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眉头一皱,“你母亲是堂堂太子妃,谁敢议论?!咱砍了他的脑袋!况且这件事跟你母亲无关,这本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儿,你就不要杞人忧天,妄自揣测了……”
接着叹息了一声,道:“你也要理解咱的苦衷,承天门外那么多百姓,朝堂上文武百官众口一词,可见这件事是人心所向……”
朱元璋这一番连消带打,使得朱允炆尽管心里有着很多委屈,可是也只能堵在嗓子里,无话可说,
他总不能明说自己的母亲也是妾室,一旦朝廷立法,他母亲也不合礼法吧。
况且朱元璋已经说和他母亲无关了……
这是否意味着即便立法,自己母亲太子妃的地位也不会改变?
朱允炆不放心,再次问道:“皇爷爷,我母妃和父亲一向情深,母妃见父亲身体日渐衰弱,心中伤痛至极……多次和孙儿说百年之后要和父亲同寝,这样即便到了阴间……”
朱元璋脸上闪过一丝寒意,十分不悦,
可他并没有发作,而是说道:“你母亲有此心,当真有皇室德行之风范……不过你也要劝解你母亲,让她不要太过忧虑,现在把你爹照顾好才是正途。”
“是,孙儿遵命!”
见朱元璋话语里面没有要撤消自己母亲太子妃之位的意思,这让朱允炆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他心里明白,朝廷立法是大势所趋,这是挡不住的,
可自己母亲的位置,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丢的!
只要自己的母亲还是太子妃,不论是怎么上位的,不论是否符合现在的律法,可终究是大明的太子妃!
这样,自己就还有机会!
哭哭啼啼的陪着朱元璋说了一会儿话之后,朱允炆便告辞离去。
朱元璋看着他消失的背影,不由得摇了摇头,口中发出一声叹息。
“庆童,允熥还在太庙吗?”
“回禀陛下,三殿下还在太庙祭拜……”
朱元璋不悦道:“咱都已经让三法司处理了,他还不出来,难道要等此事确定下来,咱颁布旨意之后,他才肯出来不成!”
站在一旁的太监庆童只能赔笑。
朱元璋想到朱允熥是有意躲着,即便自己让他出来,他也会以“祭拜祖宗、以尽孝道”的借口推脱。
所以想了想还是做罢,“把紧要的奏折挑出来,剩下不太关紧的,留着等他出来之后再让他处理!”
“想偷懒耍滑,没门!”
随即,他又拿起锄头,重新开始刨地,好像有着刨不完的地一样。
……
“启禀太子妃,赵勉说他衙门有要紧之事,不便前来……”
本仁殿里,黄子澄正在向太子妃吕氏禀报。
“他居然敢拒绝?!难道你没有告诉他是允炆让他前来的吗?!”
吕氏命黄子澄去邀请赵勉前来,听到赵勉拒绝,吕氏当即怒不可遏!
黄子澄一脸为难道:“微臣说了,可他不肯……”
“赵勉,这个叛徒!”
吕氏发出一声咆哮,整个人如同一只发怒的母狮,汗毛竖起,目眦欲裂,
她本就患有头痛的毛病,两侧的太阳穴上贴着膏药,半张脸肿胀了起来,此时在盛怒之下,更显得面目狰狞!
“他在朝堂上背刺本宫,居然敢支持朝廷立法!难道他不知道此举意味着什么吗?!本宫和允炆若是名不正言不顺,他又能捞到什么好处?!
“他的背叛,就是在告诉所有人,我们母子不行了,没指望了!别人看了,还不跟他一样改换门庭啊?!这个混账东西!墙头草!”
“本宫原本以为他是个忠勇之人,没想到他居然率先背叛!这混账简直不得好死!”
赵勉是朝堂高官之中,唯一支持朱允炆的,现在连他都背弃,会让所有人觉得本仁殿气数已尽!
暴怒之下的太子妃吕氏哪里还顾得上涵养,污言秽语接连不断的骂了出来,
站在一旁的朱允炆看了黄子澄一眼,见他低着头一言不发,显然也在默默承受这些污秽话语的暴击,
朱允炆顿觉脸上非常难堪,出言道:“母妃切莫生气,赵勉要走便让他走就是了,咱们又何必在意一个心志不坚之人的去留!”
吕氏面色不善的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里面满是怒意,朱允炆只是瞧了一眼,便心头一震,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想就这么走了?简直异想天开!”
吕氏看向黄子澄道:“黄先生,赵勉知道咱们很多事,此人背叛,一定会倒向武英殿!而他要去,又怎么可能不纳投名状?!”
黄子澄闻言一惊,赶紧躬身行礼道:“太子妃您的意思是?”
“先发制人!”
“……”
黄子澄被震惊住了,愣在当场,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吕氏却说道:“不是本宫心狠手辣,不放他离去,而是他一旦倒向武英殿,必然要对我们不利,现在我们再也经不起失利了!”
“黄先生,您和赵勉相识已久,对他的底细很是了解,想必不难吧?”
黄子澄心头一颤,道:“太子妃,他今日才有不利于殿下之言,若是立刻就遭遇……会不会惹人怀疑?”
“你是说有人怀疑是我们做的?”
吕氏嘴角扬起一抹笑容,只是这笑容非常凌厉,道:“怀疑又能如何,现在我们这边只要不再出事,便是最好的!所以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娘娘,其实赵勉知道的并不多,关键是他也没有证据,哪怕他想纳投名状,也威胁不到……”
黄子澄还想再争取一下,可是迎来的却是吕氏的质疑之声:“黄先生,您以前可不是这样心慈手软的……”
迎着吕氏那吃人的目光,黄子澄只能无奈领命行礼,道:“微臣遵命……”
他的心中,突然有些同情赵勉了。
至于为什么要替赵勉说话,连他自己都说不上来……
或许,是因为同病相怜?
黄子澄离去之后,朱允炆说道:“母亲,其实对付赵勉,不用黄先生亲自动手就行……”
“你是怕他有兔死狗烹之感,从而失望,也会像赵勉一样叛逃?”吕氏一下子就看穿了自己儿子的心思,
“你放心吧,黄子澄和赵勉不一样,赵勉看似忠心,可是很多事他都只是个看客,亲自筹谋安排的人是黄子澄。”
“也正因为他觉得自己还有其他活路,所以赵勉才会背叛我们!可是黄子澄呢,他即便倒向武英殿,朱允熥也不会饶恕他!”
“哼,他的活路只有一条,那就是咱们母子,所以即便他再如何失望,也只能跟着我们走到底!”
朱允炆点点头,可是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心中不由得黯然神伤起来,
“母妃,您觉得孩儿……还有希望吗?”
吕氏斜眼看了他一眼,道:“怎么,现在就灰心失望,丧失志气了?”
“孩儿……”
朱允炆不知道该如何作答,现在的局势,让他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希望……
吕氏嘴角扬起一抹嘲讽道:“你还不如为母当年!那时候我不过是一个不起眼、无人在意的侧妃,即便生了你,依旧无人问津!”
“可是我还不是照样做了太子妃,还不是执掌东宫这么多年?”
“咱们现在的处境,比我当年好的太多了!”
说这话的时候,吕氏的眼神里面带着狠辣,还有一抹得意之色。
朱允炆闻言,心里生出一丝希望,赶紧问道:“母妃,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蛰伏!”
“蛰伏?”朱允炆没有听懂这两个字的意思。
吕氏解释说道:“现在武英殿如同一头猛虎,高大壮硕,无人可以面对面直接击败他,可是猛虎也有打盹脆弱的时候!”
她的眼神连带着锐利之色,“只要让我们抓住机会,哪怕只有一次,照样可以致猛虎于死地!”
“到那时候,局势将彻底翻转!”
吕氏盯着自己的儿子,教导道:“现在你要做的,就是什么也不要做!每天只要好好读书,好好孝敬你父亲和你皇爷爷就是了。
当所有人都不再看你,当所有人都把你遗忘的时候,等机会一来,他们就会露出最大的破绽,而你只要雷霆一击,则万事可定!”
“是,孩儿谨遵母亲教诲!”
吕氏又教导了他了很多,都是关于如何“蛰伏”的,说到细节的时候,朱允炆或是面露为难,或是深为吃惊。
他看着自己的母亲,感觉对方简直是个中高手,令他吃惊不已。
他实在没有想到,自己的母亲还有这样的城府!
从吕氏的话里,他隐隐觉得自己母亲能成为太子妃,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母妃,当年您是如何……”
强烈好奇心的驱使下,还是让他忍不住问了出来,只是话刚一出口便登时觉得不妥,
因为这未免有怀疑自己母亲的手段,有不光彩之嫌……
吕氏看了他一眼,朱允炆立刻吓得缩回了脖子,
只是吕氏并没有责怪他,她明白现在自己儿子需要的是重拾信心!
“我当年也如今天一般,蛰伏,然后趁所有人不注意的时候……”
她的话并没有说全,可这足以让朱允炆震惊了!
母亲当年也是如此吗?
那已故太子妃常氏之死,难道也和自己的母亲……
他瞪大了眼睛,心神巨震!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当他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的时候,吕氏已经离开了,整个大殿之中只有他一人,
一阵寒意袭来,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冷颤,汗毛随即竖起……
……
“黄先生……”
当黄子澄心事重重的走出宫门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叫他。
“赵部堂,你这是……”
发现是户部侍郎赵勉,黄子澄略感惊讶,“你这是要进宫吗?”
他是想问赵勉是不是回心转意,要去宫里拜见朱允炆母子。
“不是,我在此是专程等候黄先生你的。”
赵勉热情的邀请道:“黄先生,我知道有一处酒肆,不如我们前去吃杯热酒,聊聊?”
黄子澄低眉一思,道:“赵部堂见谅,时候不早了,下官还要回家……”
听到这话,赵勉的心不由得一沉,他朝着黄子澄行礼道:“黄先生,你是知道的,我岳父……再三严令我要尊崇圣人之道,这关乎我读书人之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