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屋子,有个房间能住人,冬天也有三间铺了火炕的暖房。我们自己烧的木炭,比烧煤暖和。
等夏天到了,带你家弟妹来住几天,避避暑气。”
“秉昆老弟,我听大琦说,你订了婚了?这可真是大喜事,恭喜恭喜啊!”王宝国忽然拱了拱手,脸上满是真心的欢喜。
有人真心祝福,周秉昆心里自然高兴,连忙起身回礼:
“王大哥,谢谢您,谢谢您的吉言。”
“秉昆老弟,大琦还说,你家弟妹在服装厂上班?那可是吉春的好厂子啊。”王宝国双手摊在桌子上,一脸赞许。
周秉昆点点头,应了声:“嗯,去年就去了,在东方服装厂。”
听到“东方服装厂”这几个字,王宝国眼睛透出异样的神采,回过身,从棉袄内侧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彩色印刷品,双手捧着递给了周秉昆,
“秉昆兄弟,你看是不是这个东方服装厂?”
周秉昆接过来,低头一看,只觉得心猛地一跳——印刷品竟是一张东方服装厂发给港岛客商的服装海报!海报上印着十几件款式新颖的服装,模特大多是郑娟!
周秉昆攥着海报,抬头看向王宝国:“王大哥,这东西,是在哪儿拿到的?”
第102章 身世之谜
王宝国神色一正,
“秉昆老弟,这东西是我打鱼的时候,从一艘外面船上捡着的。上面印着‘吉春东方服装厂’的字样,我想着大琦在吉春,就顺手留了下来。
来到吉春,大琦看到上面的模特,说这就是你家弟妹,我还说哪能这么巧呢,特地拿来给你认认。”
周秉昆盯着海报上郑娟的笑脸,缓缓点头:
“您没认错,照片上的,就是郑娟,我的对象。”
说到这儿,周秉昆脸色一沉,语气也严肃起来:“王大哥,您胆子也太大了!从外轮上带这种东西回来,就不怕被人查到抓起来?”
可他这番话,王宝国却像没听见似的,只是转头看向陈琦。
陈琦迎上他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
紧接着,王宝国站起身,快步走到客厅门口,轻轻关上门。
回身走到陈琦身边站定,两人忽然同时挺直了腰板,对着周秉昆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极低,久久没有直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把周秉昆彻底弄懵了。
连忙伸手去扶两人的肩膀,急道:“王大哥,陈大哥,我就是随口一说,绝对不会去举报你们的,你们这是干啥啊!”
王宝国慢慢直起上身,眼眶已经泛红,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秉昆兄弟,我们不是怕你举报……有件事,我们必须跟你说清楚——你的爱人郑娟,是我和大琦找了整整二十年的孩子!也是我们家少爷找了二十年的大小姐!”
“什么!”周秉昆心头一震,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关于郑娟的身世,他曾有过无数猜想,却万万没料到会和陈琦扯上关系。
他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盯着两人问道:
“你们……有什么证据?”
陈琦也直起了身,目光灼灼地落在周秉昆脸上,一字一句地说:
“秉昆老弟,郑大娘当年在尼姑庵捡到孩子的时候,那孩子的包被里,是不是放着半枚铜钱?我没说错吧?”
周秉昆心头又是一震!
郑大娘生前说过,这半枚铜钱的事,她从没跟任何人提过,就连郑娟也是不久前才知道。
陈琦能说出这件事,一定是与郑娟相关的人了。
可事情太过离奇,他压下心头的波澜,沉声道:
“这事确实不假,但我还有些事,要问清楚。”
“秉昆兄弟,有什么问题你问,我们一定知无不言。”陈琦一脸正色。
周秉昆目光灼灼地看向陈琦,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音:“半枚铜钱……另外半枚在你身上么?”
“秉昆兄弟,另外半枚在少奶奶身上。”坐在对面条凳上的王宝国连忙接过话头。
“少奶奶?你们的少奶奶在哪?”
周秉昆往前探了探身,眼里晃着急切的光。
“少爷和少奶奶都在港岛……刚才我跟你说了谎……”
王宝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顿了顿,接着说:
“这张印刷纸,是少爷通过广东那边的人给我送过来的,要我一定打听到照片上吉春服装厂的姑娘下落。
我想到大琦在吉春,就揣着这张纸来找他,万万没想到,照片上的姑娘,竟是大琦朋友的爱人。”
“陈大哥,是这样么?”周秉昆的目光移向陈琦。
陈琦“嗯”了一声,接过话,
“秉昆兄弟,那一次我在你家门口看见小姐,心就猛跳了一下。那眉眼,那笑起来的梨涡,跟少奶奶年轻时一模一样。我当时就觉得,她就是大小姐。
因为这个,我总借着由头就去你家送东西。
我是想,这真的是少爷和少奶奶的骨肉,说什么也得让她过上好日子……”
说到这里,陈琦猛地闭了闭眼,这个在战场上扛过枪、受过伤的钢筋铁骨的汉子,眼圈陡然一红。
此情此景,周秉昆心里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
郑娟,真的就是王宝国、陈琦口中的大小姐。
既然是,就得把来龙去脉问清楚。
周秉昆放下茶杯,脸上的严肃渐渐褪去,嘴角牵起一抹淡淡的笑,
“行了,你们说的,我不再质疑。不过你们也知道,现在这个世道,这件事绝不能传出去半分。一旦走漏风声,你们的大小姐就要遭殃了。”
“秉昆老弟,我们懂!”王宝国往前凑了凑,语气郑重得像在立军令状,“全中国,除了我们三个,再没有第四个人知道小姐的身世。这嘴,我们会用针线缝上!”
周秉昆缓缓点头,“那你们把你们少爷、少奶奶还有你们大小姐的事,从头到尾给我讲讲吧……”
“好好好!”
王宝国连忙坐下,陈琦拎起桌下的铁壶,给他倒了一茶白开水。
王宝国喝了一大口,润了润嗓子说道:
“我家少爷是当年吉春城防司令部的副官陈孝东,少奶奶是苏州叶家的小姐叶晚。我和大琦是跟着少爷从军的,我是吉春城防司令部的电报员,大琦在警卫连当排长。
民国三十七年八月,少奶奶在吉春生下了大小姐,少爷给取名叫陈诗诗。
可刚满月,少爷就负了重伤,军机连夜送他和少奶奶去南京救治。
临走前,少奶奶把襁褓里的小姐交到我和大琦手上,说‘替我护好她,等她回来’。”
说到这里,陈琦接过话,
“谁料一个月后,吉春就失守了。
我带着小姐化妆出了城,躲在乡下一处民宅。安稳日子没过三个月,就有人举报了我和小姐的藏身之处。
觉察到被人发现,我担心小姐落到别人手里,把裹着棉被的小姐放在庵旁的小河边的石阶上。
五年前我刑满释放出来,以无颜面对父老乡亲的理由留在了吉春,其实我是为了找小姐。
这个时候,庵堂已经关了。好不容易托人找到个还俗的姑子,她只记得当年确实有个姑子捡过一个女婴,其他都记不住了。”
你也知道我们这种身份,说话做事都得低着头,不敢打听太多。直到半个月前,宝国来吉春找到我,掏出那张印刷纸——我一眼就认出是你爱人郑娟,再去太平胡同打听她是捡来的,又在东方服装厂上班,所有线索都对上了!”
“那你们的少爷和少奶奶在港岛做什么?他又是怎么找到你们的?”周秉昆皱起眉,接着问。
第103章 前世今生
听周秉问,王宝国开了口,
“少爷负伤后,在南京养了几个月伤才好利索。这个时候,南京城也风雨飘摇,少爷和少奶奶跟着部队去了台湾。
在台湾待了几年,他对党国心灰意冷,于是卸了军职去了港岛发展。利用陈家和叶家积累的财富和资源,做起了转口贸易。
现在国内好多工业品出口无门,无法创汇,都是通过少爷的耀天公司转口到欧美,换成的外汇!”
王宝国说到这儿,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些,眼里满是自豪,
“这次也是巧,少爷看到了吉春服装厂的宣传照,见大小姐长得像少奶奶,就托广东的亲信来金州找到我,让我调查这件事。我来到吉春,先和大琦确认了一下照片上的人。大年初一,你们订婚那天,我又去你家门口仔仔细细看了看,不会有错了!
其实,之前虽然没完全确准,少爷和少奶奶已经把她当成亲女儿了。为了将来有机会见到亲女儿,少爷有了安排,耀天公司停了内地其他厂家的转口货,只卖吉春服装厂的衣服。”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
“还有件事我必须跟你说清楚,当年少爷一直推动和平解放吉春,因为负伤才搁置了。他不是什么军阀,是个堂堂正正的爱国军人!”
周秉昆这才恍然大悟,难怪最近吉春服装厂的外贸订单源源不断,就算郑娟拍的照片再好看,也不至于有这么大的号召力。
原来这背后,是亲生父母对女儿的牵挂。
“那你们小姐的兄弟姐妹,也在港岛了?”
周秉昆心里对郑娟的家世愈发好奇,轻声问道。
王宝国轻轻叹了口气,端起茶缸又喝了一口,
“广东来的人跟我说,少爷当年伤得太重,去了台湾就没再生了。到了港岛,又找了两个小的,也没有怀上,只有大小姐这一个孩子。
因为这个,少爷和少奶奶特别看重大小姐,广东来的带了话,只要能找到女儿,他们多大代价都愿意。”
“只有一个孩子!”
周秉昆心头猛地一震,他万万没想到郑娟竟是独女,这个年代的港岛,特别是大户人家,根本不可能。
可想而知,她的父母这些年该有多思念她。
沉默片刻,周秉昆轻叹一声:
“现在这个世道,不适合他们相认。只能等,等着时机。还有,你们小姐的身世,为了她好,我暂时不会跟她说,你们也绝不能露半个字。”
说到最后一句,他的脸又沉了下来,语气不容置疑。
陈琦连忙点头,脸上满是正色:
“这个我们懂,绝不能给小姐添麻烦!不过秉昆兄弟,今后我还是会常给你家送些东西,都是给大小姐和她家人的,你可不能拒绝。”
“可你们自己都紧巴巴的,口粮都得算计着吃,日子比我们难多了。”
周秉昆皱起眉,语重心长地说,
“我家还行,能过得去,你们先顾好自己,等有富余了再说。”
陈琦往门口看了一眼,放低声音:
“秉昆兄弟,你放心。少爷那边会给我们寄些钱,有了钱,我们去黑市换成粮油票,夏天多囤点粮食,冬天就不愁了。
这些东西,本就该给小姐的。”
听他这么说,周秉昆微微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