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娟的话,让周秉昆有些紧张。要是在以前,他还能装糊涂,打个哈哈就过去了。可陶俊书就在家里,郑娟但凡问一句,就能知道真相,装傻显然是没用了。
“娟儿,我可没喜欢她。”周秉昆避开了问题的核心,声音有些干涩。
“我是说,她喜欢你了!”郑娟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倒没有多少愤怒。
听出郑娟语气里的意味,并没有那么激烈,周秉昆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些,连忙辩解:“她喜不喜欢我,我哪知道啊,我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
“你怎么会不知道?”郑娟伸手,在他的软肋上轻轻掐了一下,带着几分委屈,“从北大荒回来那回,你嘴唇到底是怎么破的?是不是让陶俊书亲的?”
有些话,挑明了才痛快,放在心里,只会越积越多,最后变成解不开的疙瘩。
郑娟问到这里,周秉昆知道再也瞒不住了,他轻叹一声,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无奈:
“她当时要亲我,我没让她亲,她急了,就咬到我嘴唇了。”
这个解释,听起来有些牵强,可仔细想想,却也说得通。
周秉昆话音刚落,郑娟的手就狠狠掐了一下他的软肋,嗔怪道:
“坏蛋!你当时不是跟我说,是吃大骨头自己咬的么!”
郑娟这个举动,让周秉昆放下心来——她并因为这件事要死要活的,那就好说了。
连忙伸出手臂,将郑娟抱得更紧了,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里满是讨好:
“娟儿,我不是怕你生气么……”
郑娟挣了挣身子,想摆脱他的怀抱,可周秉昆抱得太紧了,她只好作罢,任由他抱着,鼻尖蹭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嘟了嘟嘴唇,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
“秉昆,我妈说过,男人就算再爱一个女人,也不耽误和别的女人好。以前,我还觉得她是危言耸听,可夏天见了曾珊,现在又见了陶俊书,我开始信了。
女人都喜欢有本事的男人,我是这样,曾珊和陶俊书,也是这样……”
听郑娟这么说,周秉昆心里一紧,连忙打断她的话,语气格外郑重,字字句句都发自内心:
“不不,你和她们不一样。我是你的男人,这辈子,都只是你的男人,不是她们的!”
他承认,自己是那种不主动不拒绝的那种,甚至对曾珊已经有了心里上的出轨。
但他心里清楚,郑娟是他爱的要和她长相厮守的女人,这一点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变。
这话像是一股暖流,涌进了郑娟的心里,让她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她闭上眼,把脸埋进他的怀里,轻声说:“秉昆,我知道!不说了,我困了。”
听着郑娟平和的语气,没有哭也没有闹,周秉昆的心彻底放了下来。他低头,吻了吻郑娟的脸颊,“娟儿,我抱你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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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三,北方的小年。
天刚蒙蒙亮,周秉昆就踩着厚厚的积雪,来到了蔡晓光家。今天是二道河农场放春节探亲假了,吉春本地的知情,可以回家里过年,到正月初七再回来。
有蔡晓光这样又爱她又有本事的男朋友,周蓉自然不会跟着二道河的大篷车颠颠簸簸地回家。
和去年一样,蔡晓光借了一辆吉普车,周秉昆来当司机。
去年的时候,周秉昆连驾照都没有,一路开得小心翼翼,生怕出事。蔡晓光坐在副驾驶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提心吊胆了一路。今年不一样了,一个月前,周秉昆的驾照下来了,开车合理合法,蔡晓光不再担心了。
和去年还有一个不一样的地方——这次去二道河农场,车上还带着陶俊书。
一个星期前,陶俊书到了吉春,一直拖着没去二道河农场报到,今天正好顺路,就一起过去。
路很滑,周秉昆不敢开快,只能稳稳地握着方向盘,一点点往前挪。
出了市区,往二道河去的路上,积雪更厚。好在路上人迹罕至,偶尔能看到几辆马车,慢悠悠地晃着,周秉昆这才敢稍稍加快了些车速。
陶俊书坐在后座,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袄,还是觉得冷。
往前探了探身子,头伸到周秉昆和蔡晓光之间,带着几分好奇:“秉昆哥,你说二道河农场的条件好一些,还是国强农场好一些啊?”
周秉昆目视前方,轻轻打了一把方向盘,避开路上的一个雪坑,这才回过头,想了想说:
“其实都差不多,不过吉春比北大荒暖和些,冬天能好过点。放心吧,我已经托人打过招呼了,应该能给你安排个轻松点的活。”
“哟,秉昆,你现在办事都不找我了!”
蔡晓光坐在副驾驶上,笑着打趣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周秉昆摆了摆手,
“我姐的日子能过得这么舒坦,还不是全靠你。小书的事,我要是能自己搞定,哪里还敢麻烦你。”
蔡晓光笑了笑,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瞥了周秉昆一眼:
“你现在可是马副书记的干儿子,今时不同往日,我可比不了你了!”
“拉倒吧!”
周秉昆嗤笑一声,自嘲道,
“你还不知道我干爹的做事风格?他那人,原则性强得很,是绝不会轻易开口给人走后门的。我这不过是厚着脸皮,打着他的旗号,在外面招摇撞骗罢了。”
“那也是他默许你这么做的。”
蔡晓光一语道破,
“他心里有数,知道你不会乱来。”
说到这里,蔡晓光侧过身,看向周秉昆,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
“秉昆,我真是想不明白,以你现在的人脉和技术,干嘛还窝在修理车间?以前你担心有人针对你,不敢往高处走,现在你有马副书记撑腰,就算有人心里不服,也不敢明着给你使绊子。去整车车间多好,前途无量啊。”
周秉昆目视着前方的路,眼神平静,声音淡淡的:
“再等一两年吧,我现在还需要沉淀沉淀。”
“沉淀?”蔡晓光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拆穿他,“你装什么装,我还不知道你?你就是舍不得老郝、老陶、老曾他们几个,不想和他们分开,对吧?”
蔡晓光的话,一下子说到了周秉昆的心坎里。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目光望向窗外茫茫的白雪。
现在才是71年,郝似冰、曾刚、陶成他们几个,至少要到74年之后才能彻底翻身。
如果他现在去了整车车间,他们这个修理小组,很可能就会被拆散,就算不拆散,上面也会安排别人来当组长。在周秉昆看来,保护好这几个老同志,比去整车车间当工程师,要重要得多。
“秉昆哥,你是为了我爸,才宁愿留在修理车间当修理工的吗?”
陶俊书坐在后座,听到他们的对话,忍不住轻声问道,语气里满是感动。
周秉昆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语气诚恳:
“小书,你爸还有老郝、老曾他们,都是老同志,为民族解放和国家建设做出了那么多贡献。我护着他们,是应该的。”
第256章 意外之喜
借着陶俊书的话,周秉昆把话说得冠冕堂皇,听得蔡晓光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由衷地赞叹道:
“秉昆,他们可都是被人打上‘有问题’标签的老同志,多少人避之惟恐不及,你倒好,还主动凑上去保护他们。这份境界,我是真的佩服,佩服!”
“你别佩服我,我还佩服你呢。”周秉昆话锋一转,看向蔡晓光,语气里满是真诚,“当年我姐对你那样,把你当成备胎,你不仅没有离开她,还时时刻刻护着她,换作是我,我是万万做不到的。”
这话可是周秉昆的心里话。
周蓉当年的任性,他是看在眼里的,蔡晓光这份比舔狗还舔狗的痴情,实在是难得。
听到周秉昆提到周蓉,蔡晓光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语气里满是缱绻:“你姐是我女神,能守着她,为她做些事,我心甘情愿,就算让我做她的奴仆,我都乐意。”
“晓光哥,你可真是痴情啊。”陶俊书坐在后座,忍不住轻声感慨道。
“晓光,等到明年,我姐就能回城了,到时候你们就结婚。”周秉昆看着蔡晓光,言语中满是祝福,“抱得美人归,那才是你幸福的开始。”
周秉昆提到了未来,蔡晓光脸上的笑容却淡了几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凝重起来,连忙道:
“秉昆,我打听到冯化成为什么提前出来了。”
“哦?什么情况?快说!”
周秉昆心里一紧,连忙追问道。冯化成那个人,他厌恶到了极致。六七年起,他就惦记上了周蓉,这样的人和畜生没什么区别。
蔡晓光捋了捋思路,压低了声音,缓缓开口:
“我从农场那边打听来的消息,冯化成去年一年,在吉春的《红齿轮》杂志上,发表了十五首诗歌。其中有一首,还得了国家级的荣誉,另一首也拿了省级的奖。就因为这个‘特殊贡献’,他破格提前释放。
冯化成出来之后,还放话说,要为吉春的文化事业做出贡献。相关领导知道了他的想法,就让他去文联帮忙了。现在算是个临时工,不过工资是按正式工算的。”
蔡晓光一口气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那他现在住在哪儿?”周秉昆皱着眉头,追问道。
“住在文联的集体宿舍里。”蔡晓光补充道,“文联对他还挺重视的,特意给他挤出来了一个小单间。”
“这个冯化成,竟然这么快就翻身了。”周秉昆恍然大悟,忍不住轻笑道,“怪不得上次见到玥玥,说话那么硬气。”
“是啊……”蔡晓光叹了口气,脸上满是茫然,“我就是担心,他还会来纠缠你姐,万一……”
话说到一半,他就闭上了嘴,不敢再往下说了。
“万一个屁!”周秉昆瞪了蔡晓光一眼,语气斩钉截铁,“我告诉你,没有万一!我姐早就看透他了,不会再跟他好的。只要你对我姐一心一意,她这辈子,只会嫁给你!”
周秉昆的话,像是一颗定心丸,让蔡晓光心里的那些胡思乱想,瞬间烟消云散。他重重地点点头,眼神坚定:
“秉昆,你放心,我这辈子,只会对你姐好,一辈子都对她好!”
“这就对了!”周秉昆沉声说道,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
车子在雪地里颠簸着前行,差不多两个小时后,上午十点,终于到了二道河小学。
周秉昆把蔡晓光放下,看着他兴冲冲地往学校里跑,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笑意。
随后,他发动车子,拉着陶俊书,往大队部的方向开去。
从吉春出来,这还是陶俊书第一次和周秉昆独处。
车厢里静悄悄的,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她心里头格外欢喜,扬了扬头“秉昆哥,我来吉春都一个星期了,你干嘛总躲着我啊?”
这句话,在她心里憋了好几天,今天终于说出来了,说完之后,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周秉昆的背影。
周秉昆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随后笑了笑,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坦诚:
“小书,你现在也知道,我有爱人了,是真心相爱不可能分开的那种。我要是不躲着你,天天和你凑在一起,万一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又不能对你负责,那对你不公平。所以,我们还是保持些距离,这样对谁都好。”
这也是周秉昆的心里话。
“我要是不觉得吃亏呢?”
陶俊书咬着嘴唇,不服气地回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倔强。
“你不觉得吃亏,你爸也不会这么认为。”周秉昆叹了口气,语气认真,“我和你爸是忘年交,我不能做让他难受的事。”
“我爸是我爸,我是我!”陶俊书撅着嘴,小声嘟囔着,心里头满是委屈。
就在这时,车子突然停了下来。周秉昆回过头,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一栋红砖房:
“小书,大队部到了,先去报到,有什么话,报到完再说。”
陶俊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了大队部的牌子。她只好点点头,把心里的那些话咽了回去,轻声说:
“好,我先去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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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风,刮在脸上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