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已经进入了阳历的七月份。
也就是说,从抢收麦子之后开始下雨,到现在,已经过了半个月时间还要长。
连续多日的防汛作战,在各方物资悉数到位之后,渐渐稳住了阵脚。
陈凌这些天一直奔波在陈王庄、金门村、羊头沟这几个险段之间。
协调水泵、巡查堤坝、安抚村民。
他带来的二十台柴油水泵就像二十条不知疲倦的水龙,日夜不停地从堤内抽水排涝。
救生衣和沙袋堆得跟小山似的,让大伙儿心里踏实了不少。
那些从港岛、省城远道运来的帐篷、发电机、药品,更是雪中送炭。
让几个村的防汛指挥点第一次有了个“指挥部”的样子。
到了第六天早上,下了快十天的雨,总算显得小了些。
等到这天。
云层还是厚厚的,但边沿透出点灰白的光,太阳光不强,也是灰蒙蒙的。
不过总算有点要放晴的意思了。
陈凌站在陈王庄水库大坝上,看着水位一点点往下退。
从昨天夜里开始,上游来的水明显少了,加上水泵全力在抽,坝里的水位已经比最高时落了快三十公分。
河水还是又浑又急,但已经没了前几日那种波涛汹涌,也没了那种好像要吞掉一切的架势。
“最难的那段,总算熬过去了。”
周工推了推眼镜,脸上带着累却轻松的笑。
这位从市里来的水利专家,几天几夜没离开过大坝,这会儿眼睛凹着,可精神明显松下来了。
“陈老板,你们之前加固的底子打得好,加上物资来得及时,总算是……稳住了。”
陈凌点点头,心里那根绷了好久的弦,稍微松了松。
“周工,这几天真辛苦你们了,回指挥部歇会儿吧,我让人熬了粥。”陈凌说道。
周工摆摆手:“没事,我再去看看泄洪道,天还没全晴,不能放松。”
说完,他又拎起工具包往坝下走。
陈凌看着他走远,转身牵过一直安静跟在旁边的小白牛。
这头浑身雪白的大块头这些天也一直陪着他东奔西走,白天踩泥泞,夜里就卧在工棚外边,像个忠实的守卫。
有时它也和小青马轮着来。
现在它身上溅了不少泥点,但眼神温温和和的,还轻轻用头蹭了蹭陈凌的手。
“走,小白,回家了。”
陈凌翻身骑上牛背,轻轻拍了拍它脖子。
小白牛听话地迈开步子,顺着泥泞的坝坡往村里走。
小青马和小水牛从旁边草丛里钻出来,一左一右跟上,脚步轻快,早没了前几日那种隐隐约约的不安。
唯一有点遗憾的是……
过山黄一直没露面。
陈凌本来以为连天的雨能把它逼出来。
现在看,还差一点。
不过他也实在不想再下雨了。
“阿凌回来啦?”
王素素从灶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正好,饭快好了,爹去叫睿睿他们了。”
“睿睿他们去哪儿了?”
陈凌一边脱下雨衣雨靴,一边问。
“在后山呢,跟阿福阿寿玩。”
王素素笑起来,“你去看看,俩小子现在可能耐了。”
陈凌心里好奇,出了农庄走到后山。
一看眼前的景象,他愣了一下,接着忍不住心情愉悦。
后山脚下,溪水慢慢流着。
小石桥边,竹丛外头。
康康和乐乐一左一右,正骑在阿福和阿寿背上!
两个小家伙穿着王素素新做的嫩黄色小褂子,像两颗圆滚滚的蛋黄,稳稳坐在老虎又宽又软的背上,小手紧紧抓着阿福阿寿脖子后面厚厚的皮毛。
阿福和阿寿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随便两个小主人怎么“骑”。
偶尔还扭过头,用粗糙的舌头舔舔孩子的小腿,逗得康康乐乐咯咯直笑。
睿睿和小明在旁边指挥:“康康,往前坐点!对,抓稳啦!”
“乐乐,摸摸阿寿的耳朵!”
两只老虎乖得就像两只温顺的大猫。
虽然它们本来就是大猫,但对孩子这么包容、这么有耐心,还真是少见。
要知道,阿福阿寿在山里可是霸王,平常牲口见到它们腿都软。
“爸爸!”康康眼尖,一眼看见陈凌,马上在阿福背上挥起小手,身子一晃,吓得旁边的王存业差点叫出声。
阿福却灵得很,背上的肌肉微微一动,就把小家伙稳住了。
它甚至还回头瞅了陈凌一眼,那眼神好像有点“看我把小主人照顾得多好”的小得意。
陈凌快步走过去,一把将康康从虎背上抱下来,举得高高的:“好小子,雨才停,就又来骑大老虎啦?”
康康搂着陈凌的脖子,笑得眼睛眯成月牙:“爸爸!猫猫,肉肉!”
乐乐也在王存业的帮忙下从阿寿背上滑下来,摇摇晃晃扑到陈凌腿边,仰着小脸:“爸爸,骑猫猫!好玩!”
陈凌蹲下来,把两个孩子都搂进怀里,心里暖烘烘的,特别踏实。
连日的奔波劳累,在这一刻被孩子的笑声冲淡了不少。
“凌子,你是没看见,”
王存业笑呵呵地把烟袋收起来,“这俩小东西,走得越来越稳,刚才还追着小铁蛋满院子跑。
后来胆子越来越大,都敢往农庄外头跑了。
今天还想骑那头牛魔王……
我和你娘吓了一跳,幸亏这俩大猫过来拦住了。”
高秀兰也笑着接话,手里拿着布给乐乐擦手:“可不是嘛,阿福阿寿通人性,知道是自家小主人,惯着呢。就是这俩小皮猴,胆子也太大了。”
陈凌笑着捏捏儿子闺女肉乎乎的脸蛋:“随我,胆子大。”
正说着,果园外的小道上传来脚步声和熟悉的喊声:“凌子!在家不?”
是韩闯的声音。
陈凌赶紧迎出去,只见韩闯披着件旧雨衣,裤腿卷到膝盖,两脚都是泥,脸上却带着笑:“雨总算停了,早就想来找你,这雨一直下个没完!”
“闯子?你怎么来了?厂里不忙?”陈凌惊讶道。
接着带他进了农庄。
“忙!咋不忙!”
韩闯把雨衣脱下来挂到屋檐下,搓着手走进客厅。
“可再忙也得来看看你,听说你这儿又是港岛明星,又是外国援助,动静大得全县都知道了!我爹娘在镇上听说,非让我来瞧瞧,带点东西。”
他说着,从随身带的编织袋里掏出几个玻璃瓶:“厂里新做的鱼肉酱,用你农庄送的鱼做的,尝尝!还有这个,我娘自己腌的咸鸭蛋,说给你补补。”
王素素连忙接过来:“闯子,你也太客气了,快坐下吃饭。”
“吃过了吃过了!”
韩闯摆摆手,还是被陈凌按到凳子上,塞了双筷子。
“嫂子烙的饼?那我可不客气了,就馋这口!”
他咬了一大口饼,含含糊糊地说:“凌子,你是不知道,现在镇上怎么传你的。
说你‘上面有人’,连港岛大老板都听你的,说你‘会驯兽’,家里养老虎看门,水牛能预感天灾,还有说你‘医术神’,连蛆都能治病……越传越玄乎!”
陈凌听得哭笑不得:“乡亲们就爱传这些热闹。”
“可不是嘛!”
韩闯喝了口粥,顺了顺饼,“不过这回防汛,你是真给咱这儿长脸了。我听说,县里已经把你报上去了,要评防洪抗灾模范。等雨停了,说不定省里都要来人表扬!”
陈凌倒不太在意这个:“虚名不重要,只要人没事、村子保住,比什么都强。”
韩闯重重地点头:“这话在理!实在的最重要。对了,你那精品罐头,我给南方那几个批发商发了样品,你猜怎么着?”
“卖得好?”陈凌扬了扬眉。
“何止是好!”
韩闯眼睛发亮:“那边回话了,说从来没吃过杏子味这么浓、这么醇的罐头!直接下单五千罐,价格就按你说的,三块五零售价,他们全包!还问能不能长期供,有多少要多少!”
王素素在旁边听了,高兴地说:“真的?那可太好了!”
陈凌却不意外,只是笑笑:“东西好,识货的人自然愿意出价。不过闯子,这事不能急,咱们得稳住。
第一批五千罐,保质保量交出去,把口碑做起来。
后面的,等果园产量稳定了再说。”
“明白!”
韩闯拍拍胸口,“凌子你放心,厂里我看着,绝不出错!”
两人又聊了会儿厂里的事,韩闯就匆匆告辞了。
厂里确实忙,他是抽空跑来的。
送走韩闯,陈凌回到后山,看见康康和乐乐又缠着阿福阿寿要骑。
这次王素素没拦,只是小心在旁边护着。
陈凌走过去,看着娃娃们坐在虎背上那兴奋的小脸,心情也特别好。
“今天这太阳还是灰白的,明天,应该能见着真正的太阳光了吧,被褥都潮乎乎的了。”王素素轻声说。
“嗯。”陈凌揽住她的肩,“会晴的。”
接下来几天,雨果然彻底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