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到三楼外科病房区的楼梯口,就看见一个穿着藏蓝色中山装、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年纪约莫五十多岁、面容儒雅中带着深深焦虑的老人,正搓着手在走廊里来回踱步。
他身边站着一位同样年纪、穿着深紫色对襟薄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眼圈通红、脸色憔悴的老妇人。
两人不时望向楼梯方向,神情急切。
陈凌心知这大概就是赵玉宝的那位老友李教授和他的夫人了。
他快走几步上前,客气地询问道:“请问,是李教授和李阿姨吗?我是陈凌,赵玉宝叔叔介绍来的。”
那老夫妇闻声猛地转头,目光齐刷刷落在陈凌身上。
李教授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赵玉宝口中“本事极大”的“陈老板”如此年轻。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急忙上前一把握住陈凌的手,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是是是!我就是李翰文!这是内人淑兰。陈医生!可把您盼来了!您比我想象的还要年轻有为啊!”
李母也赶紧凑过来,眼圈更红了,语带哽咽:“陈医生,一路辛苦您了!这么远赶过来,我们……我们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谢您才好!”
“李教授,李阿姨,您二位太客气了,叫我陈凌或者小陈就行。”
陈凌温和地笑了笑,感受到对方手上传来的微颤和冰凉,“咱们别在走廊站着,先看看孩子的情况?”
“对对对!你看我,都急糊涂了!这边请,这边请!”李教授连忙引路,李母也赶紧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306病房是个单人间,条件在这年头算不错了,但也略显简陋,一张铁架病床,一个床头柜,两把木头椅子。
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半躺在病床上,左臂从肩膀到手腕,缠着厚厚的、有些泛黄渗液的纱布。
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神有些黯淡,眉宇间带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痛苦和颓丧。
见到陈凌进来,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李母赶紧按住:“小斌,别动,这就是妈跟你说的陈医生,赵伯伯介绍来的高人。”
“陈医生,这就是我儿子,李斌。”李教授介绍道,声音低沉。
陈凌点点头,走到床边,和声问道:“李斌是吧?感觉怎么样?”
李斌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有些沙哑:“陈医生好……还行,就是……有点疼,痒得厉害。”
陈凌放下药箱,对李教授夫妇说:“李教授,李阿姨,我需要看看伤口的具体情况,才能判断。”
“应该的,应该的!”李教授连忙示意李母帮忙。
李母小心翼翼,动作轻柔地开始解开李斌胳膊上层层包裹的纱布。
随着纱布一圈圈解开,一股混合着药味和淡淡腐臭的气息在病房里弥漫开来。
当最后一道纱布揭开时,饶是陈凌有所准备,心里也微微抽了一口凉气。
李斌的整条左前臂,几乎看不到一块好皮!
伤口面积很大,深二度到三度烧伤为主,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暗红色和蜡白色交织的状态。
表面凹凸不平,布满了增生挛缩的、如同蜈蚣脚一般狰狞的瘢痕组织。
将他的手臂皮肤绷得紧紧的,导致肘关节和腕关节都无法完全伸直。
有些地方还在微微渗着淡黄色的组织液,周围皮肤红肿发热,显然是存在感染和炎症反应。
这伤势,比陈凌预想的还要严重一些。
看来当时的滚油泼溅和后续处理不当,造成了很深度的损伤。
“医院给用的都是最好的进口磺胺嘧啶银霜,定期换药,也做过两次清创植皮手术了……”
李教授指着伤口,声音哽咽起来,“可……可这新皮长得太慢,瘢痕挛缩控制不住,感染反反复复。”
“医生说……说目前的医疗条件,能保住胳膊不截肢就算万幸,想要功能恢复、疤痕平整……难啊!”
李母终于忍不住,眼泪“唰”地掉了下来,捂住嘴低泣:“孩子才二十三啊……还没成家立业……以后这胳膊……可怎么办啊……每次换药都疼得一身汗……我这当妈的心都碎了……”
李斌躺在床上,闭着眼,眉头紧锁,显然不愿多看自己手臂一眼,也更不愿见父母如此伤心。
陈凌沉默地看着,心中暗叹。
这年代的医疗水平,对于这种严重的烧伤后期处理,尤其是控制增生性瘢痕和功能恢复,手段确实有限。
他轻轻吐了口气,语气平和但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安慰道:“李教授,李阿姨,你们先别太难过。民间奇人异士很多,各有各的法子。”
“我这边呢,确实有个偏方,你们也知道,有点……特别,但对这种久不愈合、腐肉不去的创口,有时候能起到点意想不到的效果。”
他顿了顿,看向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火苗的李教授夫妇:“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这法子不是万能,能不能成,能成几分,我也不敢打包票。”
“如果你们愿意试试,我就尽力而为。如果觉得不稳妥,也千万别勉强,再想想别的办法,天无绝人之路。”
“我这不行,不代表别人的也不行。”
“试试!我们试!”
李教授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抓住陈凌的手,急切地说,“陈医生,不,陈先生!我们信您!赵老哥的人品和眼光我们绝对信得过!”
“他现在身体能养那么好,也多亏了您!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都愿意试!花多少钱我们都愿意!”
李母也连连点头,抹着泪说:“对!陈先生,您尽管放手治!需要什么您尽管开口!我们已经……已经没办法了……”
躺在床上的李斌也睁开眼睛,望向陈凌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恳求。
陈凌见他们态度坚决,便点了点头:“那好。既然你们信我,我就试试。”
“不过,用我这个法子,需要一间相对独立、干净、干燥的房间,最好类似医院的换药室或者处置室,不能有太多闲杂人打扰,也不能有灰尘。”
“毕竟伤口敞开,卫生第一。”
“这个好办!我这就去找院方商量!花钱租一间也行!”李教授立刻起身。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年纪约四十多岁的中年医生带着两个年轻实习医生走了进来,是李斌的主治医师王副主任。
这就是有钱人的好处了。
到哪里都有好的资源倾泻。
哪怕是在市里等着陈凌,也要把当地最好的医生找来。
即便这些医生并不怎么样。
“李教授,该给李斌换药了……”
王医生话说到一半,看到陈凌和打开的药箱,以及李斌暴露在外的伤口,眉头顿时皱了起来,“这位是?”
李教授连忙介绍:“王主任,这位是陈凌陈医生,是我们请来……会诊的。”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
“会诊?”
王副主任打量了一下穿着朴素、药箱老旧的陈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哪个医院的?之前没听说要请外院专家啊?有会诊单吗?”
陈凌平静地回答:“我不是体制内的医生,我媳妇算是民间中医,我则是兽医,懂点偏方。”
“兽医?偏方?”
王副主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带上了几分严肃和不认可。
“李教授,李阿姨,我知道你们着急,但治病救人要讲科学!”
“李斌这伤口感染还没完全控制,瘢痕增生也很活跃,正是关键时期,可不能病急乱投医啊!”
“一些来路不明的偏方,没有经过临床验证,万一引起更严重的感染、过敏,或者含有重金属、激素什么的,后果不堪设想!”
他身后的两个实习医生也交换了一下眼神,显然对“民间偏方”持保留态度。
现在正是崇尚西方的年代。
中医基本没啥活路。
李教授脸色有些不好看,但碍于对方是主治医生,还是尽量客气地说:“王主任,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只是……医院的治疗方案,效果你也看到了,我们想多一条路试试。”
“这位陈先生是位高人,我们信得过他!”
王副主任摇摇头,苦口婆心:“李教授,我理解您的心情。”
“但科学有科学的规律。烧伤治疗是个世界性难题,尤其是后期瘢痕处理,需要时间和综合治疗。”
“您说的偏方,或许对某些小毛病有点用,但这么严重的创面……”
“唉,恕我直言,风险太大了!我们还是应该相信现代医学,坚持目前的抗感染和康复治疗……”
陈凌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李教授夫妇。
他的态度很明确:信,我就治,疑,我立刻就走。
真的,敢有半分迟疑,他转身就走。
他本就不是靠这个吃饭的,纯粹是看在赵玉宝的情分上出手相助,绝无半点勉强之意。
跟这些医生,更是不屑去理会。
李教授看着儿子痛苦的眼神,又看看王副主任那一脸“为你好”却透着不信任的表情,再想想看过了多少这类医院。
结果都是束手无策,一股憋闷已久的火气终于涌了上来。
他猛地挺直了腰板,平时儒雅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一种知识分子的执拗和为人父的决绝:“王主任!谢谢您的提醒!但我们家属已经决定了!”
“我们就用陈先生的法子治!出了问题,我们自己负责,绝不怪医院怪医生!”
“麻烦您,现在就给我们安排一间干净的处置室!”
“租用费、消毒费,该多少我们一分不少!”
“如果医院不方便,我们立刻办理出院,去外面找地方!”
李教授这番斩钉截铁的话,让王副主任和实习医生都愣住了。
王副主任张了张嘴,看着李教授通红的眼睛和毫不退让的表情,最终叹了口气,摆摆手:“罢了罢了……既然你们坚持……小刘,去给他们开一间空闲的处置室,严格按照消毒规范准备!”
“李教授,丑话说前头,这……”
“责任我们自负!谢谢王主任!”
李教授直接打断了他,语气坚决。
陈凌心中微微点头,这李教授关键时刻倒是很有魄力,不枉他跑这一趟。
很快,一间位于走廊尽头、相对安静的无菌处置室准备好了。
明亮的灯光,雪白的墙壁,不锈钢的器械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
李斌被用轮椅推了进来,躺在处置床上。
陈凌洗净手,戴上无菌手套。
李教授夫妇紧张地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王副主任到底不放心,也跟了进来,站在门口抱着胳膊,冷眼旁观,打算一看究竟。
两个实习医生也好奇地探头探脑。
陈凌无视了背后的目光,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李斌的伤口上。
他再次仔细检查了创面,确认腐肉范围和感染情况。
然后,他打开那个旧药箱,取出一个用透气纱布包裹、婴儿拳头大小、似乎还在微微蠕动的特殊木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