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昆正愁没机会说这件事,闻言立刻接过话头,
“夫人,我对汽车设计很有见地,要设计一些汽车相关的专利。德国是汽车的故乡,在那里申报专利,更有说服力和背书。如果实在不行,那就算了。”
听周秉昆这么说,叶晚顿时明白了他的想法,她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我们家没有海外关系,出了港岛,就没什么资源可用了。”
周秉昆摆了摆手,不以为意:“夫人,这件事不急。实在不行,在港岛注册公司、申报专利也可以。只是港岛不生产汽车,在那里申请的专利,背书终究差了些。”
“既然不急,那我再找找关系,看看有没有这方面的资源。”叶晚应声说道,眼神里满是对未来的期许。
-----------------
在王宝国的掩护下,周秉昆低着头,脚步匆匆地离开了吉春宾馆。
走出一里地,路边那排杨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是他先前存自行车的地方。
周秉昆松了松领口的扣子,弯腰从车筐里摸出钥匙。
王宝国紧走两步,凑到他身旁,压低了声音问:“秉昆,夫人怎么说?”
方才在吉春宾馆,两人只想着怎么离开,周秉昆和叶晚关在房里谈了些什么,王宝国没敢多问,周秉昆也没提。此刻远离了吉春宾馆,事关往后的生计前程,王宝国急火火地追着问。
周秉昆没多想,咔嗒一声打开车锁,直起身拍了拍车座上的灰,语气平静:
“王大哥,夫人已经表态,不带你家小姐回港岛。”
“呼——”
王宝国猛地吐出一口憋了好几天的浊气,悬到嗓子眼的心“咚”地一声落回原处。
只要郑娟还留在内地,他和陈琦的饭碗就稳了,一个月二十张大团结,这样的日子在这个年代简直太滋润了。担惊受怕了这么些天,总算是雨过天晴。
王宝国看着周秉昆,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诚心诚意道:
“秉昆,你有本事保护小姐,小姐跟着你,是真的幸福。”
“娟儿留在吉春,等夫人走了,你也要回金州了吧。”周秉昆蹬了蹬自行车的脚蹬,随口问道。
王宝国呵呵一笑,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秉昆,有件事我要跟你说,金州那边供销社把我安排到了吉春冷库工作,以后,我就待在吉春了。”
“是么……”周秉昆有些意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眼里带着几分打趣,“宝国,你这是走关系了?”
王宝国一摆手,
“还真没有,吉春这地界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谁都不愿意来。我就是平时有意无意跟着领导嘀咕几句,说自己不怕冷,对吉春熟悉,就这么把我安排到这了。等夫人一走,我就从宾馆搬出来,住到冷库宿舍。”
“好,很好!”
周秉昆点点头,语气郑重了几分,拍着他的胳膊语重心长,
“在这边低调做人,好好做事,别耍滑头,更别作奸犯科,熬上几年,好日子自然就能熬出来了。”
“秉昆,我懂。”
王宝国咧着嘴笑,
“冷库离光字片不算远,以前见陈琦一面来回得折腾大半天,现在有我在,往后走动起来就方便多了。”
“那行……等你安顿好了,我再来看你……我走了。”
周秉昆说着,腿一抬,一个利落的翻身跨上自行车座,脚下用力蹬了几脚,车轮碾过尘土,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傍晚的干爽。骑到光字片的巷口,周秉昆眼一瞥,就瞧见肖国庆正挽着一个姑娘,慢悠悠地从小街上走出来。
两人越走越近,周秉昆看清了姑娘的模样,眉眼还算周正,就是脸盘略长,眼神里透着一股硬邦邦的劲儿,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性子。
前世的记忆猛地涌了上来——肖国庆的媳妇吴倩,是个实打实的小市民,嘴碎得很,动不动就耷拉着脸子。尤其是后来,自己把房子长期无偿借给肖国庆一家住,等真要收回的时候,吴倩当场就情绪崩溃了,摔罐头、撒泼打滚,甚至站在房檐上以跳楼相威胁,非要自己给肖国庆安排个工作才肯搬离。
那点“斗米养恩,担米养仇”的寒心,周秉昆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第233章 别离
不过转念一想,肖国庆去世后,吴倩却一直戴着黑纱缅怀他,一门心思拉扯孩子长大,那孩子也争气,后来考上了名牌大学,倒也算个有情有义的媳妇。
肖国庆一眼就瞧见了周秉昆,连忙拉着吴倩快走几步,侧身对着姑娘,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声音洪亮:
“吴倩,这个就是我跟你说的,我的好兄弟周秉昆,人家可是军区大领导的干儿子,可有本事了!”
吴倩撩起眼皮,不轻不重地扫了周秉昆一眼,语气平平:
“我叫吴倩,是国庆新处的对象。你是周秉昆,国庆总说起你,说你有本事。”
周秉昆心里了然,面上却只是微微一笑,摆摆手道:
“我就是拖拉机厂的一个修理工,能有多大本事。”
“秉昆,这你就谦虚了!”
肖国庆是个直肠子,肚里藏不住半点话,梗着脖子嚷嚷,
“你的干爹可是军区大领导,咱整个光字片,能出个当兵的就够牛了,你这一下成了大领导的干儿子,你不牛,谁牛!”
周秉昆无奈地笑了笑,转脸看向吴倩,语气诚恳:
“国庆,要是这么说,你姐嫁给了副营长,不是更牛么?”
顿了顿,他又对着吴倩补充道,
“小吴,国庆是我好兄弟,这人性子爽快,心里不藏事,跟他过日子,错不了。以后你自己或是家里有啥难处,尽管开口。”
“是么……我记着了。”
吴倩扬了扬下巴,脸上没什么表情,显然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周秉昆碰了个软钉子,也不在意,毕竟是为了肖国庆,点到为止就好。他冲两人摆了摆手,道了声别,推着自行车慢悠悠地拐进了胡同深处。
-----------------
周秉昆刚进院门,就被郑娟一把拉进了里屋。
郑娟反手关上房门,屋里的光线暗了些,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紧紧盯着周秉昆,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急切:
“秉昆,跟我妈谈的怎么样?”
周秉昆看着她紧张得微微泛红的脸颊,心里软成一片,轻轻一笑,放缓了语气:
“你妈说,不强迫你去港岛了!”
“真的?”
郑娟眼睛猛地一亮,惊喜的神色瞬间漫上眉梢,她再也忍不住,踮起脚尖,双臂情不自禁地勾住周秉昆的脖颈,声音里带着哽咽,
“秉昆,那太好了!”
其实郑娟早有打算,无论如何都不会跟着母亲走,可好不容易与失散了二十年的亲生母亲相见,她打心底里不想因为这件事闹得翻脸,伤了那份刚拾起来的母女情分。
此刻悬着的心落了地,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周秉昆伸手稳稳地抱着她的细腰,指尖能感受到她身子的轻颤,柔声补充道:
“娟儿,你妈说,她明天还会到厂子去,会跟你说几件事。”
郑娟松开抱着他的手臂,坐到炕沿上,眉头轻轻蹙了起来:
“秉昆,第一天我和我妈能说那么长时间的话,是因为保卫科里没有女同志,男同志不好进更衣室。今天厂里就安排了女保卫,再想像之前那样敞开心扉说话,是不可能了。”
周秉昆挨着她坐下,手掌轻轻揽住她的香肩,掌心的温度熨帖着她的微凉:
“娟儿,这事你妈也跟我说了,她让我提前跟你透个底,到时候你顺着她的话说就行,就算有人听着,也没什么要紧的。”
郑娟侧过头,眼里满是疑惑,连忙追问:
“我妈要说什么?”
周秉昆稍稍回忆了一下叶晚的话,缓缓开口:
“你妈说,光字片这房子太破了,她不忍心让你跟着我受苦。她已经跟政府谈好了,少儿图书馆二楼的房产要收回来,政府也同意了,近期就会让人搬出来。你妈的意思是,想让我们过去住。”
“过去住?”
郑娟愣了愣,嘟了嘟红润的嘴唇,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带着几分为难,
“我和我妈还没有公开相认,我们怎么好端端地过去住啊?”
周秉昆收紧了手臂,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轻声道:
“我给她出了个主意……等政府把房子腾出来,就让你娘和光明以看房子的名义先搬过去看着,先把房子占上。等你娘在那边住稳当了,我们再寻个由头,搬过去跟她作伴。”
“这个法子好!”
郑娟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瞬间灿烂起来,
“秉昆,这段时间我总担心咱家这破房子,万一冬天下大雪,房顶被压塌了可怎么办。要是能搬到图书馆那边住,就太好了!”
“谁说不是呢。”
周秉昆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眼底满是温柔,
“少儿图书馆离共乐三小更近,光明上学也不用再走那么远的路,方便多了。”
郑娟往周秉昆怀里又靠了靠,鼻尖蹭着他的衣襟,
“秉昆,你跟我讲讲,你到底是怎么让我妈答应你的?”
周秉昆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他之所以能说动叶晚,靠的全是前世对这个年代港岛的零星记忆,那些话半真半假,却正好戳中了叶晚的心思。可这些话要是跟郑娟说,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圆谎。
不好说,那就干脆不说。
周秉昆心念一转,双臂猛地一用力,将郑娟打横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手掌轻轻在她后背游走。他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娟儿,我想你了。”
话音未落,他的嘴唇就轻轻覆上了她的樱唇,屋里的空气瞬间变得温热起来。
-----------------
吉春宾馆3010房间里,叶晚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手里摩挲着一枚玉簪,目光怔怔地望着窗外。
今天是她离开吉春的日子,她多希望女儿能来送送她,让她再好好看看。
可惜,郑娟不能来,这份沉甸甸的思念,只能暂且藏在心底,留到下一次相见。
在吉春待了五天,两件房子的产权问题妥善解决,还能和失散多年的女儿相聚三天,对叶晚来说,这趟行程已经算得上圆满。
尤其是那天和周秉昆的长谈,更让她对这个年轻人刮目相看——他说话条理清晰,行事沉稳有度,既有能力,又对女儿真心实意。女儿能找到这样的人托付终身,叶晚打心底里满意。
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带着女儿回港岛。
她在维多利亚港半山置办的那栋别墅,本是想送给女儿的礼物,如今,却还要继续空着了。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黄婷婷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她一身精致的旗袍,妆容一丝不苟,脸上透着掩不住的愉悦神采:
“晚姐,政府派来的车已经到了,我们该走了。”
叶晚回过神,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无波:“好,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