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昆和陶俊书踩着院里的薄雪,推开大队部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里烧着个铁皮炉子,炉盖上映着昏黄的灯光,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煤烟味,墙角堆着几捆麻绳和一摞旧报纸,比外头暖和几分。
报到处的长条桌后,坐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低头翻着一沓纸。
见两人进来,她抬了抬眼,目光落在陶俊书身上。
周秉昆拎着陶俊书的行李,轻轻往桌前推了推她,陶俊书的心怦怦直跳,指尖都有些发凉——这可是决定她往后在在二道河干什么活,多少有些紧张。
女人接过陶俊书的档案袋,抽出里面的调转证明,又拿起桌上的照片比对了半晌,确认人证无误,才缓缓开口:
“小陶,你从北大荒建设兵团三师国强农场调到二道河农场的调动函已经收到,经农场商议,你的条件和农场的需要,你的工作安排在二道河小学,做小学的科任老师,教英语、美术和书法,正月初七来报到。”
“老师……”
陶俊书喃喃重复了一遍,激动得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
来之前,她还觉得能分个看仓库那样的后勤活儿就谢天谢地了,哪敢想过不用下地?更别提还能和周秉昆的姐姐搭伴,还有人照应。
这福气,简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周秉昆在一旁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意。
他拍了拍陶俊书的肩膀,示意她赶紧道谢。陶俊书连忙站起身,微微弓着腰,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
“姐,那我初七来报到!”
说着,她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裹,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姐,快过年了,这包糖你拿着,给孩子尝尝。”
女人接过糖包,捏了捏,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语气却依旧平和:“嗯,放着吧。”
“那我们先走了!”
陶俊书甜甜地应了一声,转身跟着周秉昆往外走,脚步轻快得像踩着棉花。
刚踏出大队部的门,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陶俊书却半点没觉得冷。她再也按捺不住心里的激动,猛地伸出双臂,挽住周秉昆的脖颈,脸颊贴在他的肩头,声音软糯又带着雀跃:
“秉昆哥,你真好!”
周秉昆也有些意外,没想到吉春建设兵团的周部长这么给面子,竟然真的给陶俊书安排了教师岗。他心里一阵畅快,弯腰一把将陶俊书抱了起来,原地转了三圈。陶俊书的笑声在雪地里散开,周秉昆放下她时,自己也忍不住咧着嘴笑——
知道陶俊书下乡地方调到二道河农场,就找到了吉春建设兵团负责人事的周部长。
周部长做过马守常部下,马帅和郭丽结婚时候,就在嘉宾席。当时周秉昆跟他干了三杯,算是认识了。
借着马守常干儿子的名头找他办事,也不算突兀。
说明情况,周部长让周秉昆把陶俊书基本情况写了一下,然后让他回去等信。
本以为最多能谋个轻松点的后勤活儿,例如看仓库之类的,哪成想直接不用干农活了。当然,这个年代老师的社会地位不高,可总比在地里干活强多了。
他心里不禁感慨,无论哪个年代,有人就是管用。再想想过几年,郝似冰、曾刚、陶成他们都会陆续回到领导岗位,有这些人托举,自己将来造车的念想,怕是真能成。
陶俊书被放下来,心里的欢喜还没散尽,她挽着周秉昆的胳膊,歪着头看他,脸上带着几分娇俏,声音又轻又柔:“秉昆哥,你帮我做了这么大的事,我想报答你,什么都行,不用你负责。”
这话很直白,周秉昆心头猛地一荡,心跳开始加快。
换做前世,陶俊书说出这句话,现在可能已经开房滚被单了。
可这一世,有太多的顾忌,想想还是算了。
第257章 “这辈子,值了!”
很快冷静下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故意板着脸打趣:“好啊……你爸说你学过书法,那今年家里的对联、福字,都归你写,怎么样?”
“就这啊?”陶俊书的脸瞬间垮了下来,语气里满是失望,小嘴撅得能挂个油瓶儿。
“对啊,就这。上车吧!”周秉昆憋着笑,拉开了车门。
陶俊书噘着嘴坐进副驾驶,没再说话。
周秉昆刚要打火,她突然凑过身,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口。周秉昆一愣,随即伸手按住她的肩膀,佯怒道:
“小书,你再这么胡闹,我就找人把你调到地里干活去。”
陶俊书舔了舔嘴唇,脸上满是得意的笑,一点都不怕:“你才舍不得让我干重活呢……我听你的,不亲了,你好好开车。”
周秉昆无奈地摇摇头,叹了口气:“那以后可别这样了。”说着,发动了汽车。
车子拐过一个弯,雪沫子溅在车窗上。陶俊书侧过头,看着窗外飞逝的树影,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秉昆哥,我妈明天要过来。曾珊和她妈明天也来,我们怎么住啊?”
周秉昆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随口答道:
“那房子有六间卧室,都是双人床。到时候让你妈和珊珊她妈各住一间,也好跟你爸、曾叔团聚。你呢,就跟珊珊住一块儿。”
听到曾珊,陶俊书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高兴:
“我听我爸说,曾珊也喜欢你……”
周秉昆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一时竟不知道怎么接话干脆就不说了。
陶俊书见他不吭声,心里更笃定了,嘟囔着嘴小声抱怨:“看你这样,就一定是了。人家都说兔子不吃窝边草,你倒好!”
“是你先想着‘吃’我,我可没那个心思。”周秉昆立刻反驳,耳根却又热了几分。
陶俊书眼睛瞪得圆圆的,不服气地嚷嚷:
“我吃你?上次我们亲嘴,你舌头都伸了,还亲了好久,我都喘不上气了!明明就是有意思,还装什么正人君子。早知道你这样,当时我就该咬你舌头,让你话都说不出来!”
这话一出口,周秉昆顿时哑口无言。
他心里格登一下——前世的他,遇现在这种情况,怕是早就顺水推舟了。可这一世不一样,他身边有郑娟,还有陶成的托付,陶俊书再好,他也不能由着性子乱来。
想到这儿,他只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暂时忍了。
他连忙岔开话题:“小书,明天我得上班,没法去接站了。你去接你妈回家,晚上我跟你爸一块儿过去。”
陶俊书还在气鼓鼓的,闻言反问:“那曾珊和她妈什么时候到?”
“她们娘俩明天才动身,比你妈晚一天到。”周秉昆顿了顿,忽然好奇地问,“小书,你妈今年多大了?”
“我妈啊,四十一了。”陶俊书随口答道。
周秉昆心里算了算:“你哥是四九年生的,那时候你妈还没到二十呢,倒是年轻。”
“是啊,其实我妈是我爸后娶的。”陶俊书的声音淡了些,裹紧了身上的棉袄。
周秉昆想起之前在厂里听陶成闲聊时提过一句,说儿女都是第二个妻子生的。这种私事他不好多问,此刻听陶俊书主动说起,便随口接了一句:
“巧了,曾珊她妈也是老曾的第二个老婆。”
陶俊书嘟了嘟嘴,轻轻摇了摇头:
“我家和她家不太一样。我妈其实是我爸的表妹,按现在的说法,算是近亲结婚。还好我和我哥都健健康康的,没什么毛病。”
这话让周秉昆顿时来了兴趣。
他之前跟陶成、陶俊书聊了那么久,竟从没听过这茬。他忍不住追问:
“那你爸的前妻呢?”
陶俊书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声音轻轻的:“我大娘和我爸没有孩子,才娶的我妈。解放后他就跟我爸离婚,去了欧洲。没下乡前,我听我妈说,我叔在西德碰到过她。”
“你叔在西德?”周秉昆眼睛一亮,连忙追问。
陶俊书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
“解放后,我爷爷把工厂捐给了国家,就跟着我叔叔一家去了法国。后来爷爷过世了,我叔叔一家又搬到了西德。运动开始前,我爸本来想让我去西德投奔叔叔,结果因为签证的事儿耽搁了。再后来,我爸出了事,这事儿就彻底黄了。”
“签证?什么原因啊?”周秉昆追问,心里隐隐有个念头在发芽。
陶俊书歪着头想了想,仔细回忆道:“去西德光有亲戚还不行,得找个西德人假结婚才行。我叔叔说我太小,做不了假证明,就这么耽搁了。”
“原来是这样……”
周秉昆低声喃喃,心里的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去年他找郑娟母亲叶晚,想让她在西德帮忙成立一家汽车研发工作室,把手里的专利在欧洲申请下来,将来造车也好有个知识产权的背书。可叶晚说她们家没有海外关系,这事儿只能作罢。他本来都放弃了,没想到陶俊书的叔叔竟然在西德。
要是能通过陶俊书的叔叔在那边注册个研发工作室,那德国的技术背书就有了!可转念一想,陶俊书毕竟不是郑娟,那些专利都是他的心血,要是交出去,有什么闪失,就得不偿失了。
这么一想,这条路又像是被堵上了。
见周秉昆皱着眉不说话,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陶俊书好奇地戳了戳他的胳膊:
“秉昆哥,你在想什么呢?”
“没事!”周秉昆回过神,笑了笑,不再多想。
就在这时,二道河小学的校门已经出现在眼前。周秉昆脚下一踩油门,车子稳稳地开了进去。
校门口的雪扫得干干净净,几间红砖瓦房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窗户上糊着透亮的窗纸。
周蓉正站在门口等他们,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头发梳成两条麻花辫,看见周秉昆的车,脸上露出了笑容。
几个人寒暄了几句,周蓉便热情地拉过陶俊书的手,笑着说:
“小书,以后咱们就是同事了,有什么事,我帮你。”
陶俊书看着眼前温柔亲切的周蓉,心里的紧张瞬间散了大半,连忙点头:“蓉姐,以后要麻烦你多照顾了。”
周秉昆和蔡晓光拎着周蓉的行李往车上放,陶俊书和周蓉坐在后座,聊得热络。
车子重新启动,陶俊书扭过头,看着周蓉梳得整整齐齐的大辫子,真心实意地夸赞:
“蓉姐,你真好看!”
周蓉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你也好看,就是太瘦了。”
陶俊书扬了扬眉毛,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没办法,以前在上海的时候,怎么吃都不胖。到了北大荒,饥一顿饱一顿的,就更胖不起来了。”
“二道河这边还好,吃饱没问题。”周蓉笑着安慰她,“家里也能经常送些东西过来,你好好补补,肯定能胖起来。”
陶俊书眼睛一亮,连忙问道:“姐,春节之后我就来这儿了。刚才我看学校有间厢房,以后就我们两个住吗?”
周蓉摆了摆手,笑着解释:
“外屋那间房住着四个住校的孩子,我们两个住里屋。前几天队长跟我说,学校要新调来一个老师,我还想着是谁,没想到竟然是你,这下可有伴了。”
陶俊书心里暖洋洋的,语气诚恳:
“姐,报到之前,我还以为要跟在北大荒一样,天天下地干活呢。没想到能当上老师,以后我一定跟着你好好学,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周蓉笑着点头:
“好啊,有你陪着,我也不孤单了。”
坐在副驾驶的周秉昆听着后座的对话,忽然想起一件事,扭头对周蓉说:
“姐,晓光哥有没有跟你说,冯化成出来了?”
周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水:“他出来就出来吧,跟我没什么关系。我就是担心玥玥,那个人,肯定会借着玥玥的名头来找我。”
“姐,冯化成那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就是想借着玥玥,重新跟你搭上关系。”周秉昆一语道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周蓉转头看向身边的蔡晓光,伸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眼神坚定:
“晓光是我的爱人,冯化成那一页,早就翻过去了。他就算来找我,也是痴心妄想,我不会给他任何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