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这个木盒,王副主任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李教授夫妇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陈凌深吸一口气,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揭开木盒的纱布。
只见木盒内衬着干净的湿润草药,上面密密麻麻又井然有序地爬满了上百条细小的、乳白色的、半透明的……蛆虫!
这些蛆虫与他认知中的不同,显得异常“干净”,活跃地蠕动着。
“这……这是?!”
王副主任失声惊呼,差点跳起来。
“胡闹!简直是胡闹!怎么能用这种东西做偏方!”
李母也脸色煞白,胃里翻腾,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李教授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见到,也是心里很多不适。
他们这代人下过乡,或者干脆是在乡下长大的。
旱厕夏天是啥情况,比谁都清楚。
就连床上的李斌,也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陈凌面色不变,更没有解释的心思,只问了一句:“你们还要用这法子吗?”
这平静甚至平淡的语气。
让李教授精神一振。
赶紧点头:“治,要治。”
然后转过脸,语气很不好:
“王副主任,你们出去,没什么事不要打扰。”
这年头的教授都值钱,也有地位。
他们不摆架子,是脾气好。
发脾气,这市级医院还真没办法受得住。
“李教授,我也是好心……”
“出去!!”
李教授有了怒气,王副主任带着人怏怏离去。
陈凌自始至终没心思跟任何人较真。
就是赵玉宝一家跟他不错,单纯给老头子面子。
之后也不吭声,用特制的细软毛刷,小心翼翼地蘸取那些活跃的蛆虫,极其轻柔地将它们均匀地放置在李斌伤口上腐肉较多、感染明显的区域。
接下来的的一幕,让所有旁观者,包括李斌自己,都终生难忘。
只见那些白色的蛆虫一接触到创面,立刻开始活跃地工作起来。
它们似乎对健康的粉红色新肉毫无兴趣,精准地扑向那些暗黄色、灰白色的坏死组织和脓液。
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蠕动中,腐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啃噬、清除。
更神奇的是,蛆虫爬过的地方,不仅没有出血,反而留下了一层极淡的、亮晶晶的黏液。
随着蛆虫的“工作”,伤口表面那些令人担忧的渗液似乎减少了,红肿的周边皮肤也仿佛……舒展了一些?
而且,预想中脓血横流、恶臭扑鼻的场景并未出现,只有极其轻微的、类似湿布擦拭的声音。
李斌原本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他诧异地低呼:“咦?痒……痒的感觉轻多了!反而……有点凉丝丝的……挺舒服?”
这话如同惊雷,在李教授夫妇和王副主任耳边炸响!
李母难以置信地凑近些,死死盯着儿子的胳膊。
李教授也扶了扶眼镜,身体前倾。
瞪大了眼睛,几乎要贴到伤口上去看!
有这么快吗?!
这么严重的感染创面,换药时都疼痛难忍,现在用了这……这玩意儿,非但不痛,反而感觉“舒服”?!
陈凌全神贯注,不时用镊子调整着蛆虫的位置,确保它们覆盖所有需要清理的区域。
他的动作娴熟、稳定,仿佛在进行一项精密的艺术创作,而非在处理可怖的伤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处置室里静得只剩下蛆虫轻微啃噬的“沙沙”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陈凌用镊子将那些明显体型大了一圈、变得有些饱胀的蛆虫小心地一一夹起,放回木盒中。
再看李斌的伤口!
原本覆盖的厚厚一层黄白色腐脓和坏死组织竟然不见了大部分,露出了下方较为新鲜、颜色更健康的红色创面!
创缘的红肿肉眼可见地消退了不少!
整个伤口看起来竟然……“干净”了!
虽然依旧狰狞,但却焕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活力”!
“天……天呐……”李母捂着嘴,眼泪再次涌出,但这次是惊喜的泪水,“干净了!真的干净了好多!”
李教授激动得浑身发抖,抓住妻子的手,语无伦次:“有效!真的有效!赵老哥没骗我们!没骗我们!”
第891章 短暂
陈凌用生理盐水轻轻冲洗了一下清理后的创面。
然后撒上王素素平日里配制的、以三七粉和冰片为主的止血生肌药粉,用新的无菌纱布包扎好。
“第一次清理还算顺利。”
陈凌摘下手套,对激动不已的李教授夫妇说。
“腐肉清除得比较干净,有利于新生组织生长。”
“但这不是一次就能好的,根据情况,可能还需要两到三次这样的清理。”
“期间配合我媳妇开的内服外敷草药,帮助消炎生肌。”
“好!好!都听您的!陈先生,您真是神了!”
李教授紧紧握着陈凌的手,老泪纵横。
李母更是就要给陈凌鞠躬,被陈凌连忙拦住。
躺在床上的李斌,看着自己被重新包扎好的胳膊。
虽然依旧不能动,但那种持续数月的胀痛、奇痒竟然减轻了大半。
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感让他长长舒了口气,看向陈凌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和希望。
“陈大哥,大恩不言谢,以后有什么用到我的,我李斌没二话。”
“不用客气。”
陈凌淡淡一笑,心想毕竟自己也是收钱的。
就转身开始收拾药箱。
蛆虫疗法第一次用在人身上,虽然他有信心不会造成糟糕的影响,但是他也不确定效果到底有没有后世传闻中的那么显著。
陈凌收拾好药箱,刚准备告辞,李教授一个箭步上前,急忙拦住,脸上满是激动和恳切:
“陈先生!陈先生!您留步!这……这怎么能让您白忙活一趟!诊金!我们的诊金您一定要收下!”
他说着,手忙脚乱地从中山装内兜里掏出一个鼓囊囊的信封,看厚度就知道数额不小,硬要塞给陈凌:
“这是一点心意,您千万别嫌少!后续的治疗,该多少您尽管开口!”
陈凌轻轻推开信封,语气平和却坚定:“李教授,太客气了。这钱,现在我不能收。”
他顿了顿,看向病床上眼神重新焕发出光彩的李斌,解释道:“治疗刚开了个头,效果如何,还需要观察几天。”
“等李斌的伤口情况稳定下来,新肉开始生长,瘢痕收缩有明显改善,咱们再谈诊金不迟。”
“现在收钱,为时过早。”
他这番不贪功、不图利的态度,让李教授夫妇更是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李教授搓着手,眼眶又红了:“这……这怎么好意思……让您这么大老远跑来……”
李母也连忙道:“陈先生,诊金可以稍后,但您辛苦这一趟,饭总要吃的!”
“晚上,晚上我们请您和您家人吃个便饭!一定给我们个机会表示一下感谢!”
陈凌微笑着摇摇头,婉拒道:“李阿姨,您和李教授的心意我领了。但真不用麻烦。”
“你们现在最要紧的是守着李斌,观察他的反应,尤其是今晚,伤口可能会有一些变化,是痒是痛,是凉是热,都需要细心留意。”
“这种时候,你们做父母的心情,我理解,吃饭的事,真的不急在这一时。”
他这话说得入情入理,完全站在患者家属的角度考虑,让李教授夫妇心里暖烘烘的,更觉得不好意思了。
就在这时,李教授目光瞥见陈凌正将那个装着用完的、变得肥嘟嘟、乳白色身体几乎膨胀了四五倍的蛆虫的木盒,连同里面垫着的草药,一起丢进了墙角的医疗垃圾桶里。
“陈先生,这些……这些‘药引子’……就不要了?”
李教授惊讶地问道,他以为这么神奇的东西,应该很珍贵,会重复使用。
李母也注意到了,同样一脸诧异。
陈凌拍了拍手,淡然道:“李教授,这种经过特殊培育的无菌蛆,每一条都极其珍贵,培育过程非常繁琐困难,需要用到不少特殊的药材和环境。”
“但它们有个特点,就是一次性使用。”
“吃过腐肉之后,它们体内会残留病菌,为了绝对安全,防止交叉感染,是绝不能重复使用的。”
“所以每次治疗,都需要消耗一批新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木盒盖好,毫不犹豫地将其丢进了标有“医疗废物”的黄色垃圾桶里。
李教授恍然大悟,脸上露出极度惋惜和敬佩交织的神情:“原来如此!一次性的……我的天,这成本……”
“赵大哥在信里隐约提过,说国外好像也有医生尝试过类似的‘蛆虫疗法’。”
“但好像……效果不佳,甚至容易引起更严重的感染,就是因为解决不了细菌问题吗?”
陈凌点点头,一边将药箱扣好,一边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解释道:“您说的没错。其实这种思路很早就有。”
“据说米国南北战争时期,就有军医发现战场上某些用蛆虫‘清理’过的伤口反而愈合得更快。”
“但最大的难题一直无法攻克——就是蛆虫自身携带的细菌,以及它们在啃食过程中边吃边排泄的问题。”
他提起药箱,看向李教授夫妇,语气带着一种自信:“普通的蛆虫,即使在相对干净的环境下培育,也难以彻底杜绝其体表和肠道内的致病菌。”
“一旦放入伤口,很容易造成二次感染,甚至引发败血症,风险极大。”
“所以这种方法一直被视为‘野蛮’、‘不科学’,被主流医学摒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