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娟抿了抿嘴唇,忽闪着大眼睛看着他:
“要是你明天跟我一起去,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我肯定陪你去!”周秉昆语气笃定,“你记住,你就是最好的,不用跟任何人比。”
“嗯,我是最好的……”郑娟脸上终于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心里的不安渐渐消散。
两人又聊了好一会儿,直到泡脚的水凉了,郑娟才帮他把水倒掉,才回屋准备睡觉。
郑娟住进周家,一直跟周母睡里屋,周秉昆睡外屋。
虽说两人感情升温很快,亲亲抱抱已是日常,却始终保持清白,没再往前一步。
周秉昆心里清楚,只要他主动,郑娟不会拒绝,可他觉得,两情相悦的事不用急,慢慢来,这份甜蜜的等待,将来会是彼此最珍贵的回忆。
第30章 周秉昆“娟儿,你肯定行。”
夜里,灯一灭,周秉昆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开始盘算未来的日子。
现在,他最想的事就是尽早进吉春拖拉机厂。
即便是装卸工,也行。
只要进到拖拉机厂,前世的知识技术就有施展的舞台。
现在才1969年,脑子里好多汽车技术都远超这个时代,想想都激动。
冯化成要来吉春,在周秉昆眼中是一件好事。
在周秉昆看来,到相关部门举报他,更简单直接,把他抓起来都有可能。
可那样,治标不治本,姐姐心里他还在。
姐姐这样的文艺女青年,只有让她从心底抹掉冯化成,才能真正走出心魔。
还有一件事,郑娟的工作也要有着落了。
没想到还有东方服装厂这么好的地方,郑娟要是能进去,就又了了一桩心事。
等她稳定了,再想想能不能找找她的亲生父母。
虽说郑娟嘴上不说,可哪个孩子不想知道自己爹妈是谁?
不过,这年代连基本的通讯都费劲,就算有心找,也没地方下手,暂时只能是想想罢了。
就这样,胡思乱想半天,也困了。
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郑娟的倩影。
翻来覆去,又睡不着了。
……
第二天一早,周秉昆骑着父亲留下的28自行车,驮着郑娟往东方服装厂赶。
这辆车是六年前父亲买的,父亲去了西南,就是哥哥在骑。
哥哥去了兵团,车已经挺破了。姐姐觉得太大,不好骑,就给他骑。
周秉昆平时也很少骑,特别是冬天,太冷,雪大地滑,还不如走路方便。
现在,天气开始转暖,地上没有了雪,比走路强多了。
东方服装厂是吉春亚麻厂的分厂,在这个年代的吉春,地位可不一般——
别的厂子的产品大多销往全国,东方服装厂是少有的出口创汇企业,衣服要么经满洲里销往俄罗斯,要么经港岛卖到欧美,每年能为国家挣上百万美金的外汇。
在那个年代,别说在吉春,就是在全国都是“神一样的存在”。
刚到厂门口,就见蔡晓光从里面走出来。
“晓光哥,你来得真早。”周秉昆停好自行车,迎了上去。
蔡晓光直了直腰,压低声音说:
“我跟孙厂长打好招呼了,你们进去后,跟其他面试的人一样,别提孙厂长,懂吗?”
周秉昆冲他竖了个大拇指:“晓光哥,这点规矩我懂。孙厂长还有啥特别交代不?”
“他说这岗位重要,是全体成员集体打分,他说了不算,全看你们自己。
除了业务能力,政治素养也得注意,千万别乱说话。”蔡晓光又叮嘱了一句。
“晓光哥你放心,我不会说错话的。”
郑娟柔声应道,语气里带着点紧张,却很坚定。
“行,那你们进去吧。”蔡晓光忽然想起什么,又补充道,“对了秉昆,京城来的那封信,我让去二道河拉粮食的车捎给你姐了。”
周秉昆心里一动,嘴上却只淡淡应了声“好”——郑娟在身边,不方便多聊冯化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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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服装厂的厂房,跟吉春拖拉机厂一样,都是伪满洲国时期留下来的,连不少机械设备大多也是那时候的老物件。
在这年代,这些旧设备比厂房还金贵,毕竟能正常运转的机器不多。
照着门卫的指引,两人穿过一栋二层楼的车间,来到一栋红砖小楼前。
墙面翻新过,还能看出伪满时期吉野式建筑的影子——屋顶的坡度、窗户的样式,都带着点小日本的异域感。
小楼门口已经站了十几个人,大多是姑娘家。
跟街上素面朝天的姑娘不同,这儿的人都特意收拾了一番: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抹了雪花膏,连衣服都挑了最体面的穿,一看就都是来面试的。
周秉昆和郑娟找了个角落站定,跟身边的人友好地点点头。刚站稳,就听见一个大嗓门从身后传来:“秉昆哥,你咋在这儿呢?”
周秉昆回头一看,竟是乔春燕。
“我陪郑娟来面试。”他憨憨一笑。
乔春燕瞥了郑娟一眼,语气带着点意外:“你们也报名了?”
“半个月前就报了。”周秉昆没提蔡晓光,又反问,“春燕,你不是说要去亚麻厂吗?怎么也来服装厂了?”
乔春燕轻哼一声,满脸委屈:
“街道说服装厂待遇比亚麻厂好,还说我条件好,该来这儿。我还以为是看重我,结果来了才知道要面试!
就两个名额,这么多人抢,多难啊!现在想想,根本就是街道敷衍我,不想把亚麻厂的名额给我!”
周秉昆心里清楚,街道八成是没打算给她名额。
前世乔春燕最后去了大众浴池,看来这一世,要是她自己不上心,恐怕还是这个结果。
之前已经提醒过她两回,她都没当回事,现在也只能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他只能笑着安慰:“春燕,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说不定你真能考上呢。”
“那可不!我妈会做衣服,我比别人底子好,我要是进不去,别人更没门!”乔春燕立刻又自信起来,拍着胸脯说。
正说着,厂房里传来一声高喊:“面试的同志进大厅签到,其他人不许进!”
话音刚落,门口的人就往里面涌。周秉昆握紧郑娟的手,轻声说:“娟儿,别怕,你肯定行。”
“嗯,我去了。”
郑娟点点头,脸上没多少紧张,反而很平静。
周秉昆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了新的认识——
其实,她不是只会依靠男人的小女人,她有自己的想法和韧性,只是过去的出身让她不敢轻易展露自信罢了。
郑娟往里走时,乔春燕也跟了上去,还跟郑娟搭了几句话,两人一起进了大厅。
大厅的门关上,周秉昆只能隔着玻璃往里看。
春寒还没散,不少玻璃上还贴着封窗的塑料布,看得模模糊糊的。
索性不看了,他在楼门口来回踱步,心里盼着郑娟能顺利通过。
里面的面试已经开始了——三十个面试者分成两组,每组十五人。
一组在工作台前,按要求剪裁布匹,由师傅打分;
另一组去更衣室换上厂里生产的衣服,到会议室给评委展示,由评委打分。
郑娟和乔春燕正好分在一组,先考剪裁。
第31章 郑娟的大考
为了这次面试,周母特意托人找了光字片最有名的裁缝那师傅教郑娟。
那裁缝六十多岁,是镶黄旗,早年在伪满洲国皇宫里待过,还为宣统皇帝做过衣服。这经历在这个年代不算光彩,老人的日子过得很清苦。
周母送了他二十个鸡蛋,老人感激,答应教郑娟。
果然是名师出高徒,只教了十来天,郑娟的手艺进步飞快,给周秉昆做过一条裤子,合身得很。
此刻,十五个人站在操作台前排成一列,每人面前都放着米尺、皮尺、剪刀和一台缝纫机,还有一块红布、一块蓝布。
一个工作人员拿着大喇叭喊:
“给大家一个半小时,每人剪一条适合自己身材的裤子,现在开始!”
声音一落,所有人都拿起工具,开始忙活起来——
有的先量尺寸,有的先在布上画粉线,厂房里顿时响起剪刀裁剪布料的“咔嚓”声,还有缝纫机的“哒哒”声。
听到做裤子,郑娟更有信心了。
拿起皮尺,先在自己身上量了腰围、裤长,又用粉笔在蓝布上轻轻画下线条——
动作很稳,手腕微抬,粉线就沿着布料的纹理走得笔直,没有一点歪斜。
旁边的乔春燕却有些手忙脚乱。
虽说跟着母亲学过几手针线活,可她从没正经裁过裤子,量尺寸时手都在抖,画粉线时更是歪歪扭扭,刚画了一半,又觉得不对,拿起橡皮擦掉重画。
一来二去,时间就耗去了不少。
看着身旁郑娟有条不紊不急不缓的样子,乔春燕更生气了。
做的时候,故意把布推到郑娟那边,让她做不好。
郑娟没受她影响,依旧心静如水,把整布料整理到一边,远离乔春燕。
想起老师傅教的“量三裁二”——
量尺寸时多量三遍,裁剪时只留两分余量,这样做出的裤子才合身。
剪刀沿着粉线裁剪,剪刀开合节奏均匀,裁下来的布边整整齐齐,没有一点毛茬。
裁好布料后,她又迅速将布片铺在缝纫机上,踩动踏板,针线穿过布料,留下细密均匀的针脚。
一个半小时很快过去,工作人员吹响哨子:
“时间到!所有人停手,把作品放在工作台上编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