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蓉的秉性,周秉昆再了解不过。
她认准的人,就算对方一无所有,也绝不会变心。
蔡晓光这番话,不仅是对自己的不自信,更是对姐姐的侮辱。
蔡晓光被周秉昆骂得低下了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秉昆,我,我说错话了。”
“知道错了就好。”周秉昆语气缓和了些,不容置疑地说,“现在没人来了,我在这儿盯着,你去屋里睡两个小时,四点钟我去喊你。”
“好,好……”蔡晓光连连应声,踉跄着站起身,往屋里走去。
看着他落寞的背影,周秉昆轻轻摇了摇头。
他太了解蔡晓光了,别看他平时能说会道,八面玲珑,可心理素质极差,根本经不起一点风浪。
而且他自尊心极强,生怕别人瞧不起他,以前有父亲的光环照着,还能掩饰住内心的不自信,现在父亲过世,靠山没了,那份不安全感就彻底暴露了出来。
这种根深蒂固的不自信,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打消的。
“或许,只有姐姐才能说动他。”
周秉昆在心里暗忖道,目光重新落回跳动的烛火上。
吉春的早春,下半夜格外寒冷。
西伯利亚的寒流还没完全褪去,风刮过院子,带着刺骨的凉意,像是要钻进骨头缝里。灵堂旁的火炉里燃着炭火,可热量很快就被寒气吞噬,周秉昆裹紧了棉大衣,手脚还是冻得冰凉。就算他穿越到这个年代后,体质比以前好了不少,也抵不过这样的严寒,忍不住瑟瑟发抖。
即便如此,过了四点,他还是没去叫蔡晓光。他清楚,接下来还有一天一夜的迎来送往要他应付,需要保存体力,能多睡一会儿是一会儿。
临近五点,天刚蒙蒙亮,蔡晓光从屋里走了出来。他头发乱糟糟的,眼里布满血丝,脸上还带着泪痕,走到周秉昆身边,声音沙哑:
“秉昆,你回家睡一会儿吧,这里有我。”
周秉昆确实困得厉害,眼皮都快粘在一起了,点了点头:
“行,我回去眯一会儿。”说完,他直起身子,用力抻了抻腰,骨头发出“咔咔”的声响。
出了蔡家院子,周秉昆并没有直接回家。
蔡晓光家离共乐大众浴池不算远,浴池早上六点开门,现在走过去,刚好能赶上开门。
一夜没睡,又冷又乏,没有比洗个热水澡更解乏的了。
他溜溜达达地往大众浴池走去,路上偶尔能遇到早起挑水的居民,街道渐渐有了生气。
到了浴池门口,果然刚开门,看门的大爷正慢悠悠地收拾着门口的凳子。
因为没带洗澡的物件,周秉昆在浴池门口的小卖部买了毛巾、香皂和脸盆。
这个年代,在商店买脸盆是要工业券的,浴池里卖的脸盆不用券,价格却贵了不少——外面卖一块五,这里要四块钱。周秉昆实在不想再回家折腾一趟,兜里也不差钱,还是买了。
把毛巾和香皂放进脸盆里,他晃晃悠悠地走进了男浴室。
太早的缘故,偌大的浴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两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在大池子里泡着,闭着眼睛养神。周秉昆径直走到热水出水口的位置坐下,他就喜欢用滚烫的水洗澡,仿佛能把一身的疲惫和寒气都冲掉。
一夜未眠的困意瞬间涌了上来,他闭上眼睛,脑袋靠在池边的瓷砖上,差点就睡着了。
要不是怕在水里呛到,估计早就睡过去了。泡了半个小时,身上的寒气渐渐散去,他走到搓澡区,让搓澡师傅给自己搓个全身。
正面搓完,翻身搓背面,
一翻过身,就打起了呼噜。
早上洗澡的人少,也没有搓澡的,周秉昆又是这里的老主顾,搓澡师傅没叫醒他,还特意在他身上盖了一块大浴巾。这一觉,他整整睡了两个小时,直到浴室顶上的大玻璃窗透进刺眼的阳光,才缓缓醒来。
他用力摇了摇头,只觉得神清气爽,一夜的疲惫一扫而空。
从搓澡床上下来,抻了抻懒腰,走到淋浴头下,打上香皂,把身上搓下来的泥垢冲得干干净净,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白天还要去蔡家帮忙,周秉昆不敢多耽搁,连忙走进更衣室穿上衣服,用毛巾用力擦了擦头发,尽量让头发干得快一些。
刚走出男浴室的门,正准备去门口付搓澡钱,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喊道:
“秉昆哥,你今天没去上班啊!”
周秉昆心里一动——这是乔春燕的声音。
他回过头,果然看到乔春燕站在女浴室门口。
自从搬出光子片,周秉昆除了来大众浴池洗澡,就再没见过乔春燕。
现在他不在一线干活,身上没有了浓重的油污味,家里又有暖气,平时用热水擦擦身子就行,来大众浴池的次数也比以前少了很多。
从春节到现在,算上这次,也就三四回。
第287章 乔春燕想到的
每一次遇到乔春燕,她都会念道起曹德宝的事,让他在酱油厂厂长面前多美言几句。
周秉昆每次都没直接拒绝,只是说自己没时间去酱油厂,要是曹德宝能约个机会让两人见面,他一定帮忙。他心里清楚,曹德宝一个工会干事,根本叫不动厂长,这事多半也就不了了之了。
正想着该怎么回应,乔春燕已经走到了他身前,又问了一遍:
“秉昆哥,你今天怎么没上班啊?”
“晓光的父亲过世了。”周秉昆语气低沉,“我昨天守了一夜灵,早上过来洗个澡解解乏。”
“蔡晓光的父亲过世了?”乔春燕一脸惊诧,眼睛瞪得圆圆的,“什么时候的事啊?”
“就在昨天下午。”
周秉昆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已经八点多了,连忙道,
“春燕,我还有事要去晓光家帮忙,就不跟你聊了。”说完,转身就往门口走。
乔春燕也没拦着,看着他的背影,眼睛转了转,快步走向澡堂的传达室,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出去。电话接通后,对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找谁啊?”
“大叔,麻烦找一下工会的曹德宝,我是他对象乔春燕,有急事。”
乔春燕笑着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等会儿……”
对面传来一阵脚步声,过了几分钟,电话里终于传来了曹德宝的声音:
“春燕,啥事这么急,一大早给我打电话?”
“德宝,我刚才在澡堂碰到周秉昆了!”
乔春燕压低声音,语速飞快,
“他说蔡晓光的父亲昨天过世了,你们酱油厂的李厂长估计还不知道呢。李厂长不是跟蔡晓光挺熟的吗?你赶紧跟他说一声,要是他能去吊唁,你就跟他一起去蔡晓光家。”
“我跟蔡晓光也没啥深交情,就这样过去,不太好吧?”电话那头传来曹德宝犹豫的声音。
“你傻啊!”
乔春燕急了,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你不是一直想让周秉昆在厂长面前夸你吗?现在周秉昆就在蔡晓光家忙活,要是李厂长去了,两人不就能见面了?这可是个好机会!”
乔春燕这么一说,曹德宝顿时反应过来,电话里传来他兴奋的声音:
“对对对,你说得对!我马上去找厂长!”说完,匆匆挂断了电话。
蔡晓光家的灵堂前,人比昨天更多了。蔡家是砖砌的大瓦房,标准的三室户,一进门是外屋地,摆着两个炉灶,东西各有一个大屋,北面还有一间小屋。
平时宽敞的房子,此刻挤了二三十人,连转身都有些困难。
院子里也搭起了棚子,摆上了桌椅,供前来吊唁的人休息、喝水。
周秉昆的家人——周母、周蓉、郑娟都来了。在周家人眼里,蔡晓光早就是半个女婿了,女婿家出了这么大的事,自然要过来帮忙。
周蓉能这么快赶回来,多亏了马帅。
昨天晚上,周秉昆给马帅打了个电话,让他帮忙跟二道河农场的人通融一下。
马帅在北大荒的时候,跟蔡晓光接触过,两人关系还算不错,一听他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当即就答应了。周秉昆这个干儿子说话都管用,马帅这个亲儿子,在农场的面子自然更大。
一大早,农场就赶紧通知了周蓉,说蔡晓光家出了急事,刚好农场有大篷车进城,让她赶紧收拾东西跟着回去。周蓉一听,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让陶俊书帮自己代一天课,随便收拾了几件衣服,就急匆匆地坐上了大篷车。
一路上,周蓉的心像揣了块石头,七上八下。
从初二开始,蔡晓光就是她的“男朋友”,到现在已经整整七年了。
这七年间,她去蔡家的次数,少说也有一百次,见过蔡万国的次数也有几十回。
蔡万国一直很支持蔡晓光追求她,还常说“孩子的智商和长相随母亲,周蓉学习好还好看,将来的孩子一定聪明漂亮”。正是因为有了父亲的支持,蔡晓光才一直有追求她的勇气和动力。
大年初一,周蓉去蔡晓光家吃饭,最后一次见到蔡万国。
当时蔡万国还明确表态,等明年她下乡满三年,就帮她找个好的接收单位,让她回城。而她也当场答应,回城后就跟蔡晓光结婚。本来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谁曾想,竟然会发生这样的意外。
她最担心的还是蔡晓光。
七年了,她对蔡晓光的了解,不比他的父母少。蔡晓光看似阳光开朗,其实内心深处极其敏感脆弱。
这么多年,支撑他追求自己的最大动力,就是父亲的支持和庇护。
现在父亲突然离世,他失去了最大的靠山,心里肯定会无比消沉,这是周蓉最不想看到的。
路上,她反复琢磨着该怎么让蔡晓光振作起来,甚至想到,要是能结婚,现在就跟他结婚,或许这样能让他安心。可她也清楚,农场不会开《结婚证明》,而且蔡晓光父亲刚过世,按规矩也不能马上结婚,只能压下这个念头。
下了大篷车,周蓉一路小跑,直奔蔡晓光家。
一进院子,就看到灵堂正中蔡万国的黑白照片,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再也忍不住。她冲到灵前,“扑通”一声跪倒在蒲团上,伏下身,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蔡晓光没想到周蓉能来这么早,看到她磕头,连忙跟着磕头还礼。
磕完头,周蓉站起身,走到蔡晓光身边,声音沙哑却坚定:“晓光,我陪你。”说完,她转头看向蔡晓光的二姐,“二姐,给我一条绶带。”
“好,好!”
蔡晓光的二姐连忙从屋里拿起一块白布,用剪刀剪了一条,递了过去。
周蓉接过白布,系在自己的腰间,然后紧紧握住蔡晓光的手,轻声说:
“晓光,今天肯定会来很多人,我陪着你。”
这一天,蔡晓光似乎已经把眼泪哭干了,可听到周蓉这番话,积攒在心底的委屈和悲痛瞬间爆发,他再也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哭得泣不成声。
周蓉轻轻抱住他的腰,拍着他的后背,哽咽着说:
“晓光,你别哭,别哭……”
可劝着劝着,她自己的眼泪也忍不住流了下来,两人紧紧抱在一起,在灵堂前嚎啕大哭,宣泄着心中的悲痛。
郑娟看着两人哭得如此伤心,心里也酸酸的,迈步想上前劝劝,却被周秉昆拉住了。
周秉昆低声说:
“娟儿,让他们哭吧,心里的苦只有哭出来,才能好受些。”
郑娟停下脚步,轻轻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感慨:
“秉昆,人世无常啊。谁能想到,昨天早上你和晓光还开开心心地去二道河,短短一天时间,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是啊,谁也预料不到明天会发生什么。”
周秉昆叹了口气,不禁想到了自己。穿越到这个年代,前世的遗憾得以弥补,可生命依旧脆弱,意外随时可能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