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走过来,把水杯放下。
目光无意间落在了电脑屏幕上。
画面里。
隆巴迪刚刚完成一次漂亮的传球,正摘下头盔,露出自信的笑容,和队友撞胸庆祝。
乔治愣住了。
不仅仅是因为画面上那孩子的技术,而是因为一股子奇怪的熟悉感。
马克这根本不是在研究对手。
这是在照镜子。
马特-隆巴迪。
这不就是受伤前的马克吗?
一样的身高。一样的体重。
甚至连打球的风格都一模一样。
不跑动。
不炫技。
就在口袋里,用脑子,节奏,最标准的动作去肢解防守。
这就是马克曾经引以为傲的风格。
乔治记得,儿子曾经无数次在镜子前练习后撤步。
无数次在餐桌上畅谈自己会在季后赛的舞台上,用这种教科书般的方式,带领球队前进。
现在,有人替他做到了。
马特-隆巴迪,就像是一个平行时空里没有受伤的马克。
他站在场上。享受着欢呼,拿着D1大学的Offer。
而现实里的马克。
坐在轮椅上,看着屏幕,下半身没有任何知觉。
房间里安静的能听到窗外的鸟叫声。
乔治没有说话,纠结地伸出手,想要拍拍儿子的肩膀,手停在半空,颤抖了一下,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他拿起没动过的药瓶,转身走出了房间。
………………
………………
主卧。
玛莎-布朗正坐在床边,翻看着律师寄来的新文件。
乔治走进来。
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怎么了?”玛莎抬起头,“马克不肯吃药?”
乔治摇了摇头。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窗外那片被水泥填平的花园。
“我刚才……看到他的电脑。”
乔治的声音有些哽咽。
“他在看下周对手的录像。”
“那个四分卫……那个叫隆巴迪的孩子。”
乔治转过身,眼眶通红。
“玛莎。”
“那个孩子……”
“那就是没有受伤的马克啊。”
玛莎手里的文件滑落。
“如果不是……”
乔治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现在站在球场上,拿着奖学金,被所有人欢呼的。”
“就该是我们的儿子。”
“而不是那个……只能坐在轮椅上,看别人替他活着的残废。”
玛莎捂住了嘴,眼泪夺眶而出。
乔治走到床边,捡起那份起诉书。
他的眼神变得凶狠,那是绝望后的疯狂。
“告诉律师。”
“一分钱都不能少。”
“他们毁了马克的人生。”
“他们夺走了本来属于他的荣耀。”
“他们必须付钱。”
“必须。”
………………
………………
乔治-布朗这辈子,没什么太多的爱好。
他不抽烟,也不酗酒,也不像他曾经长大的德州小镇中其他男人一样沉迷于彩票或者女人。
他唯一喜欢的,就是看橄榄球。
这种爱好在他的人生前三十年里,仅仅是一种消遣。
是每天累死累活的流水线厨师工作结束后,瘫在沙发上喝着廉价啤酒的逃避。
直到马克六岁的一个下午。
小马克抱着一颗对他来说过于巨大的橄榄球,跌跌撞撞地跑了几步,然后用尽全力,将球扔向了正在晾衣服的乔治。
皮球划出一道稚嫩却惊人稳定的螺旋线,精准地钻进了乔治的怀里。
那一刻,乔治-布朗感觉自己接住的不是球。
是命运。
从那天起,乔治的爱好变了。
他只看一个人的橄榄球。
马克的天赋,就像是上帝对乔治这个失败中年的补偿。
随着马克在少年联赛中大杀四方,随着各种各样的奖杯摆满了家里的壁炉架。
乔治的人生轨迹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从高温,油腻,并且永远充斥着叫骂声的餐馆后厨里解放了出来。
父凭子贵。
这在美利坚的体育圈里,是一个公开的秘密。
当马克进入初中,展现出统治级的四分卫天赋时,各种私立学校的球探们就找上门了。
他们不仅给马克提供全额奖学金,还顺便解决了他父亲的工作问题。
乔治摇身一变,成了学校的器材管理员,或者是后勤主管。
这是一份有着体面薪水,外加全额保险,却几乎没有任何实质性工作内容的闲职。
他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确保马克准时训练,以及在场边接受其他家长的恭维。
在东河高中,这本来也是一样的。
他是受人尊敬的布朗先生,是可以随意进出更衣室,能跟鲍勃教练喝一杯的核心家长。
但是现在。
一切都结束了。
乔治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
虽然东河高中的财务部,依旧每个月准时把那笔不菲的薪水打到他的卡上。
但自从律师递交了起诉书之后。
学校的法务部就给他发了一封冷冰冰的邮件。
Conflict of Interest(利益冲突)。
这几个单词,像是一道铁丝网,将他彻底隔绝在了儿子的世界之外。
作为起诉学校的原告,他被禁止踏入东河高中的校园一步。
他只能在这个时不时有着妻子啜泣的房子里,通过电视屏幕,看着曾经属于他的王国分崩离析。
………………
………………
周一上午。
鲍勃和坎贝尔站在布朗家的客厅里。
鲍勃手里拿着那份新的和解协议草案,试图开口解释学校的诚意,以及运动机能学的未来。
乔治-布朗坐在沙发上,没有看文件。
他只是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鲍勃。
打断了鲍勃所有的铺垫。
“如果换成你的女儿呢,鲍勃?”
乔治的声音很轻。
“如果是安娜躺在那张轮椅上,下半身没有任何知觉,大小便都……。”
鲍勃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浑浊的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