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骨碌坐起来,胡乱揉了揉头发,眼里还带着睡意,脑子却转得飞快:
“就说去国强农场修拖拉机,他会不会问东问西啊?毕竟咱们刚到,就往那边跑,会不会引人注意?”
周秉昆拍了拍他的肩膀,眼里带着赞许——蔡晓光做政工的,就是考虑得周全。
他笑了笑,胸有成竹地说:
“放心,我早想好了。
我们先去趟修车点,把黑板上所有待修的活儿都记下来,一起报上去。
多攒几个活儿,有了设备科的批条,再到宣传科那边,我哥就能给咱们安排妥当,谁也挑不出毛病。”
蔡晓光一听,顿时放了心,连连点头:“好主意!我这就去!”说着就抓过衣服往身上套,动作比刚才利索了十倍。
-----------------
建设兵团三师的修车点,杵在农场边缘的风口上。
北风吹来,撞在石棉瓦搭的防雨棚上噼啪作响。除了这顶勉强遮风挡雨的棚子,就只剩一道人工挖凿的地沟黑黢黢敞着口,旁边立着个锈迹斑斑的滑轮升降机,铁链条上裹着厚厚的油污,墙角堆着扳手、螺丝刀之类的简单工具,再无他物。
这年代本就物资匮乏,农场里的汽车和拖拉机金贵得像宝贝,整个三师也凑不齐百辆,这样的修车点倒也算不上寒酸。
够用就好。
路上马帅说过,这两个月拖拉机总出毛病,农机局派来的两个维修工驻点,可俩人只会换机油、紧螺丝这类基础保养,连变速箱的壳都没敢开过。
棚子中央,那两个年轻修理工正蹲在拖拉机旁抹齿轮油,油乎乎的手在工装裤上蹭了蹭,又拿起油壶往齿轮箱里倒,动作十分生疏。
周秉昆看在眼里,这次厂里安排这次来三师,既要解决实际问题,更要传帮带培养人手,眼前这两个小伙子,八成就是等着学真本事的徒弟了。
虽说现有的驻点师傅水平有限,但聊胜于无,总比让农机坏在地里强。
他起身走到棚壁的黑板前,上面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六条维修记录,每一条后面都画着个圈,显然是还没解决的活儿。周秉昆眉头微蹙,这么多待修的拖拉机,看来农场的春耕怕是要受影响了。
侧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蔡晓光,声音压得稍低却很清晰:
“晓光,记一下,问问这些拖拉机都停在哪儿,咱们好统筹安排,制定修理计划。”
蔡晓光嗯了一声,显然也看出了任务的紧迫性,连忙点头:“行,我这就记。”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钢笔和笔记本,走到黑板跟前,一条一条仔细记录。
就在这时,一阵断断续续的汽车发动机声从远处传来,时而卡顿时而轰鸣,很躁的感觉。
周秉昆循声望去,只见昨天接他们来的那辆红光面包车摇摇晃晃开了过来。“咔”的一声闷响,面包车终于停在了修车店门口,发动机突突了两下才熄火。
车门打开,马帅急匆匆从车里下来,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显然开这段路费了不少劲。
周秉昆见状,连忙迎了上去,脸上带着关切:
“马科长,出什么事了?”
第169章 术业有专攻(求月票)
马帅指了指身后的面包车,语气里满是焦灼:
“秉昆,别提了!早上出门办事,回来的时候二挡突然就没了,我没办法,只能挂着一挡硬开回来的!”
他说着,还拍了拍方向盘,一脸抱怨。
周秉昆心里一紧,二话不说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他深吸一口气,拧动钥匙打火,发动机顺利启动。挂入一挡,车子缓缓开动,他稳稳地握着挡杆,轻轻推向二挡——入档很轻松,可脚下给油时,车身却没有丝毫动力反馈,就像踩在了空处。他又试着挂三挡,情况一模一样,发动机空转的声音格外刺耳。
周秉昆心里已经有了判断,这是这个年代车的通病——“假性挂挡”,要么是传动系统衔接失效,要么是换挡机构没真正挂入挡位。
他沉着地踩下刹车,在修车点门口掉了个头,稳稳地把车开回棚子底下。
下了车,周秉昆拍了拍手,转向一脸急切的马帅,条理清晰地解释道:
“马科长,刚才我试了一下,挂二挡、三挡的时候,挡杆没有那种清晰的咬合感,就算大幅度晃动挡杆,也没有丝毫反馈。这种情况只有一个问题,就是齿轮没完全啮合,变速箱的输入轴和输出轴没能通过齿轮传递动力,所以给油也只是发动机空转。”
他怕马帅听不懂专业术语,特意放慢了语速,尽量说得通俗。
马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最关心的还是能不能修,他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期盼:
“那...秉昆,这毛病好修不?要是车坏了,我们外出办事可就麻烦了。”
周秉昆双臂环抱在胸前,目光扫过简陋的修车点,心里暗自盘算。
他沉吟着说:
“有两种可能,要是外部换挡机构的问题,倒不难办——紧固一下换挡连杆的固定螺丝,检查球头有没有松动就行;就算连杆弯了没断,找个锤子敲正了也能用。调整一下离合器分离状态,拧动踏板下方的调节螺丝改变自由行程就行。
但要是内部齿轮的问题,那就得拆变速箱了。“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可我刚才看了一下咱们这个修车点,连个像样的配件都没有,就算真要拆变速箱,没有零件替换。”
马帅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搓了搓手,语气恳切:
“秉昆,我开车还行,修车是一窍不通。
你不知道,这辆车是设备科外出维修唯一的交通工具,要是开不了了,出去修拖拉机就得开柴油三轮车。咱们三师幅员五百多里,有的农场偏远得很,三轮车跑两天都到不了!
现在全靠你了,你可得想想办法啊!”
看着马帅焦急又信任的眼神,周秉昆心里一喜。
才接触一天,马帅就对他如此信任,有了这份信任,接下来就好跟他说话了。
他微微点头,语气坚定:
“马科长你放心,只要不是变速箱内部的大问题,我保证给你修好,先让它能正常跑起来应急。
不过说实话,这辆车的变速箱隐患不小,等这次修完,我给你列一份零件清单,等零件到了,咱们再彻底大修一次,把问题根除。”
“好好好!”
马帅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了笑容,悬着的心也落了地。
这时,蔡晓光拿着记好的维修记录走了过来,冲周秉昆点了点头。
周秉昆接过笔记本看了一眼,然后跟马帅说道:
“马科长,那咱们下午就先修这辆面包车,争取今天就能开走。明天一早,就开始修拖拉机。
另外还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国强农场的郝冬梅是我哥的对象,我想见个面,你看能不能把国强农场的修车计划往前排排?”
“没问题!都听你的!”
马帅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此刻,周秉昆的技术已经彻底征服了他。现在周秉昆说什么,他都觉得靠谱。
看着马帅一脸真诚的样子,周秉昆心里暗自欣喜:
照这个节奏,马帅对自己越来越信任,再过段时间,找个合适的时机劝他跟家里人和好,应该就不难了。
不过他也清楚,这种家事急不得,得慢慢引导,等彼此更熟悉了再说不迟。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把车修好,不辜负这份信任。
-----------------
三师,食堂。
吃过午饭,蔡晓光跟马帅一起去设备科报备维修计划。
周秉昆几口扒完碗里的饭,出门就瞥见郝似冰、曾刚和陶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四人一起往维修点走,十多分钟后,来到修车点。。
周秉昆抬头望了望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可能要下雨。打开车门,把面包车开进维修点。
下了车,看向郝似冰三人,眼里闪着笃定的光:
“老郝,老曾,老陶,今天咱们上上强度,不修拖拉机,来修汽车!”
曾刚手里的扳手“当啷”一声磕在工具箱上,脸上写满了诧异:
“秉昆,你真的会修汽车?咱厂子可从来没谁碰过汽车啊!”
周秉昆弯腰抄起一把扳手,嘴角勾起一抹笑:
“老曾,《拖拉机汽车学》那四册书,我翻来覆去看了十多遍,笔记记了足足五六本。
虽说拖拉机和汽车构造不一样,可里头的原理都是相通的——能把拖拉机拆了重装,还怕摆弄不了这台面包车?”
他心里暗叹,总不能说自己前世985汽车制造专业硕本六年,又在一线车厂干了七年,对这老款面包车的构造了如指掌。
好在钻研《拖拉机汽车学》这说辞足够可信,吃透理论再动手,理论联系实际,能唬住人。
郝似冰连忙接话,“那敢情好!你来掌勺,我们给你打下手,递工具、搬零件,保证不含糊!”
周秉昆的目光扫过墙角,那里站着两个缩着肩膀的小伙子,校服样式的褂子洗得发白,眼神里藏着好奇又不敢上前。他朝两人招招手:
“小伙,你们也过来,跟着学学手艺。”
“好好好……”两人像是得到了特赦,拘谨地挪过来。
第170章 周秉昆开车技术,马帅服了
看着他们脸上未脱的稚气,周秉昆的语气软了些,笑着问:
“你们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了?”
高个的小伙子先开了口,声音还有些变声期的沙哑:
“我叫梁冠山,十七岁……”
“我叫魏家祥,十六。”瘦子紧跟着说,眼神里带着点怯生生。
周秉昆打量着两人,眉眼间都是淳朴的模样,不像是偷奸耍滑的人,可以收徒。他收起笑容,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声音也沉了几分:
“上级有安排,我们在三师的这一个月,不光要把出问题的拖拉机都修好,更要把你们俩带出来。等我们回去,你们得能独当一面挑担子。这一个月里,我们每一次修理的步骤、每一份维修记录,你们都得仔仔细细看、认认真真抄,将来留着当教材。
听明白了么?”
“听明白了!”
两人齐声应着,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眼里闪着光。
在这年代,小青年都懂,能学到一门实打实的手艺,比什么都金贵。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算我一个,这么好的学手艺机会可不能少了我!”
周秉昆回头一看,是马帅揣着个笔记本快步走了进来,风风火火的样子。
他没特意寒暄,只是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这台面包车的空挡故障,九成以上是换挡机构松动、拨叉磨损,或者二、三挡齿轮啮合失效,剩下的可能就是离合器分离的问题。”
他顿了顿,拿起粉笔在墙上的黑板上画了个简易的变速箱示意图,
“咱们按‘先简后繁、先外后内’的原则来,先查外部再拆内部。现在,先动手拆挡杆。”
说着,他利落地上了面包车,挂一档、踩油门,稳稳地把车开到地沟上停住。
拉手刹、挂空挡,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拎着扳手,弯腰钻进地沟,“老郝,把马灯递过来!”他朝上面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