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婷婷上前两步,搀扶着叶晚站起身,眼底的笑意更浓了。
对她来说,这一次吉春之行同样圆满得不能再圆满。
她最担心的,就是叶晚把郑娟带回港岛——若是郑娟回了港岛,凭着叶晚对女儿的疼爱,又是陈家唯一的独女,她这个姨太太的地位怕是岌岌可危,分到手里的财产也要大打折扣。
如今郑娟不回港岛,就意味着她的日子还能像从前一样,这份心安,怎么能不高兴。
当然,现在不回,不代表将来也不回。不过,能多拖一天是一天,眼下这个结果,已经是最好的了。
黄婷婷搀扶着叶晚走出房间,两人乘电梯下楼。
宾馆门口,一辆黑色的轿车早已等候多时,司机恭敬地拉开车门。叶晚弯腰坐进车里,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宾馆的大门,终究还是收回了目光。
车辆缓缓启动,很快驶出宾馆的院门,拐过街角,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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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吉春宾馆3002房间里,郑娟正趴在窗台上,看着那辆黑色轿车越走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她的肩膀微微耸动着,积攒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声越来越大,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守在她身边的周秉昆连忙上前,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低声安慰:
“别哭,别哭,娟儿,别哭了。”
可郑娟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止不住,哭得撕心裂肺。
今天是星期天,昨天晚上,郑娟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心里念着的全是给母亲送行的事。
周秉昆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便跟她说,一早两人就去宾馆,趁着人多眼杂,说不定能混进去。
运气还算不错,一大早宾馆里人来人往,正是最乱的时候。
周秉昆牵着郑娟的手,说是来找3002房间的王宝国,前台的服务员也没多问,摆摆手就让他们进去了。
两人就这样在3002房间里待了一上午。
郑娟一会儿趴在猫眼上,看着政府的工作人员匆匆忙忙地从电梯里进进出出;
一会儿又凑到窗边,眼巴巴地望着楼下。当看到母亲跟着工作人员走出电梯,弯腰坐进车里时,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厉害。
车子越开越远,最后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第234章 金月姬返城
郑娟再也忍不住,积压的思念和不舍,全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
亲生母亲,明明近在咫尺,却只能相伴五天,只见过三面,就要天各一方。这种锥心的痛,只有她自己才能懂。
周秉昆紧紧抱着她,任由她的眼泪打湿自己的衣襟。
他知道,有些情绪,只有哭痛快了,才能慢慢平复。
十多分钟后,郑娟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她微微抬起头,一双眼睛哭得又红又肿,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声音哽咽着,带着一丝期盼:
“秉昆,我妈……她还能再来么?”
周秉昆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些,语气坚定,一字一句:
“娟儿,你妈不仅能再来,用不了多久,我们也能去港岛看他们!”
“真的么?”郑娟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光亮,满是期待地望着他。
周秉昆看着她的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真的,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去港岛,去看你爸妈了!”
郑娟抬手抹了抹脸上的眼泪,用力咬了咬嘴唇,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又透着一股坚定:“我,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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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秋九月,是吉春一年里最舒服的季节。高远的天空蓝得透亮,万里无云,风里裹着满城桂花的甜香,丝丝缕缕钻人鼻腔。
盛夏那滚烫热浪彻底退了场,在车间里抡扳手、钻车底,身上也不会再汗流浃背,黏在身上的工装裤再也不会黏腻得让人浑身难受。
吉春拖拉机厂维修七班的车间里,周秉昆带着郝似冰、曾刚、陶成围着一台散了架的拖拉机变速箱忙活,扳手拧得咔咔响,金属碰撞的脆响在车间里格外清亮,几个人额角沁着薄汗,干得热火朝天。
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厂区广播里的午休铃声准时响了起来,清脆的铃声穿透厂区,飘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几人麻利地放下手里的活,胡乱擦了擦手上的油污,一路说说笑笑往食堂赶,扒拉了几口米饭,又急匆匆地折回了车间。
走到车床旁,曾刚一把拉住周秉昆的胳膊,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菊花,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喜悦,
“秉昆,珊珊昨天晚上给我来电话了,说我前妻回消息了!”
“哦?是好消息?”周秉昆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心里也跟着一喜,连忙问道。
“是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曾刚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连带着攥着周秉昆胳膊的手都加了几分力气,
“我前妻回信说,从这个月起,每个月会给珊珊汇一百美元过来。她还说,要不是那边外汇管制严,还能再多汇一些!”
周秉昆一听,也跟着高兴起来,眉眼间的笑意浮现出来。
曾珊家里的难处,他一清二楚——要是再没有进项,别说雇骆士宾看家护院,就连一家人的温饱都成问题。
这一百美元,能换一百五十元人民币,还能拿到相当于一百五十元的侨汇券。
有了这笔钱,家里的日子就能宽裕起来,不仅能吃饱穿暖,还能凭着侨汇券去供销社买点红糖、白面这些紧俏的好东西,再也不用为了柴米油盐发愁了。
家里没了难处,曾刚就能安安心心的,不用整天愁眉苦脸。想到这里,周秉昆对着曾刚竖起了大拇指,笑着打趣:“老曾,你可以啊,都和前妻分开二十年了,她还没忘了你这份情分。”
听到这话,曾刚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
“当年,她把我两个儿子带走,我恨了她很长时间。像我们这种家庭,儿子跟着老婆走了,说出去是很丢人的一件事。可当时她态度十分坚决,说觉得我们国家还要经历战乱,孩子留在这边不安全。我那时候心里也犯嘀咕,担心孩子真的出事,就咬牙让她带走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像是在跟周秉昆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如果当初我没有娶珊珊妈,或许我们还能破镜重圆。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真的没忘旧情,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伸手帮了我一把。”
说到这里,曾刚的眼圈慢慢红了起来,眼底有泪光在闪烁。
和郝似冰的城府极深、喜怒不形于色不同,和陶成的一身书生气、凡事慢条斯理不一样,曾刚是个天生的性情中人,心里藏不住情绪,从来不会掩饰自己的喜怒哀乐。
周秉昆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也跟着发酸,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轻声劝道:
“老曾,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现在这个样子,要是让珊珊妈看到了,心里该多不是滋味。”
听周秉昆这么一说,曾刚连忙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也就是在你面前,我才敢说这些心里话。要是在珊珊她妈跟前,我是半个字都不敢提前妻的好。”
他话锋一转,脸上又露出了笑容,语气里满是知足:
“其实珊珊妈也挺好的,比我小十多岁,性子温和,这些年跟着我没享过一天福,换成别的姑娘,怕是早就跑了。”
周秉昆笑了笑,语气笃定,心里也替曾刚高兴:
“只要感情在,再大的困难,总能熬过去的。老曾,我听晓光说,我们厂子的拖拉机已经销往京城周边了,说不定过段时间,就有维修保养的活儿派过去。到那个时候,你就能借着出差的机会,回京城看看了。”
“真的?!”
曾刚猛地抬起头,眼睛里迸发出惊喜的光芒,一脸不敢相信的样子,声音都有些发颤,握着周秉昆的手更紧了,
“这话当真?”
“当然是真的。”
周秉昆看着他激动的样子,笑了笑,一字一句地说,语气里满是肯定,
“这个月就有五十辆拖拉机发往大兴的订单,这五十辆拖拉机就算不出故障,也要做一次小保养。
当地的农机局不一定能干得了,到时候就得从厂里派人过去。真要是有这个机会,我就让晓光把这活留给我们班组。”
曾刚激动得不行,一把攥住周秉昆的手,语气里满是恳切:
“秉昆,这件事一定要办成!你跟晓光说,只要能让我回京城,我把家里传下来的古董送他一件!”
“老曾,说这话就外道了。”
周秉昆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郑重,
“都是一个班组的,说什么送不送的。放心吧,真要有这个机会,一定是我们的。”
两人正说着话,郝似冰从休息室里走了出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沉稳内敛的样子,走到两人身旁,停下脚步,沉声道:“秉昆,有件事跟你说说。”
“老郝,你说!”周秉昆松开曾刚的手,转头看向他,心里隐隐猜到,怕是和金月姬有关。
郝似冰沉了沉气,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是这样,前天我去东安农场看我家老金,她跟我说,有人找她谈了话,要把她的工作地方从农场调回市区。”
“老郝,你的意思是,你家老金这是彻底解放了?”
周秉昆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神色,替郝似冰感到高兴。这些年,郝似冰和金月姬的苦日子总算熬出头了。
郝似冰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难掩眼底的一丝期盼:
“离彻底解放还差得远呢。老金以前在农场工作,晚上必须住在农场的集体宿舍,和我们现在的情况一样。这次调回城里,可以自己找地方住,不用再住指定的住所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了几分难色,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
“只是我们以前在俄罗斯兵营的房子不能住了,我和老金在吉春也没什么亲戚,那些老同事现在也不好去打扰,到时候,怕是要麻烦你帮着找个住的地方了。”
“这有什么不行的!”
周秉昆拍着胸脯,一口应了下来,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只要你家老金能回城工作,我一定帮她找个合适的地方。”
郝似冰见状,连忙提醒道,语气里满是谨慎:
“秉昆,老金这次回城,估计也只能安排扫大街或是进厂子当工人,你找的房子不能太好,得符合她现在的身份,免得招人闲话。我家老金和冬梅一样,都是体寒,只要暖和些就行,别的不挑。”
周秉昆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老郝,这方面你放心,我心里有分寸。”
嘴上这么说,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郑娟亲妈叶晚离开吉春刚一个月,政府就把少儿图书馆二楼的房子腾了出来,收拾收拾,郑光明和郑大娘就能搬进去住。
他们一搬走,太平胡同的那间老房子就空出来了。
以现在金月姬的境况,住在那里,正合适。虽然房子很破,墙皮都有些脱落,但保暖还好,一铺火炕,一个站炉,冬天烧起来,屋里暖烘烘的,不会冷。
第235章 想明白了一件事
听郝似冰提到了体寒,曾刚像是想起了什么,看向周秉昆,语气里满是推荐:
“秉昆,上次珊珊带回京城的野山参,按照宫廷配方磨成野山参宫廷粉给她妈喝,珊珊说效果特别好,整个人气色都上来了,脸上也有了红光。老郝,你老婆和闺女要是体寒,也可以试试。”
郝似冰脸色一喜,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语气里满是急切:
“老曾,要是有效用就太好了。我家老金还好,体寒不重。冬梅从小体寒,一年四季手脚冰凉,大夫说,她要是不注意保暖,将来生育都会有问题。可现在,人在北大荒,那么冷的地方,怎么保暖啊!野山参宫廷粉要是有这么大作用,简直太好了。”
能听出来,郝似冰言语间十分兴奋,语气里满是对女儿的担忧。
郝似冰的一番话,让周秉昆瞬间想明白了前世的事——大哥周秉义和嫂子郝冬梅为什么一直没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