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革命老同志,不管遭遇什么,那份精气神总不会垮,腰杆永远是直的。
知道金月姬现状还好,他立刻从炕边的书包里翻出信纸和钢笔,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写了起来。
十多分钟后,周秉昆把钢笔往桌上一放,将信纸折成整齐的方块,塞进信封。
转头看向坐在身边的郑娟:“娟儿,去抽屉里拿张邮票。”
郑娟应着起身,拉开炕边的抽屉,翻出邮票递过去,好奇地问:
“秉昆,这是要寄给冬梅姐?”
周秉昆点点头,粘邮票的手没停:
“这么大的好事,当然要让未来的大嫂早点知道!明天我去山里给陈琦送东西,绕到邮局把信寄了。”粘好邮票,他又补充道,“等初八上班,再把这消息带给老郝,准保他高兴。”
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郑娟忍不住笑了,伸手帮他理了理皱巴巴的信封:
“你啊,总说我要小心。你看你接触的人,不是国军军官,就是有问题的干部,就不担心有人举报?”
郑娟的声音里满是关切,眼波流转间全是依赖。
周秉昆心头一荡,张开手臂把她紧紧抱进怀里,低头吻了吻她的脸颊,语气笃定:“娟儿,放心,我做事心里有数,不会让人抓到把柄的。”
“你有数就好。”郑娟往他怀里缩了缩,声音柔得像炉边的暖光,“你是我的男人,不能出事,我要靠着你一辈子。”
“我不会有事的。”周秉昆说着,轻轻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郑娟脸颊通红,慌忙在他耳边轻推:“秉昆,你姐还在外屋呢,灯还亮着……”
“不管她。”周秉昆的声音带着笑意,嘴唇轻轻覆上她的樱唇,“我们做我们的,她爱听就听吧。”
说完,伸手关上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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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春客运站的广场上,积雪被往来的脚步踩得结实走在上面“咯吱”作响。
寄给郝冬梅的信寄出去后,周秉昆来客运站坐车,去山里给陈琦送年货。
从城区去山里只有一班早班车,春节走亲访友的人多,车还没进站,站台就排起了长队。
周秉昆扛着二十斤大米和十斤面粉,一只手还提着二斤豆油,好不容易才跟着人流挤上了车,连个落脚的座位都没有,只能靠在车门边,任由车身摇晃。
这些东西都是托蔡晓光的关系弄来的细粮。
陈琦年前总给周家送来山货,要是没有这些山货,订婚酒席都不知道要拿啥办。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周秉昆都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这些年货,正月里一定要送到。
车上的人挤得像沙丁鱼,周秉昆把米面紧紧护在身前,生怕被人挤掉,捡不回来了。
就这样站了快两个小时,客车才慢悠悠驶进终点站“吉春林场”。
下了车,他扛起东西,往客运站外走。
客运站离陈琦住的村子还有七八里地,路上的积雪没过脚面,一脚踩下去就是个深窝。
周秉昆掂量了掂量肩上的担子,心里暗叹:“这七八里怕是得走两个点。”
正盘算着,一辆三轮车地从客运站门口骑了过来。快到周秉昆跟前时,骑车人扯着嗓子喊:
“秉昆老弟!秉昆老弟!”
周秉昆抬头一看,骑车人裹着黄军帽,围巾把脸遮得只剩一双眼睛,可那辆掉漆的三轮车他一眼就认出来——
去年给陈琦修的三轮车,就是这辆。
他也挥了挥手,把脸上的套帽往下拉了拉:“陈大哥,你怎么来了?”
陈琦把车停稳,跳下来拍了拍他的胳膊,
“秉昆老弟,这大过年的你往山里跑,我要是不来接,也太不像话了!”
他一眼瞥见周秉昆肩上的东西,眉头皱了起来,
“你能来山里看我,就是看得起我,还带这些干啥?你家女眷多,细粮留着给她们吃!”
周秉昆憨憨一笑,把米面往车斗上放:“陈大哥,市里再难也比山里好过。你家里也有好几张嘴等着吃饭,不吃点细粮哪行。”
听周秉昆这么说,陈琦爽朗地大笑起来,“行,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等开春化雪,山里的野物、野菜都冒出来了,我再给你多送些!上车!”
周秉昆应着,一屁股坐在车斗的帆布上。
积雪的上路,骑车不快。
可再怎么说,三轮车也是交通工具,也比两条腿蹚雪强。
走着到陈琦家要两个小时,骑上这三轮车,四十多分钟就到了。
拐进院子,就看见院门口立着个身影,穿一件过膝的长身棉大衣,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头上一顶黄棉帽,露出的脸颊冻得通红。
见车停稳,那人立刻迎了上来,目光落在周秉昆身上,冲驾驶座的陈琦喊:
“大琦,来的是周秉昆?”
陈琦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雪屑,嗯了一声,回头朝周秉昆招手:
“秉昆老弟,快下来。这位是王宝国,我解放前的兄弟,过年来我这儿住几天。”
听陈琦这么一说,周秉昆心里便知,解放前,眼前的人一定也是那边的。
估摸和陈琦一样,吉春解放没能跑了,成了俘虏。
第101章 “这东西,是在哪儿来的?”
抬眼细细打量王宝国,与陈琦面相完全不同:
陈琦是张几经风霜的军人面孔,眉骨高突,眼神里藏着锐利;而眼前的王宝国,面容却温和许多,眼角的纹路都带着几分亲和,估计解放前是做文职工作的,没真刀真枪地上过前线。
周秉昆正想上前打招呼,王宝国迈着快步迎了上来,手主动伸到面前,声音里满是热情:
“秉昆老弟,我一到这,大琦就跟我念叨,说他在吉春有个说得来的好兄弟。
今天一见,果然是仪表堂堂,幸会幸会!”
周秉昆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憨憨一笑,双手握住对方的手:
“啥仪表堂堂啊,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老百姓。王大哥,您家在哪?做什么营生?”
“我在金州湾打鱼,一个安分守己的渔民。”
王宝国收回手,往棉袄兜里揣了揣,语气里带着点自嘲,
“我们这种从里面出来的,还是旧军官,厂子哪愿意要?只能自己找条活路,大琦是靠山吃山,我是靠海吃海。”
周秉昆连忙摆了摆手,真心实意地说:
“不上班也未必是坏事,没人管着,反倒自在。”
“可不是嘛!”王宝国伸手亲切地拍了拍周秉昆的后背,“就像大琦这样的猎户,我这样的渔民,也不要粮油票,也不用交粮,天不管地不管的,确实自在得很。
兄弟,外面风大雪冷,咱们快进屋暖和暖和!”
“对,进屋进屋!”陈琦笑着附和,伸手揽住周秉昆的肩膀往屋里带。
陈琦住的这处房子,用了不少石头,一看就结实。
解放前,原是地主家存粮食的仓库,墙体砌得比寻常民房厚一倍。
解放后改成住家,隔出了好几间屋子,住下四五户人家。
可这地方尴尬,不算城市居民,享不到城里的待遇,又没有田地可种,只能靠打猎为生,填不饱肚子。
之前住在这里的人家,实在过不下去,陆续搬走了。
也就陈琦胆子大,凭着一身打猎的本事,换些钱和粮油票,勉强在这地方扎下根来。
一跨进门槛,便是东北人家的厨房“外屋地”。
这个“外屋地”比周秉昆家的“外屋地”大好几倍。
一口黑黝黝的大锅架在灶上,乳白色的蒸汽顺着锅盖的缝隙往外冒,裹着醇厚的羊汤香味,瞬间驱散了周秉昆身上的寒气。
灶边蹲着两个人,都穿着厚实的棉袄,一个正往炉坑里添着柴火,火光映得他脸颊通红;另一个手里握着长柄勺子,正慢悠悠地搅着锅里的汤。
听到门口的动静,两人不约而同地抬眼看来。
见是周秉昆,不约而同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了过来。
那个长着张瘦长脸的男人,目光格外柔和,脸上堆起温和的笑容:
“周老大,你可算来了!”
周秉昆一眼就认出是骆士宾。
可与半年前最后一次相见相比,他模样还是那张模样,眉宇间却似多了些说不清的温润。
想起陈琦说过他被熊瞎子伤了下身的事,周秉昆忍不住问:
“宾子,你伤,好些了么?”
骆士宾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眼角竟带出点异样的神采,声音也轻了些:
“好了,早好了。”
周秉昆看着他这模样,心里忽然咯噔一下——难不成是那要害处被熊瞎子抓坏了?
这种事终究太过私密,实在没法细问,拍了拍他的肩膀,含糊道:“好了就好,好了就好。”
“周老大,新年好。”
一旁的水自流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说话细声细气的,像怕惊扰了谁。
周秉昆微微点头,回了句:“水哥,新年好。”
“秉昆老弟,别在这儿站着了,咱们屋里坐,暖和!”
陈琦说着,便牵着周秉昆往里屋走。
“对对对,屋里坐!”王宝国也一脸堆笑地跟着附和,顺手帮他们撩开了挂在门口的厚棉帘。
周秉昆跟着他们进了屋,心里着实吃了一惊——
没想到这旧仓库改造的房子里,竟还隔出了个像模像样的客厅。
客厅里摆着两张长条木椅,中间放着一张长方形的八仙桌。
桌子正中央立着个铁制的站炉,炉子里烧着通红的木炭,把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周秉昆在长条椅上坐下,伸手凑近炉子烤了烤,转头对陈琦说:
“陈大哥,你这住的地方可不赖啊,比市里的房子宽敞多了。”
陈琦和王宝国在他对面坐下,摘下帽子放在桌角。
陈琦笑着说:
“去年你来帮我修三轮车的时候,我就跟你提过。
这房子原是地主存东西的,比市里那些鸽子笼似的房子宽敞多了。
原先住着四五户人家,可这儿没地种,又没有城里人的粮油票,总不能等着饿死,陆续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