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蒙古贵女们被关在帐篷里,在蓝玉眼里和缴获的战马、金印没什么两样,都是这场大胜仗的附属品。
可朱守谦心里头还有另一本账。
他跟李景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支北征大军里?
一方面是太孙让他们来历练历练,跟着蓝玉学学怎么打大仗,另一方面,他们身上还带着一道密旨,太孙亲口交代过,北元大汗的直系妃嫔、那些在草原上还有儿子掌兵的王妃们,绝不能动。
朱守谦看着蓝玉那张写满了志得意满的脸,心里头飞速盘算了一下措辞,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口:“舅公,太孙殿下当时派我来的时候,是带了话的。这里头那些叫得上号的,比如他们大汗的正妃、侧妃,咱们都不能羞辱啊,这事,来的时候都给你说了啊。”
蓝玉摆了摆手,脸上满是不以为然:“你放心,太孙说的话咱记着呢。”
“说你是傻小子,你还真是傻小子,咱又不是让你去挑那个帖木儿的女人,这帐篷里多少年轻貌美的蒙古贵女,随便挑一个,泄泄火不就完事了吗?”
朱守谦听着这话,心里头那股子冲动确实被勾起来了几分。
可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摇了摇头:“舅公,我不行。我不挑……”
他这两年确实变了不少。
从前在桂林的时候,欺男霸女的事他没少干,可跟在太孙身边这几年,他悟出了一个道理。
最大的本事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而是想干什么却可以不干什么。
想干,是本能,能忍住不干,才是真本事。
这个道理是他从朱雄英身上看来的,更是他在应天这几年一点一滴悟出来的。
夜御六女,舒服不舒服?
舒服。
能干吗?
不能。
想干吗?
想。
可就是不能干。
因为这个事情,做了就不长久了。
世上很多事情都是这个理。
朱守谦现在虽然还没有那么高的境界,但……却也是一个稍稍有些品德,稍微有些约束力的人。
他看着蓝玉,把声音又压低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几分诚恳的劝诫:“舅公,这场胜仗太大了。”
“您如今是大明朝炙手可热的人物,封赏的旨意只怕已经在路上了。”
“越是这个关头,咱们越要按部就班,不要过分。万一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回应天,您说陛下心里头怎么想。”
蓝玉听完这番话,伸手在朱守谦肩膀上重重拍了一记,仰头笑了几声:“你这傻小子,陛下能管得了这里的事?你知道这里离应天有多远吗?”
“咱跟你讲,当年大宋亡国的时候,就那个什么靖康那会儿,大宋多少贵女公主被蒙古人掳了去,受的屈辱比这多了去了。”
“咱现在是替他们报仇雪恨呢。”
朱守谦看着他舅公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了:“舅公,这个事,咱们探讨一下。我怎么记得,欺负大宋公主贵女的是金人。蒙古是后来灭了金国,这样算起来,算是给大宋报了一部分的仇。”
“咱现在要是欺负蒙古的贵女,那岂不是,给金国报了仇了。”
蓝玉被他这番歪理噎得愣了一下,随即大手一挥,语气里满是武将特有的蛮横和不耐烦:“以后这些没用的书少读点!”
说完,蓝玉便转身离开了战俘营。
而朱守谦紧跟其后……
随后几天,附近的明军也聚拢了过来,而李景隆也在这个时候过来了,大明的曹国公也是一脸兴奋,想来,是真的为大明朝能够取得这样的战果而高兴。
没几日,大军开始拔营,带着俘虏,金银,牛羊,战马,毛毡等数之不尽的战利品开始返回辽东……
带的人多,带的财物多,这支军队的行程就比较慢。
等到洪武二十四年,十一月,应天得到了捕鱼儿海大胜的消息时,明军押送着俘虏,还没有走出草原呢。
漫山遍野的战马牛羊、堆积如山的金银毡帐、数以十万计的俘虏,绵延数十里,汇成一条臃肿庞大、望不到头尾的迁徙长龙……
大胜的明军将士意气风发、昂首策马,人人脸上都是扫灭北元、威震北疆的万丈荣光。
可对那些曾经高高在上、执掌草原命运的黄金家族贵族而言,天塌地陷,不过朝夕之间……
短短数日,身份天差地别。
往日里锦衣玉食、毡帐华美、仆从簇拥、号令万部的蒙古王公、宗室贵胄,此刻尽数褪去所有荣光,沦为最卑微的战俘……
他们不再有专属的穹顶大帐,不再有奴仆侍奉起居,只能和他们之前看不上的奴婢挤在低矮破旧、漏风漏寒的简易随军帐篷里,席地而卧。
往日一言可定人生死,如今只能低眉顺眼、谨小慎微,听凭明军士兵呵斥驱使。
昔日纵横草原、跨马临风的贵族子弟,如今徒步赶路,踩着冰冷荒草、细碎沙石,日复一日向北辽东边关挪动。
偶有体弱贵族不堪跋涉,想要上马借力,换来的只有明军士卒冰冷的马鞭与厉声喝骂。
没人再把他们当作黄金家族的血脉,没人再忌惮他们曾经的权势威名。
这是一场毫无温情、极尽残酷的死亡行军。
十万余北元部族老少,随军南迁,路途漫漫、粮草紧缺、风寒刺骨、缺衣少食,白日顶风踏沙长途跋涉,夜里蜷缩寒帐忍冻入眠,伤病无药可医、老弱无人照看。
每一天,队伍里都会不断有人倒下。
垂垂老矣的老者、嗷嗷待哺的稚童、积劳成疾的青壮,熬不住苦寒与饥饿,无声无息倒在枯黄草原之上……一日百十人、甚者上千人殒命,已是常态……
第474章 风吹草地见“牛羊” 4
在这场死亡行军中,发生了很多故事……而不管别人的故事如何,大明桂王殿下的故事,绝对离奇。
一夜寒风呼啸,漫天白雪纷纷扬扬洒落荒原,不过短短数个时辰,便将苍茫枯草、黄沙冻土尽数覆盖。
天地一白,万里冰封,鹅毛大雪铺天盖地,视线尽数受阻车马难行、人行维艰。
绵延数十里的迁徙大军,不得不停下东归辽东的脚步,就地安营扎寨、驻营休整。
此时大军已然深入草原腹地多日,距离辽东边关愈来愈近,北元残余势力早已烟消云散,方圆千里之内,再无一支敢来追击的蒙古兵马……
这也是为何,蓝玉没有大规模屠杀战俘的原因。
昔年李文忠横扫漠北之时,虽然也获得大胜,俘虏了几万人,但那个时候,北元的统治架构还在,势力还在。
要是不尽早脱身,弄不好会被缠住。
可这个时候,北元小朝廷被蓝玉连锅都给端走了,大汗被俘、宗室尽擒、兵马溃散、势力崩离,再无半点反扑之力……
明军前路安稳、后顾无忧,自然可以从容驱赶俘虏、转运战利品,缓缓南归……
整片大营铺展在雪原之上,层次分明、规模骇人。
最中心是明军主帅中军主营,帐幕巍峨、甲士林立、灯火通明,是整支大军的核心中枢,也是蓝玉居住的地方。
向外层层铺开,是各路将官营帐、精锐亲兵营地、普通士卒营房,层层叠叠、密密麻麻。
最外围广袤雪原之上,便是数十万北元俘虏的低矮寒帐,破败简陋、连片铺开,望不到边际,雪落无声,寒风彻骨,这日晚上,雪势稍缓,朱守谦与李景隆两人睡不着,各自骑着战马,带着十数名贴身随从,自自己居住的中军主营区离开……
如今的李景隆,早已不是年少轻狂的少年,性子愈发沉稳成熟……
二人并马徐行,踏雪巡营,目光扫过沿途各处营帐,一路行来,随处可见身披甲胄的明军士卒,三三两两踩着积雪,说说笑笑,慢悠悠朝着外围女眷营帐的方向走去。
这些将士个个面带喜色、神态轻佻,路过二人身前之时,皆是收敛神色,躬身行礼,待走远之后,依旧是嬉笑打闹、恣意散漫。
李景隆看在眼里,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与无奈,轻声开口:“看来,这帮兵卒,终究还是忍不住寻快活去了。”
朱守谦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不解与愠意:“蓝大帅此前已然下令,严禁滋扰女俘营,严禁私自妄为,他们怎敢明知故犯?”
李景隆轻轻摇头,温声劝解,语气通透,尽显成熟持重:“铁柱,事到如今,你也该看懂局势了。”
“大帅有大帅的难处。”
“大雪封路,大军滞留草原多日,将士们千里出塞、浴血苦战,拼下旷世大捷,本该凯旋受赏、归乡安稳,如今却被困荒原、日日苦寒驻扎。”
“数万儿郎憋着一腔血气、一身浮躁,无处排解,人心本就浮动难安。”
“咱们只需恪守太孙底线,死死看住那些大汗正妃、嫡系公主、核心宗室贵女便可。”
“水至清则无鱼,大胜之师,骄气难抑,得过且过便罢。”
“不必事事深究。”
李景隆很理解蓝玉,有些事情,不是不想管,是不能管。
朱守谦沉默片刻。
他知晓李景隆所言句句属实。
这一路走下来,乱象早已成风,夜夜皆有不堪之事发生,哭声隐于风中,随处可闻。
太孙交付的核心要务,只是护住黄金家族嫡系高层女眷,只要这最后一道底线不破,便不算辜负旨意。
念及此处,朱守谦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继续策马前行巡视。
风雪簌簌,营帐连绵。
一路巡视至终,终于抵达二人专属看管的核心宗室女眷营帐,这里有两处营帐,此处守备森严、岗哨林立,与外围混乱营地截然不同,无任何士卒敢肆意靠近。
这帐中一共一百二十二名女子,皆是北元最顶级的黄金家族嫡系女子……
今日二人如往常一般,先是问询守卫是否有异常之事,随后,便让那些女子聚集起来,清点人数。
一百二十二人,人数对上,不多不少……可朱守谦却是在人群中,扫了数遍。
随后脸色大变,而后看向守卫的百户:“上前来,上前来……”
一旁的李景隆颇为不解,这人数不都对上了,怎么还变了脸。
那百户赶紧小跑着上前,躬身行礼,脸上还挂着几分不明所以的茫然。
李景隆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压低声音问道:“人数不是对上了吗?你在干嘛。”
朱守谦没有立刻回答。
他当然不能说自己每回来点人数的时候都会多看一个女子一眼。
那女子叫哈剌真,是脱古思帖木儿的侧妃,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极美,既有蒙古女子特有的明艳和英气,又带着几分中原闺秀的温婉和矜持,站在那群蒙古贵女中间,像是草原上忽然开出的一朵不该属于这里的雪莲花。
每回他来点名,目光扫过人群最后排的时候,总能看到她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低着头。
他每回都多看她一眼,可今天,人数是一百二十二人,不多不少,偏偏少了他一直注意的那个女子。
“里面有个王妃,叫哈剌真。”
“她不在。”
朱守谦盯着那百户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今天是不是有人来过。”
那百户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低下头去。
朱守谦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又沉了几分:“说。”
那百户被他这一声低吼震得浑身一抖,终于撑不住了,噗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声音都发颤:“回殿下,是、是有人来过。”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