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朱棣呢,也让人收起鱼竿,带着鱼,返回凤阳高墙。
不一会,两兄弟便面对面坐在酒桌上了。
朱棣钓起来的鱼也成了酒桌上的硬菜。
朱樉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的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了起来,连连点头:“还是这河里的鱼鲜美。鲜得很。”
朱棣给他又斟了一杯酒,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二哥连吃了几筷子鱼,才慢悠悠地开口问道:“二哥,你西安到底犯了啥事?”
朱樉的筷子顿了一下,把嘴里的鱼肉咽下去,端起酒杯闷了一口,抹了抹嘴角,有些不好意思地嘟囔道:“下边的人,放了点利子钱。利滚利,逼得人家破人亡。人家跑到洛阳,拦了咱大侄子的銮车告状,告的就是咱。”
朱棣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放利子钱?还逼得百姓家破人亡?二哥,不是四弟说你,这事,你错的太离谱了。”
“是啊,这事确实不地道,以咱来凤阳,咱服……”
朱樉说得坦率,又闷了一杯酒,把杯子往桌上一搁,抹了抹嘴角。
朱棣放下酒杯,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里带着几分后知后觉的审慎:“二哥,你方才说,是有人拦了太孙的銮驾告状。那岂不是太孙让你来凤阳的?”
朱棣比较好奇这个问题。
自己这二哥怕了太孙不是。
“唉,说来话长。”
朱棣往椅背上一靠,摆出一副极有耐心的姿态:“今晚上,酒多肉多,咱们兄弟俩慢慢说。”
“太孙得了这案子之后,把朱铁柱那个王八蛋给咱派了过来。”
“就朱铁柱,就那混账东西,跑到我承运殿里跟我要人。”
“咱哪里知道谁是谁?下边人干的事,咱又不是桩桩件件都清楚。可那朱铁柱,好家伙,对叔父半点尊敬都没有,就差指着咱的鼻子骂了……”
朱棣在旁听着,微微点头,语气平稳却带着一股子感同身受的认同:“是。朱铁柱这个人,确实无礼至极,在北平的时候,我差点……”
“你都想打他是不是?”朱樉抢过话头,眼睛亮了起来。
朱棣停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我替你打了!揍得还不轻呢!那小子还敢给我还手,他那三脚猫的功夫,能打得过我?”
“他越还手,我打得越狠。要不是怕不好交差,我非把他牙给打掉两颗不可……”
听着朱守谦挨揍,朱棣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觉得心里头有一块堵了很久的地方忽然被什么东西给顺开了。
他刚到凤阳没多久,就收到了一封朱守谦满篇嘲讽的亲笔信,当时,把朱棣气的差点都想抗命,返回北平把朱守谦给剁了。
这个时候听着朱守谦挨揍。
那是真舒坦啊,像是一口憋了许久的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笑,越笑越灿烂……
“打完了,那朱铁柱真是个泼皮无赖,他不走了!咱要把他扔出去,他扬言要一头撞死在我府门口,让父皇给他做主。你说这像话吗……”
朱棣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嘴角那丝笑意还没褪干净:“这倒是像他朱铁柱能办出来的事。”
“那咱也不惯着他!咱让人把他捆了,关在厢房里,一直关到太孙亲自来要人。”
朱棣的眉头微微一挑,知道正题来了。
“太孙来要人,顺便把你给办了,啊,不,顺便让你来了凤阳?”
朱樉摆了摆手,脸上那副表情变得复杂起来:“没有。太孙殿下,他口齿是伶俐,可他毕竟年轻,对父皇还不够了解。咱把他说的,到后面他都接不上话,我们俩对峙,咱稳占上风之时,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父皇来了。”
朱棣闻言,立马站起身来,语气也有些急促:“父皇?”
“父皇怎么会去西安呢,难不成他一路跟着太孙呢?”
“他不管国事了,这……这不是不务正业吗?”
“这咱不知道。反正,他调了几千兵马,把咱秦王府围了个水泄不通。还有更可恶的,朱铁柱那小王八蛋,看见咱父皇来了,装得跟什么似的!那叫一个委屈,那叫一个可怜,我站旁边看着恨不得再上去揍他一顿……”
朱樉现在说的话,朱棣都没有多少心思听了。
父皇跑到西安,亲自把老二给办了。
这确实给他带来了非常大的震撼。
这不成跟班了吗。
难不成,太孙真是父皇的心头肉,走一路,跟一路……国事都不管了。
朱棣多多少少心里面酸溜溜的。
朱樉一直在骂朱守谦,朱棣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朱樉,忽然问了一句:“二哥,你见到父皇的时候,是啥反应?”
“那肯定害怕呀!”朱樉脱口而出,半点犹豫都没有:“办了错事见到父亲,哪个儿子能不怕吗?那腿都是软的。”
“不过,我现在想起来,最恼的还是朱铁柱。你知道我走的时候,他在我马车旁边干什么吗?”
“他放炮仗,嘴里边念念有词——说咱是西安的灾星,说咱是瘟神!他给西安送瘟神呢!”
“这口气我咽不下去。等什么时候我从这出去,我非得再给他下一次狠手,让他长长记性,知道怎么尊重叔父,怎么尊重长辈……”
朱棣听着渐渐有些破防的二哥,清楚,朱守谦确实把自己二哥得罪死了。
“二哥,靖江王行事乖张,相安无事之时,他总会惹事,估计过不了多久,他也要在回凤阳,到时候,咱们就当着祖宗的面前,好好教训教训他,给二哥出气……”朱棣也顺着二哥的话,往下说。
“对,出气。”
“来,老四,喝酒。”
“咱给你讲啊,还是老五好啊,知道咱们到了这个地方肯定上火,给咱们两人准备了好多清热解火的药,路上的时候我喝了几回,还真管用,待会,把你那份拿走……”
第346章 你是曹国公吧
老二跟老四算是把朱守谦给恨上了。
兄弟二人在凤阳喝了一晚上的酒,骂了半宿的朱铁柱,最后达成了高度一致等下回见到这混账,非把他揍得满地找牙不可。
不过他俩在凤阳高墙里咬牙切齿地盘算着怎么收拾朱守谦,跟此时意气风发的靖江王本人没有半点关系……
朱守谦正骑着枣红马,走在太孙返京队伍的最前头。
他身后跟着五百名精锐护卫,清一色的燕王府旧部。
这些护卫原本是朱棣手里最硬的一张牌,论骑射,论阵战,都是最为顶尖,燕山三卫里拔尖的好手全在这五百人里头了。
甚至,在另外一个时空中,这五百人就是朱棣靖难起兵时八百人中的中流砥柱。
可如今,他们全归了朱守谦调遣。
刚归到他麾下那阵子,这些护卫心里头并不服气。
服从命令没问题,圣旨压着,太孙盯着,燕王殿下又去了凤阳,他们不听也得听。
但心里面还都是念着自家的燕王殿下。
直到西安那一趟回来,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十几个跟着朱守谦进过秦王府的护卫回来之后,把事情从头到尾给弟兄们讲了一遍,咱们靖江王殿下,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老百姓,跟他二叔秦王当面锣对面鼓地叫板。
他二叔是什么人?
藩王之首,坐镇关中十几年,名头,势力比咱们燕王殿下还要大,还要牛谁敢在他面前大声说话?
可咱们靖江王殿下就敢。
打不过也敢还手,这他娘的,还说啥啊,真爷们。
这话在五百护卫中间传开了。
原先的口服心不服,变成了口服心服。
护卫们私下里唠嗑时也会嘀咕,自家燕王殿下在凤阳也不知道啥时候能放出来,如今跟着这位靖江王,倒也不赖。
至少这主将不怂,敢扛事,对下面人也大方,对百姓也好。
至于朱棣,他在凤阳高墙里还不知道自己最精锐的五百嫡系心已经开始变了。
他要是知道了,怕是比自己二哥,还要恨朱守谦,更睡不着了。
太孙的队伍从西安启程后走得很快,来时走走停停考察了几个月,回去是轻车熟路,沿途驿站早就接到了公文,换马、补水、备饭,一切有条不紊。
朱雄英坐在銮车里翻看文官们沿途补录的节略,偶尔掀开车帘看看外头的天色,心里头盘算着回到应天之后怎么跟父亲和皇爷爷汇报。
不到一个月的功夫,便离应天城不到一日路程了。
庞大的队伍在最后一个驿站前的官道上碰上了两辆马车。
这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都是青帷布帘,朴素得很,看着像哪个乡绅家出行。
赶车的车把式远远望见官道上黑压压的旗帜,吓得赶紧把马车往道旁赶,紧贴着路边停下,缩着脖子等大队人马先过。
朱守谦率领前队的骑兵过去了。
中队的护卫也到了。
李景隆骑着白马走到两辆马车旁边时,便停下了,想来是要带人看着两辆马车,免得太孙銮驾到了之后,受到了惊扰。
第一辆马车的帘子忽然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探出身来,眯着眼看了看不远处李景隆,忽然开口道:“你是曹国公吧?跟你爹长得真像。”
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带着几分老派公侯的从容……
李景隆听到这话,侧头看去。
那老头看着,面熟得很,可他一时间就是想不起来是谁。
他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了两眼:“看着挺眼熟的。你是哪位?”
那老头笑了笑,也不恼,只是拱了拱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桩极寻常的事:“老夫是李善长。”
李景隆愣了一瞬,随即在马背上坐直了身子。
这个名字在大明朝的分量,不用任何人给他解释。
他从马背上翻身下来,朝马车拱了拱手,语气比方才恭敬了几分:“韩国公。您这是去哪儿?”
“去应天。你们这是从哪里回来。”李善长的目光越过李景隆,朝官道后方望了一眼,那一眼望得意味深长。
“从西安回来。”李景隆顺着他的目光回头望了一眼。
“太孙殿下是不是在后面呢。”
“殿下离这儿还有小半里地。”说到这里的时候,李景隆明显从李善长的眼中读到了一些其他的东西,他犹豫了片刻:“要不,我去通报一下?”
“那就麻烦曹国公了。”李善长笑着点了点头。
李景隆心中暗道:“这老头,真是不怕麻烦人。”
不过,还是要给老国公,老功臣一点面子,随后便翻身上马,拨转马头朝队伍后方跑去。
銮车正在队伍中间稳稳当当地前行,道承策马跟在车旁。
李景隆骑着马靠近銮车:“殿下,前面碰到了韩国公。他好像也是去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