椅子:
“小周坐,咱们慢慢聊。”
周秉昆“嗯”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坐下。
马守常挺直腰板,侧头看向他,眼神里满是感激:
“小周,大夫跟我说,我要是晚到医院半个小时,这条命就没了,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出院后,我本来想立刻去谢谢你,却出了小郑被举报到委员会的事,我和老曲琢磨着,要是那时候请你们过来,万一被别有用心的人看到,就不好了。
现在事情过去了,我可一定要好好谢谢你这个救命恩人!”
第117章 九死一生
听完这话,周秉昆脸一红,挠了挠头,露出憨厚的笑容:
“马首长,您太客气了。我就是做了一个进步青年该做的事,换了别人,也会这么做的,没啥大不了的。”
“话可不能这么说。”
马守常一摆手,语气正式起来,
“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在那种时候挺身而出的。
再有,从大众浴池到131医院,正常蹬三轮车最快也得半个小时,你愣是十多分钟就把我送到,要是慢了,我可能已经见马克思了,这也是本事。”
他说这话时,语气依旧乐观,可眼神里还是闪过一丝后怕。
“没想到,这么危险啊……”周秉昆抓了抓头发,直了身子,疑惑地问:“马首长,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您当时就是在浴池摔了一跤,怎么会伤得那么厉害?”
马守常正要开口,曲秀贞在一旁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
“小周,你不知道这里面的内情。老马以前打仗的时候受过伤,脑袋里留了块弹片,因为位置太特殊,没法取出来。
大夫说,那天浴池的水太热,血液循环加快,正好刺激到了弹片附近的血管,才导致的突然晕倒,可不是普通的摔倒那么简单。”
“原来是这样!”
周秉昆恍然大悟,看向马守常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佩,
“我说呢,当时您脸色白得吓人,嘴唇都紫了,不像普通摔倒。对了马首长,还有件事我一直想问您,您这么大的领导,怎么会去普通的大众浴池洗澡?”
这件事周秉昆觉得不合常理,见马守常和曲秀贞心情都不错,便大着胆子问了出来。
马守常听了,爽朗地笑了起来:
“大众浴池有个拔罐师傅,手艺特别好。刚解放那阵子,我在那边住的时候就总找他拔罐。
后来他调到了共乐大众浴池,我要是有空,就换上便装过去。到现在啊,他都不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只当我是个普通的退休工人。”
这番话让周秉昆心里的疑惑彻底烟消云散,他由衷地冲着马守常竖起大拇指:
“马首长,您身居高位还这么平易近人,一点架子都没有,我们年轻人太应该学习了!”
“小伙子,你身上的优点也不少。”马守常拍了拍他的手臂,笑容格外亲切,“我看咱们是一见如故,以后常来家里坐坐,就当是走亲戚。”
正说着,曲秀贞从厨房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块擦手巾,坐到马守常身旁,看向周秉昆和郑娟:
“小周、小郑,厨房做菜的槐姐是我农村老家的堂妹,做川菜的手艺特别好,今天也没什么好招待的,一会儿你们尝尝她的手艺。”
曲秀贞话音刚落,郑娟连忙站起身,双手擦了擦,客气地说:
“曲厂长,我去给槐姐搭把手,多个人也快些。”说着,就要去厨房。
曲秀贞伸手攥住郑娟的手腕,“小郑,今天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下厨的道理。”
郑娟闻言仰头一笑,梨涡在颊边浅陷,眼尾弯成温顺的月牙:
“曲厂长,我过去跟着学学手艺,往后也能给秉昆做几样新菜。”
话音未落,她快步钻进了厨房。
曲秀贞望着郑娟的背影,目光中透着赞许,抬手拢了拢衣襟上的盘扣,转头看向身后立着的周秉昆,“小周,小郑是个好姑娘,心细眼亮懂分寸,你也是个有本事小伙,你们俩,会幸福的。”
周秉昆听着这话,胸膛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语气格外郑重:“曲厂长,我们会的,一定好好过日子。”
窗外的天色渐渐沉了,窗玻璃上凝起一层薄薄的冰花,映着屋里昏黄的灯光,周秉昆跟着马守常和曲秀贞唠着工作生活,偶尔还说两句时政,不过都是浅尝即止,没有深聊下去。
半个小时后,郑娟跟着槐姐端菜出来,周秉昆的目光瞬间被餐桌占满了。
这个年代的正月,向来是“初六丰,初七空”。
从初七开始,普通百姓家的饭桌就很难再见到春节的丰盛——
三十到初六那几天,年前囤的腊肉、白面、冻梨早就见了底,家家户户的灶台上,又摆回了粗粮窝头和冻得邦邦硬的酸菜。就连正月十五,也不过是煮一锅糯米元宵,算是给年节收个尾。
周秉昆家虽说有陈琦送来的山货,比街坊们多吃上几口肉,平日里也还是粗茶淡饭。可眼前这张圆桌上,简直像摆了一桌宴席!
黄澄澄的把鸡蛋煎得边缘微焦;
松花蛋撒了翠绿的葱花;
清蒸大马哈鱼鲜气直往鼻子里钻;
玻璃罐里的鱼子酱,即便穿越前吃的很少。
主食更不用说,除了雪白的馒头,还有带着麦香的大列巴和裹着油纸的哈尔滨红肠。
最后端上来的一盆水煮鱼片,红油翻滚,花椒和辣椒的香味霸道地散开,看得周秉昆喉结狠狠动了动,口水差点流下来。
穿越前,这些菜他不是没吃过,甚至还觉得寻常。
可在这个缺油少肉的年代里苦熬了一年,肚子里早就空得发慌,此刻见了这些大鱼大肉,那点矜持早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拿起筷子,望向马守常、曲秀贞还有刚才在厨房忙活的槐姐。
马守常见状,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片,吃进嘴里,用力点点头,“不错,真不错……小周,小郑,快动筷,凉了就不好吃了。”
“好……”
有了主任的话,周秉昆夹了一大块鱼肉塞进嘴里,鲜辣的滋味在舌尖炸开,舒服得他差点哼出声,当即甩开腮帮子大快朵颐起来。
郑娟原本还想着矜持些,毕竟是在领导家做客。
可桌上的美味实在太过诱人,烧鸡的香、鱼肉的鲜、红肠的咸香交织在一起,勾得她胃里直叫。
她偷偷看了眼周秉昆狼吞虎咽的样子,也不再顾及形象,夹起一块烤鸡蛋放进嘴里,眉眼都弯了起来。
两人吃得起兴,连曲秀贞和马守常偶尔说的玩笑话都没听清,更别说礼貌地回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