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带着三个弟弟在龙江造船厂的码头上转了一圈。
江风从辽阔的水面上毫无阻碍地吹过来,把几个人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朱允熥扒着码头边的木栏杆,伸长脖子数江面上停泊的福船,数到第四艘的时候舌头打了结,干脆不数了,回头冲朱高炽嚷嚷:“三哥,你说这么大的船,得用多少木头?一棵树够不够?”
朱高炽用看傻子的眼神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回了句:“一棵树?一棵树连根桅杆都不够。你回头问问大本堂的先生,别问我,我怕你听不懂。”
朱允炆站在朱雄英身旁,目光落在最近的一艘福船上,那艘船刚下水不久,船身的桐油还没干透,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甲板上的工匠们正在做最后的检缝收尾。
他看了一会儿,轻声问道:“大哥,这些船都是用来打仗的吗?”
朱雄英也看着那艘船,沉默了片刻才答道:“不只是打仗。将来有一天,这些船要载着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也要把很远很远地方的东西,带回大明来。”
朱允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朱允熥从栏杆上跳下来,插嘴问道:“很远很远是多远?比凤阳还远?”
朱高炽终于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凤阳算什么远,咱上回从凤阳回来坐了两天马车就到了。大哥说的远,是坐船都要好几个月的那种远。”
朱允熥瞪大了眼睛,显然无法想象坐船好几个月是什么概念。
在他的认知里,从应天到凤阳已经是很远很远的地方了。
朱雄英没有再多解释,只是带着他们在码头上走了一圈,又进了旁边的木作作坊看了看正在阴干的船板,便示意回宫……
马车驶离龙江船厂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车队沿着江边的官道往应天城的方向走,起初还能听见江涛拍岸的声音,渐渐地便被车轮碾过夯土路面的辘辘声取代。
朱允熥折腾了大半天,一上车就靠在车厢壁上睡着了,朱高炽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从船厂带回来的一本船图册子,借着车厢里微弱的油灯光看得津津有味,圆脸上难得地没有出汗,大概是江边的晚风比城里凉快些。
朱允炆没有看书,也没有睡觉,只是安静地坐在车窗边,透过车帘的缝隙望着窗外逐渐沉入暮色的田野和村落,不知道在想什么。
车队入了应天城门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回到皇宫的时候,已是戌时。
朱雄英却没有回东宫,而是独自往奉天殿的方向走去。
奉天殿里还亮着灯,透出来的烛光在青石台阶上铺了一道狭长的光带。值夜的太监看见太孙殿下过来,赶忙躬身行礼,轻手轻脚地把殿门推开。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面前还摊着几份奏疏,右手边搁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浓茶,他听见脚步声,从奏疏上抬起眼来……
第488章 拍苍蝇?
自从朱标休息后,朱元璋不忍心让自己还是个“孩子”的大孙子承担那么多。
他也就恢复了洪武二十二年之前的工作状态。
虽然,他自身年龄又大了几岁,但对于当过和尚,要过饭的朱元璋来说,还是小菜一碟。
这也给朱雄英一众错觉。
这工作量也一般吗。
朱雄英给朱元璋行礼之后,便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刚刚坐下。
这边坐在龙椅上的朱元璋便直接开了口:“你今天去船厂作甚?”
想来,朱元璋对今日孙子们的出行还是比较关注的。
“回皇爷爷,孙儿听闻龙江造船厂的规模近年愈发宏大,工匠已逾三千,船台绵延数里,是天下第一等的造船重地。”
“几个弟弟长在宫中,读书虽不曾落下,却未曾见过真正的船是什么模样。”
“孙儿想着,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便趁今日无事,带他们出去见见世面。”
朱元璋听完,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赞同的神色:“龙江船厂是个好地方。咱还记得当年刚开国那会儿,那地方还是一片荒滩,杂草长得比人还高。这才多少年?”
“二十年不到,就已经是眼下这般光景了。不容易。”
“说起船来,咱就想起来倭寇了。”
“这帮混账玩意。”
“咱前些日子刚给沿海的官府们发了个旨意,让告诉百姓每,准备好刀子,倭寇这帮家伙来了,杀了再说……”
朱雄英微微垂下眼帘,思忖了片刻,然后抬起眼来迎上朱元璋的目光,语气不急不缓地答道:“皇爷爷这道旨下得好。”
“不过,孙儿还是以为,防是防不住的,俗话说得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咱们大明朝如今就是被惦记上了。”
对于朱雄英所说,朱元璋很是认同。
他点了点头:“说得没错。就跟苍蝇一样,在你耳边嗡嗡嗡嗡的叫,你抬手去打,它就飞了,你刚放下手,它又飞回来。时不时叮上你一口,又疼又痒,烦人得很。可偏偏不是什么大毛病,不至于让你拆房似大动干戈……”
朱雄英看着皇爷爷,沉默了一瞬,然后用一种像是在请教又像是在建议的语气,轻声问道:“那皇爷爷就没有想过,不去赶蚊子,直接把蚊子打死?”
朱元璋闻言,愣了一下。
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烛火在玻璃罩里轻轻跳动的嘶嘶声。
朱雄英继续说下去,声音不高,每个字却稳稳当当:“把蚊子找出来,找到它老巢在哪里。一窝端了,以后就不用再被它嗡嗡嗡嗡地吵了。”
朱元璋听完这话,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手边那杯凉透了的浓茶喝了一口,然后把茶盏搁回御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玉哥儿,你这些年应该没管过倭寇的事吧?”
朱雄英微微一愣,摇了摇头:“回皇爷爷,孙儿这些年确实没有经手过倭寇的奏报。沿海卫所的布防、倭情的通报,都是父亲在管。”
“你这个意见,让咱想起了数年前你父亲给咱提的建议,还有你舅公蓝玉给咱提的建议。”
“你说这话是不是他俩说给你听,让你学给咱听的?”
朱雄英愣了一下,心里头冒出一个哭笑不得的念头——老爹跟舅公真是躺着都中枪。
自己好端端提个建议,皇爷爷第一反应居然是有人在背后教唆。
他赶紧起身,躬身解释道:“不是。皇爷爷明鉴,这是孙儿自己这样想的,并没有人教孙儿。”
“更何况,孙儿已经是做父亲的人了,皇爷爷怎么还把孙儿当小孩子看待呢。”
朱元璋闻言,哈哈大笑。
“是啊,咱们玉哥儿是已经做父亲的人了……”
“咱今天也给你讲讲。蓝玉有大功,捕鱼儿海一战打得好,咱准备封他为梁国公。这个人打仗是一把好手,可脾气太冲,想事情也太直。当年他就跟咱提过,说倭寇那帮崽子不老实,不如派一支舰队渡海过去,把他们老巢给端了。”
“你父亲也说过类似的话,不过你父亲比他委婉得多,说了一大堆铺垫,最后才把意思点出来。”
朱元璋说到这里,轻轻哼了一声,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咱当时就问他俩,倭寇的老巢在哪儿?你们谁说得清楚?”
朱雄英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朱元璋对于这有着自己一套东西的,想要更改,很是艰难。
“倭寇这玩意儿,跟咱老朱家当年对付的陈友谅、张士诚不一样。陈友谅有鄱阳湖,张士诚有平江城,老巢就在那里,你去打,他跑不了。可倭寇的老巢在哪儿?”
“有的说在对马岛,有的说在舟山,还有的说在更远的东海那边。这些地方咱大明的舆图上连个准位置都标不出来,你让谁去打?怎么打?”
“就算咱派一支舰队出去了,茫茫大海,光是找那几个岛就得找上十天半个月。等找到了,人家早得了风声,人跑了,东西藏了,你扑个空。等你撤了,他又回来,继续嗡嗡嗡嗡。到头来银子花了,人折了,倭寇还是倭寇,大明的海疆还是不得安宁。”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想喝一口,发现茶已经凉透了,又把茶盏放下,语气里多了一层总结的意味。
“所以啊,咱老早就定下了调子,现在不是时候。造船的钱、养兵的钱、出海的钱,加起来是个天文数字。”
“咱们大明眼下最要紧的事,是把家里的事办好,把老百姓的日子过好。这才是最为重要的事情……”
朱雄英听到这里,站起身来,微微躬身,语气诚挚而坦率:“皇爷爷说的是。是孙儿想得浅了。”
虽然朱雄英面上很给自己皇爷爷面子,可心里面却是一点都不认同。
你就是老了,没冲劲了。
朱元璋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缓和下来,嘴角重新浮起那丝惯常的、带着几分慈祥的笑意:“不怪你。”
“年轻人嘛,血气方刚,看到蚊子就想一巴掌拍死,这没错。”
“咱年轻的时候比你还冲,恨不得今天受的气今天就十倍还回去。”
“可后来咱慢慢就明白了,有些事不是光靠冲动就能办成的……还是要分个轻重缓急来…………”
第489章 酒囊饭袋
蓝玉率领大军,在洪武二十五年的三月抵达了辽东前站。
从草原深处一路向东,横穿大半个北元故地,终于回到了大明朝的地盘。
十几万北元俘虏从草原深处被驱赶至此,沿途死了两万余人。
每十个人里就有两个永远留在了那片茫茫雪原上,有的死于严寒,有的死于疫病,有的死于长途跋涉中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的衰竭。
明军的减员倒不算多。
比起俘虏营里成片倒下的惨状,明军将士的伤亡数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而大明桂王朱守谦,在军营中犯下了难以启齿的罪过,奸污了王妃,不过,军中也没有人敢把桂王当犯人对待。
一路上他并没有被限制自由,蓝玉没有让人看管他,甚至他跟那个哈剌真王妃并没有因为事发而断了往来……
到辽东前站的第五天,李景隆来找他。李景隆走进他的营帐时,朱守谦正靠在毡毯上擦他那柄随身的腰刀,刀刃在烛火下泛着冷冽的光。
李景隆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殿下,天使到了,带了圣旨。蓝大帅在中军大帐等着,让你过去听旨。”
朱守谦把腰刀插回鞘里,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沾的尘土,没有多问,跟着李景隆往中军大帐走去。
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
蓝玉坐在主位上,因为要远赴辽东,所以这次传旨的天使是京营中的一个武官千户。
朱守谦进帐后,那武官想来认识朱守谦,便直接高呼:“大明桂王接旨……”
朱守谦赶忙跪地。
“朱铁柱,你小子翅膀硬了是吧?”
“咱让你跟着蓝玉去打仗,是让你去学本事的,不是让你去睡人家媳妇的!”
“咱还以为你这些年学好了,出息了,谁知道你还是这副德行!恬不知耻!”
武官念到这里顿了一下,偷偷瞟了朱守谦一眼,见这位桂王殿下跪在地上低着头一言不发,便继续往下念。
这旨意连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都没有带,更没有那种骈四俪六的官样文章,而是朱元璋教训孙子的大白话,说的通俗易懂。
“这次北伐的功劳,没你的份了。”
“咱不杀你,是看在你爹的面子上。可你也别想就这么糊弄过去,桂王的爵位给你留着,俸禄扣你三年,你人也别回应天了,咱不想看见你。你马上去高丽开城就藩,到了那边给咱老老实实待着,把咱大明的国门守好。”
“要是再出什么幺蛾子,咱就让你去更远的地方,让你这辈子都回不来!”
武官念完,把圣旨合上,换了一副稍微和缓些的语气说道:“桂王殿下,领旨吧。”
朱守谦叩首,双手接过圣旨,声音沙哑而低沉:“臣领旨。谢陛下不杀之恩。”
帐中安静了一瞬。
武官把圣旨交到他手上之后,又低声说了一句:“桂王殿下,您跟我出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