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玥“腾”地一下站起来,小脸涨得通红,眼神里满是倔犟和厌恶,那模样不像是赌气,反倒像是憋了许久的心里话终于说了出来。
龚维则看了看周玥,又看了看周秉昆,轻叹一声:“文联的人说,是你家人故意说他坏话,孩子才不想见他的。”
“我就是不想见他,和别人没关系!”周玥瞪大眼睛,气呼呼地跺了跺脚,眼眶都红了。
“小龚叔,童言无忌。”
周秉昆看着龚维则,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玥玥当着你面这么说,就是心里话。我家从来没有阻拦冯化成见女儿,可玥玥不想见他,作为家人,当然要遵从她的意见,保护好她。”
龚维则点了点头,显然是认同了他的话:
“那这样,我做一个笔录,你和玥玥都签个字,你看怎么样?”
“行!”
周秉昆毫不犹豫地应了。
十多分钟后,龚维则把笔录写好递过来,周秉昆接过去仔仔细细看了三遍,确认每一句话都合情合理,这才拿起笔签上自己的名字。龚维则又从兜里掏出一个印泥盒,周秉昆蘸了蘸,用力摁了个手印,之后拿起卫生纸擦了擦手指,转头喊周玥:
“玥玥,你来签字按手印。”
周玥抿着嘴走过去,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也摁了手印,那模样认真得像在完成一件大事。
龚维则收好笔录,揣进兜里,目光转向周秉昆,忽然换了个话题:
“秉昆,过年了,没去你干爹那拜年?”
他说的是马守常。
以前马守常在部队,大家伙儿没觉得有什么,如今马守常进了省委班子,那官有多大,是人都知道。
周秉昆憨憨一笑,挠了挠头:
“小龚叔,我和娟儿初一过去拜年。”
“真好啊。”
龚维则感慨了一句,眼神里带着几分艳羡,
“能认识那么大的干部,还能做干儿子,真是光宗耀祖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低了些,
“秉昆,光字片派出所老所长退了,之前孙副所长提到了正所长的位置。我也想进步进步,你看能不能帮我走走关系?”
周秉昆这才恍然大悟,合着龚维则大晚上冒着风雪过来,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在周秉昆眼中,龚维则这人是市侩了些,可这些年对周家着实不错,但凡不违反原则的事,帮一把也没什么。可一个派出所所长的事,实在太小了,马守常身居高位,哪里会管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他根本没法开口。
“小龚叔,这件事我干爹真够不到,我没法开口。”
周秉昆说得委婉,却也明明白白地拒绝了。
龚维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露出几分尴尬:
“秉昆,我当然知道,省里大干部根本不会管这些小事。”
他顿了顿,又往前凑了凑,语气带着几分恳切,
“这事,孙所长的态度非常重要。春节之后,玥玥的事文联的人估计还会来,到时候你跟所长见一面,为我说几句好话。”说到这里,他又补充了一句,“我们所长知道你干爹是谁,他也想进步的。”
周秉昆心里咯噔一下,敢情龚维则来之前,早就想清楚了。话都说到这份上,再拒绝太不近人情,微微点了点头:“小龚叔,你放心,到时候我知道该怎么说。”
见周秉昆答应了,龚维则脸上立刻露出喜色,连忙起身:“好好,那我回去了。”他冲着蔡晓光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外走。
周秉昆连忙跟上去:“小龚叔,我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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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分钟后,周秉昆从外面回来,一进屋就捂了捂冻得通红的耳朵,搓着手坐到炕头。屋里的暖气一烘,他才缓过劲儿来。
蔡晓光看着他,忍不住冲着他竖起大拇指,一脸佩服:
“秉昆,你现在也太牛了吧,连片警都找你办事了。”
周秉昆一摆手,笑着摇头:
“我就是狐假虎威,没你看的那么牛。小龚叔这些年对咱家不错,就是装模作样说几句话,也不会影响到马叔的清誉,说就说呗。至于能不能帮上他,那我就不管了。”他心里想得清楚,自己绝不会打着马守常的旗号办事,可别人愿意往那方面联想,那就不是他能控制的。
听他这么说,周蓉忍不住笑着打趣:
“小陶能分到二道河小学,是你帮着找人了吧?”
“是啊。”周秉昆也不瞒她,“陶成是我的忘年交,他的闺女我当然要帮忙。不过我也没想到能分到学校跟你一起,本以为会给找个后勤的活,轻快一点就好。”
“你还真以为学校轻快啊。”
周蓉嘟囔了一句,叹了口气,
“告诉你,旁边四道沟农场的孩子,下学期都到这边上学,六个学年,就两个老师。以前没有扫盲工作还好,现在晚上也不得清闲。本来,我还想写本小说,到现在才写了两三万字,连个头都没开呢。”
“姐,再怎么说也比下地干活强吧?”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郑娟抬起头,好奇地问。
她想起在地里干活风吹日晒的,哪有坐在教室里教书舒坦。
“娟儿,比下地干活确实强。”
周蓉笑了笑,语气缓和了些,
“可比起看仓库什么的,还是累多了。
不过小陶是学声乐队的,还会书法画画,我们两个倒是能互补,我教主课,她教科任。还有啊,以前扫盲就我一个人,走夜路的时候,两边都是庄稼地,黑灯瞎火的,心里胆突突的。现在有小陶作伴,就不怕了。”
“周蓉,那也要小心。”
蔡晓光一听,脸上立刻露出担心的神色,眉头都皱了起来,
“如果村里不派人接送,就不要去。农场那种地方,鱼龙混杂的,万一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办。”
“知道了。”周蓉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心里暖暖的,笑着说,“农场那种地方,啥人都有,我也不想有危险。”
“那就好!”蔡晓光松了口气,又笑呵呵地说,“我要不是有工作,就去你们学校做看大门的,天天给你当保镖。”
“行了,我知道你的好。”周蓉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带着笑意,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十点,连忙催他,“晓光,十点多了,快回去吧,路上小心点。”
蔡晓光恋恋不舍地应了一声,又跟周母和郑娟打了招呼,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周家。
蔡晓光一走,周蓉就回了小屋,周秉昆和郑娟也收拾了扑克,去了里屋。
周母带着周玥和孙小宁留在外屋,准备铺炕睡觉。
忙活了一天,大家都累了,周家很快就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声,提醒着年关的临近。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肯定要热闹一整天,今天晚上,就是这一年最后在一起的湿光了。
里屋的炕烧得暖融融的,周秉昆和郑娟一进屋就上了炕,钻进同一个被窝。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偶尔响起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衬得屋里越发温馨。两人融为一体,享受着这只属于彼此的、静谧又甜蜜的时光。
终于,两人达到了快乐的顶点,紧紧相拥着,仿佛要融进彼此的骨血里。
屋里恢复了寂静,郑娟滚烫的身体还带着微微的颤抖,紧紧贴在周秉昆的胸口。周秉昆双臂环着她,力道大得像是生怕她会飞走一样。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响起一阵密集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打破了夜的宁静。
郑娟微微抬起头,黑暗中,能隐约看到周秉昆的脸廓。
第260章 1971年,大年三十
她贴在他的耳边,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轻声说:
“秉昆,王宝国白天带过来消息,我们厂子接的来样加工样品,港岛那边已经收到了,经过了检验,达到了标准。我妈说的,只要能保证质量,一年二三百万美元的定单,没问题了……曲厂长也说,采购合同已经签了。”
快过年了,家里天天忙忙碌碌的,她一直没来得及说,现在终于找到机会,要跟他分享这份喜悦。
周秉昆一听,心头猛地一喜,搂紧了郑娟:
“娟儿,来样加工要是能达到要求,那订单就稳了!你和你爸妈就能大大方方相认,就算你爸曾经是国军军官,也没人敢找你麻烦了。到那个时候,我们就能搬去图书馆的大房子,不用再住在这土坯房里了。”
郑娟对进出口生意懵懵懂懂的,可周秉昆心里清楚得很,来样加工对生产工艺的要求有多高,达不到标准,人家根本不会签合同。
一旦达标,并且能保证质量,那订单就会源源不断地来。
郑娟嘟了嘟嘴唇,轻轻摇了摇头,脸颊蹭了蹭他的胸口:
“其实,我还挺爱住在这儿的。就是外面的厕所太脏,其他的都挺好的。”
在这里,有周秉昆,有周母,有玥玥,有一大家子的热闹,她觉得很幸福。
周秉昆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笑着说:
“图书馆那可是砖混的房子,比这土坯房干净又保暖,还是那边住着舒服。”
“我当然知道了。”
郑娟往他怀里拱了拱,枕着他的胳膊,
“我是个知足的人,这里可比太平胡同那个小破屋强多了。”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秉昆,明天曾珊一家、小陶一家都跟我们一起过春节,老郝他们过不过来?”
“我跟老郝说了,老郝说跟媳妇商量一下。”
周秉昆紧了紧抱着她的手臂,声音沉了些,
“和老曾、老陶不同,我哥和冬梅姐在处对象,现在他们来,相当于见亲家。我爸不在家,很多事我妈不好做主。”
“这有什么啊。”郑娟皱着眉,一脸不解,“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爸也没在家啊。”
“不一样的。”
周秉昆大手轻轻摩挲着郑娟细腻的肌肤,语气认真,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是你人生的最低点。你娘身体不好,还有个眼睛看不见的弟弟,你又被街道催着下乡,和我在一起,是我把你拉出苦海。
要是放在现在,就不一样了。
你有让人羡慕的工作,港岛还有那么有钱的爸妈,我们要是在一起,肯定不会像之前那么容易。老郝和金阿姨别看现在还没解放,以前都是大干部,就这么一个女儿,婚姻大事,当然不能草率。”
他这番话,把前世今生对婚姻的理解,说得通透又实在。
郑娟听懂了,点了点头,可还是有些想不通:
“你看我妈上次来,还劝着我离开呢。要是和你认识之前,我妈就找到我,还真不一定能和你在一起了。可是,你哥和老郝家闺女算是青梅竹马,他们落魄的时候也不离不弃,还有什么不愿意的?”
周秉昆笑了笑,叹了口气:
“省里大领导和一个工人家庭,中间隔着五六个阶层呢,哪有那么容易拉平的。不过,有我在,就不是事。我哥和冬梅姐,一定会结为连理,幸福生活在一起的。”
“我们也是。”郑娟往他怀里缩了缩,声音里满是憧憬,“我们一定会幸幸福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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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1年1月26日,大年三十。
春节的缘故,拖拉机厂给了陶成和曾刚三天假,从腊月二十九到正月初一,不用再回指定的宿舍住。这突如其来的假期,可把两个老家伙高兴坏了,昨天晚上就过来住下,早早地就进屋开始折腾,今天早上也起得格外晚。
九点多的时候,大家伙儿才陆续起床。
太阳透过窗户照进来,屋里亮堂堂的,年味也越发浓了。
曾珊和陶俊书两个小姑娘,正踮着脚贴对联、粘福字。红纸黑字的对联,往门上一贴,瞬间就有了过年的喜庆劲儿。曾珊个子高,负责往门框上粘,陶俊书则在下面打着浆糊,指挥着她往左一点、往右一点,两人叽叽喳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