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守谦被人从床上叫起来,浑身酸痛,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一听说要下地,立刻摆出一副病恹恹的样子,捂着腰哎呦哎呦叫唤:“不去不去!昨日我被人打了一顿,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哪里都不舒服,下地这事,还是明天再说吧!”
千户面无表情,寸步不让:“不行,殿下。陛下有旨,您伤势不重,并未伤及筋骨,今日必须下田,在地里待足一日,午饭也在田间用。若是不下地,今日便没有饭吃。”
朱守谦一听,当场就想发火骂人,想仗着宗室身份狠狠怼这千户一顿。
可话到嘴边,他猛地一噎。
昨天挨的那顿打还疼在身上,一想到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吴王朱雄英,还有动手狠辣的李景隆,他心里就发怵。
万一自己敢抗旨不遵,那两个小煞星再过来揍自己一顿。
想到这里,朱守谦硬生生把火气咽了回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只能憋屈地一挥手:“好好好!下地!下地!我去还不行吗!”
他不情不愿地接过兵丁递来的农具,被人半扶半拽地往田边走去。
凤阳的田地早已为他备好,耕牛、农具一应俱全,原本还有佃农在地里劳作,见他过来,纷纷停下手里的活,恭敬地退到一旁。
朱守谦握着粗糙的农具,看着脚下松软的泥土,一脸生无可恋,却只能硬着头皮,慢吞吞地走进田里。
就在此时。
远处的官道上,一队锦衣卫护卫着的一辆朴素的马车缓缓停下。
朱元璋撩开车帘,迈步走下马车,站在高坡上,远远望着田地里那个被迫弯腰劳作的身影。
“希望……铁柱能真正改过自新,踏实为王……”
第110章 洪武定制
马车上,朱雄英安安静静坐着,小身子微微侧着探出头来,先看了看皇爷爷落寞的侧脸,又转头望向远处田间的朱守谦。
朱雄英心里清楚,这位堂兄,怕是很难改了。
朱守谦早已不是懵懂孩童,他弱冠之年,懂人情,知世故,更清楚自己父亲朱文正当年的功过是非,清楚朱家长房的荣耀与委屈。
这些事,他从不说破,却全都藏在心底,化作了如今的狂妄、混不吝与破罐子破摔。
而朱元璋,又何尝不明白?
正是因为清楚其中隐情,这位帝王才一次次忍让,一次次姑息,哪怕朱守谦在桂林作恶,哪怕他在凤阳顽劣,也始终舍不得重罚,更舍不得取他性命。
在历史上,朱守谦两次封王,两次被废,这在洪武年间是一件难以想象的事情,朱元璋对这个侄孙子的宽容,甚至超过了他们的诸多儿子。
而在朱雄英的视角中。
这位堂兄,其实挺可怜的。
自幼丧父,没有亲爹在身边教导、扶持、约束,马皇后与朱元璋的疼爱,终究隔了一层,不是亲生骨肉那般严慈相济。
若是朱文正能陪着他长大,亲自教他读书、习武、明事理,朱守谦绝不会是今日这副纨绔狂妄的模样。
可转念一想,朱雄英又默默摇头。
朱文正当年主持洪都保卫战,以孤城抵挡陈友谅六十万大军,死守三月不退,那是何等的英雄气概,何等的铁血胆魄!
可是在这场重大战役之前的朱文正,也曾年少轻狂、桀骜不驯,可每逢大事,照样能撑起一片天。
人,从来都是双面的。
如今的朱守谦,看起来是个只会享乐、惹是生非的庸才,可谁又能断言,若大明真到了危急关头,真到了需要朱家子弟挺身而出的时候,他不会像他父亲朱文正一样,爆发出惊人的血性与担当?
只可惜,四海平定,天下归心,如今的大明,国泰民安,没有那样的危难让他去扛,没有那样的重任让他去担。
没有用武之地,一身棱角便只能化作顽劣胡闹。
最终,也只能是个被圈在高墙里、混吃度日罢了。
朱元璋望着田间许久,终于收回目光,转身踏上马车……
车夫轻甩马鞭,马蹄轻踏,车轮缓缓滚动,队伍沿着凤阳乡间的土路,缓缓前行。
在马车上的朱元璋跟着朱雄英,李景隆一路也算是说说笑笑……
应天离凤阳距离不过三百里,像现在这般速度,两日便能赶回应天,洪武一朝,朱元璋令内侍制麻履、行滕,规定诸子回凤阳之时,须马行十七,步行十三,也就是说这一段路程十分之三路程要步行。
朱元璋的诸子对于凤阳老家都是非常熟悉的。
另外一个时空的朱棣,在洪武三十五年,经过变数登基以后,经常对身边得人说“朕少时常居凤阳,民间细事无不究知”,不过,也就是靖难之变后,朱家皇室举家搬迁到了北平后,其后世君主就有很多一辈子都没有回过凤阳老家。
最主要的原因搬家搬得有点远,从三百里地,一下子干到了上千里地。
从应天往凤阳赶得时候,车队的行驶速度较快,可从凤阳回应天的时候,队伍走的就比较慢了。
可以说是走走停停。
这对于朱雄英来说,也是能够更好了解明初社会状况的好机会。
大明统一天下已经十三年了。
十三年的稳定,对于老百姓来说,是非常难得的。
从凤阳往应天一路行来,当真称得上是大明腹心膏腴之地。
官道两侧田畴连绵,阡陌纵横如织,炊烟四起,鸡犬相闻,十里一铺,五里一村,往来车马行人络绎不绝。
田埂间耕者不辍,道上商旅负贩接踵,村舍屋宇鳞次栉比,远观如星河铺地,近看则人烟辐辏、鸡犬相闻,一派生齿日繁、仓廪渐实的升平气象。
这个时候的大明朝农业回暖,老百姓吃饭不再是奢望。
全国垦荒持续推进。
洪武十三年初,全国二十二万军人解甲归田专事耕种,流民复业免租三年,耕牛、种子由官府供给。
耕地与税粮稳步增长,江南、淮西等核心区已恢复元气,乡村炊烟渐密。
而对于基层的管控十分严格。
百姓有了“身份”,户帖制度已推行十年,乡里甲制成型,百姓持有载有丁口、田宅、资产并钤户部半印的户帖,迁徙需路引,盗贼减少,夜间闭门更有安全感。
也是从洪武十三年开始,朱元璋下令核实天下田土,为黄册大造做准备,豪强隐田被严厉打击,隐田者杖七十、徒三年……
慢慢的好了起来。
老百姓的生活也慢慢有了奔头。
当然,在后世百姓对于朱元璋的施政评价的批评也很多。
有人说,经历多年战乱,大明给了普通百姓一个安稳生活,但也给百姓戴上了沉重的枷锁。
黄册一立,户籍世袭,民、军、匠、灶,一生下来便注定了此生行当,子子孙孙,永无改换之日。
路引森严,百里之外便是禁地,无引而行,便是流民重罪,百姓生生被圈在故土,不得远走,不得谋生。
……
……
虽然,这种政策在后世为洪武天子惹了很多非议。
但……后人怎知,在经过多年战乱,秩序崩塌的洪武初期的百姓,不喜欢这种安定,这种秩序呢。
少了自由,但却能有尊严的安稳活着,繁衍生息。
在政权刚刚平稳的时候,这些举措是拥有他的积极性。
老百姓身上虽然有枷锁,但也有了保障。
这就跟为何新政府会打击投机倒把的道理是一样的,紧的时候,要紧,该冲的时候,就要冲……
第111章 打小就聪明
数日后,朱元璋带着朱雄英,李景隆返回应天,入宫之后,朱元璋要先见媳妇,朱雄英也要先见奶奶。
两个人就一起先到了坤宁宫,马皇后看着朱雄英回来,笑意连连,大孙子走了七八日,还怪想着呢。
而此时坤宁宫内暖意融融,熏香袅袅,马皇后正坐在窗边整理针线,听闻宫人的禀报,立刻放下手中活计,快步迎了出来。
一眼看见朱元璋身侧那个小小的身影,皇后娘娘眉眼瞬间弯起,满是藏不住的温柔笑意:“我的玉哥儿可算回来了!这一走四七八日,宫里冷清得很,奶奶天天都在念你。”
朱雄英挣脱朱元璋的手,小短腿迈得飞快,一下子扑进马皇后怀里,小脑袋蹭着她柔软的衣襟,软糯又亲昵:“奶奶!孙儿也想你!”
马皇后伸手稳稳搂住他,细细打量一番,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忍不住轻咦一声:“咦?咱们玉哥儿怎么黑了些?这几日在外头可是吃了不少日晒风吹的苦。”
朱元璋站在一旁嘿嘿笑道:“黑才对呢,咱跟玉哥儿一般大的时候,比他还黑呢。”
马皇后闻言颇为无语,朱元璋最爱举例子,还最爱那自己举列子,做对比。
朱雄英在凤阳,跟着朱元璋跑皇陵、回来的途中也是走田埂、踏乡野,确实褪去了几分深宫养出的白皙,多了几分鲜活结实的气色。
朱雄英也笑着,跟奶奶讲述这几日在凤阳,在路上的见闻,而马皇后也认真听着。
说了一会儿后,朱雄英便想着该去找娘亲去说话了:“奶奶,孙儿先回东宫看看母亲和弟弟们,晚点再过来陪您说话。”
马皇后哪里舍得拦他,笑着揉了揉他的头顶:“去吧去吧,知道你惦记你弟弟们,早些过去,晚些你记得再来坤宁宫陪奶奶用晚膳。”
“嗯!”朱雄英用力点头,又对着朱元璋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这才快步往殿外走去。
朱元璋,跟马皇后就这样看着朱雄英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殿中,随后马皇后收起脸上的笑意,而后,揽着朱元璋的手臂,将他搀到了软榻上坐下,亲自为他斟上一杯温茶,轻声道:“陛下此行凤阳,看着倒是顺遂,只是臣妾瞧着,您眉宇间似有烦心事,可是……又是铁柱惹事了?”
“还是瞒不过你。咱跟你说件事,你可别不信。”
“咱这大孙玉哥儿,小小年纪,竟有血性得很。”
“在凤阳高墙,他见咱被铁柱那混不吝的话气着,竟拉着李景隆两个人,过去把铁柱给打了一顿。”
马皇后猛地一怔,随即连连摇头,满脸都是不敢置信:“重八莫不是哄妹子我开心?铁柱都二十多岁的人了,身强力壮,咱们玉哥儿才六岁,就算加上李景隆那个半大孩子,两人加起来,也近不了铁柱的身啊!”
“他们两个人肯定打不过,可是周虎却把铁柱给按着了,说到底啊,有点胜之不武,像咱那么大的时候……算了,算了……玉哥儿也是替咱出气。”
马皇后听得又是心惊又是好笑,指尖轻点桌面,无奈道:“铁柱呢,可安分了?”
一提这个,朱元璋刚刚缓和的脸色,瞬间又垮了下来,气得连连摆手:“安分?他就没有安分的时候!”
“咱在凤阳的时候,他挨了揍,还老老实实下地干了三日活,结果咱刚启程回应天,半路上中都的急报就追了上来,说那混小子又不肯干活了!”
“不给饭吃,他就跑到皇陵去,去吃咱爹娘的贡品。”
“还嚷嚷着不走。”
“谁劝都不听,谁拉都不走,一口一个要陪列祖列宗,一个劲在那里哭,小兔崽子,给咱爹娘,大哥告咱状呢”
“咱实在是没辙了,只能传旨让耿炳文把人带回去,随他闹去,只要不祸害百姓,也懒得管了。”
一番话,说得朱元璋连连叹气,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疲惫。
马皇后听完,也跟着轻轻蹙眉,良久才幽幽叹道:“说到底,也是个苦命的孩子,没了爹娘教导,性子才拧成这样。儿孙自有儿孙福,随他去吧,只要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也算对得起大哥,对得起文正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心中那股郁气,也在马皇后温柔的劝慰中,渐渐消散了几分。
夫妻二人又说了几句家常,话题便落在了朱雄英身上,说起大孙的聪慧懂事、沉稳有度,坤宁宫内,才重新恢复了轻松暖意。
与此同时,东宫之内,早已是一片热闹欢腾。
朱雄英刚踏入东宫院门,便看见太子妃常氏,正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站在廊下等候。
常氏一身素雅宫装,眉眼温柔,见儿子归来,眼中立刻泛起欣喜的光芒:“玉哥儿,可算回来了。”
而常氏身侧,两个小小的身影,一见到朱雄英,立刻眼睛发亮。
朱允炆如今三岁,性子温顺乖巧,生母吕氏“病逝”之后,自一岁多起便由常氏抚养在身边,与朱允熥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