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西安了?什么时候走的?”
“两个时辰前。”李景隆硬着头皮答道。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待着?你这是刚睡醒吧,太孙去了西安,你倒好,留在这里睡大觉?你是他身边的人,你不跟着他,谁跟着他?”
李景隆被劈头盖脸训得脑袋都快缩进领口里去了,却又不敢大声辩解,只得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把朱雄英临走前的安排解释了一遍:“陛下息怒!殿下说了,洛阳这边还需有人居中调度,考察都城的文官们还在对接公务,离不开人……”
“居中调度个屁 ……”
朱元璋一听这话,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嘴里像是含了一颗爆竹,马上就要炸。
他刚要开口再训,一旁的蒋瓛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道:“陛下,行在门口的护卫都看着呢,您在这里训曹国公,嗓门再大些,你微服来洛阳的事就保不住了……”
朱元璋把涌到嘴边的那通训斥硬生生咽了回去,深吸了一口气,狠狠地瞪了李景隆一眼,然后朝行在门内一偏头,沉声道:“跟我进来。”
李景隆赶紧侧身让开,恭恭敬敬地把朱元璋引进行在,随后,李景隆便将朱元璋等一行人进了一间偏院的书房。
朱元璋在书案后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灼灼地盯着站在对面的李景隆,开口便问了一个让李景隆差点跳起来的问题:“铁柱真的被老二打死了?”
李景隆一愣,连忙摆手,声音都变了调:“没、没听说呀!”
“这什么时候的事。”
“靖江王殿下被打了倒是真的—,但没听说打死了呀!陛下您这是从哪儿听来的?”
“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铁柱被老二打得头破血流、重伤不起,生死不明。”
“陛下,那个回来报信的护卫在呢,那天事情发生的时候,他就在跟前呢,我让他过来给您回话。”
朱元璋听完李景隆的话后,点了点头。
看到朱元璋同意,李景隆这才快步离开,不多时,不多时,他领着从西安回来的那个护卫走了进来。
在路上的时候,他未曾告知来见的人的是天子,只是对啊说,有大人物要询问那日承运殿的事情。
等这护卫到了这偏僻书房,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朱元璋,以及在朱元璋身后站着的蒋瓛,只是躬身行了一礼。
这护卫想着,这相貌不凡的老者一定是太子殿下派过来的人,来过问此事呢,当下心中就起了作伪证的主意。
“你把那天在秦王府的经过,再说一遍。如实说,不许隐瞒。”
“那天我们靖江王殿下进了秦王府,从头到尾都是客客气气的……见了秦王殿下,一口一个二叔,那是又躬身又磕头,礼数周全得没得挑。”
“秦王殿下一开始也是很高兴的,拉着我们殿下的手,一脸笑容,亲自把他迎进了承运殿,两个人坐下来还喝了茶,气氛好得不得了。”
朱元璋听着,微微点了点头。
“可是!”这护卫的的声调陡然拔高,脸上露出了几分义愤填膺的表情。
“到了承运殿之后,我们靖江王殿下把来意一说,要把那个被秦王府坑了田产、卖身为奴的苦主带回洛阳,让人家兄妹团聚。”
“秦王殿下当场就恼了,还摔了杯子,我们殿下好言好语地劝啊,说咱们都是朱家的宗室子弟,天子打下这片江山不容易,咱们不能祸害自家百姓,不能给天子脸上,给祖宗脸上抹黑。”
“秦王殿下不听还罢,越听越恼,越听越恨,蹭地站起来,一拳就砸在我们殿下胸口上!”
“我们殿下硬是没还手啊,他站在那里,挺着胸膛说:‘二叔,你今天就算打死我,我也要把那个苦主带走!’”
“秦王殿下说:‘那我就把你打死!’然后一拳接一拳,一脚接一脚,把我们殿下打得遍体鳞伤、头破血流,我们靖江王殿下这一次,可真是遭了大罪了!”
说完还拿袖子抹了一把眼角,仿佛自己都被自己说的话感动了……
“你们不是他的护卫吧,怎么能让你家殿下这般被人揍。”朱元璋开口问道。
“殿下进王府的时候,就对我们说了,即便秦王殿下动手打他,那也是叔侄之争,若是我们动了手,秦王府的护卫在动了手,这……这成了宗室同室操戈了……所以,不让我们帮忙。”
朱元璋听完,点了点头,心中暗道:“铁柱,长大了啊……老二,真是反了天了。”
蒋瓛站在旁边,眼睛骨碌碌地转了两圈,视线在那护卫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到了李景隆脸上。
他跟朱守谦打过交道,知道那小子从小就是个不肯吃亏的主,能让人打得遍体鳞伤还硬挺着不还手?开什么玩笑,弄不好是还手了,没弄过人家。
即便他心里面跟明镜一般,可这个时候这件事情,明显也不是他能掺和进去的。
闭嘴不言,是最明智的选择。
李景隆在旁边听着,心里也在打鼓。
这护卫说的跟他之前听到的版本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他上前一步,碰了碰这护卫,让他先行离开。
等这护卫离开后,李景隆也只能硬着头皮顺着往下接:“陛下,大致情况就是这样,靖江王殿下没有被打死,现在人还在秦王府。应该是在养伤。”
“什么养伤,那不是被扣住了?他朱守谦是替太孙去办案的!老二打了他,那就不是在打太孙吗?”
“更何况,铁柱什么时候受过这么大的委屈,他在混账,咱都没有这么打过他……”
第328章 太孙来了 5
李景隆站在原处,偷偷抬眼看了看朱元璋的脸色,只见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阴云未散,嘴角依旧绷得紧紧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毕竟事情牵扯到秦王,他一个姓李的勋贵,多说一句都是错。
就在这时候,一阵响亮的咕噜声从朱元璋的肚子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又长又闷,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朱元璋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然后抬起手摸了摸……
他早就饿了,进了洛阳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地方吃饭。
结果饭菜刚端上桌,筷子还没动几下,就听见那胖子说朱守谦被秦王打死了。
当时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脑门,什么饿不饿的全抛到了九霄云外,扔下筷子就往行在赶。
这一路上又是生气又是担忧,五脏六腑都像是被那股火气给填满了,压根没感觉到饿。
现在确认了朱守谦没死,只是挨了顿揍,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回去,心一落回去,胃就造反了。
“九江啊,”朱元璋揉了揉肚子,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不少,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吩咐:“吩咐灶上,下点面。多下一点。跟着咱过来的那帮人,也都还饿着呢。”
“是,陛下 。”
李景隆如蒙大赦,赶紧躬身应下,转身便往外走。
天子说要吃面,可也不能光吃面。
他到了灶房,把同样正在午睡厨子从被窝里拎了起来,吩咐赶紧和面擀面,又让人去备了几个菜。
不多时,几大碗热腾腾的臊子面端了上来,配上几碟小菜。
朱元璋坐在书房里呼噜呼噜吃了一碗面,又把每样菜都夹了几筷子,吃得干干净净,这才搁下筷子。
蒋瓛和那十二个护卫也在前院饱餐了一顿,人人吃得肚子溜圆。
吃完之后,朱元璋拿帕子擦了擦嘴,朝蒋瓛吩咐道:“让下边的人都早点歇着。明天一大早,城门一开,咱们就走,前往西安,会会这个大明朝无法无天的秦王殿下……。”
蒋瓛躬身领命,自去安排。
李景隆则将朱元璋引到了朱雄英的卧房,那是行在里最好的一间屋子,书案上还放着朱雄英走之前翻过的半卷书。
朱元璋在房里面转了一圈,看看大孙子看的书,一阵困意袭来,便也就睡下了 。
第二日一大早,城门刚开,朱元璋的马车便悄无声息地驶出了洛阳城,沿着通往西安的官道一路向西而去。
几乎在同一时刻,西安秦王府里,朱守谦正躺在床上。
他已经在床上躺了好几天了。
不是他想躺,是他被捆了手脚,说是捆,其实也没捆多紧,布条底下还垫了东西,勒不出印子来。
不过话说回来,除了被捆着这一点让朱守谦很不爽之外,其余的日子倒也不算难过。
一日三餐有人喂到嘴边,荤素搭配,四菜一汤。
脸上的淤青有郎中来给他涂药,消肿了不少,只是左眼眶那一拳实在狠,到现在还挂着一圈乌青,远远看去像只独眼熊猫。
他每天的生活极有规律,只有三件事:吃饭,睡觉 ,骂老二。
每天早上有人端着脸盆进来给他擦脸,然后喂早饭。
早饭吃完,他养足了精神,便开始扯着嗓子朝门外骂。
从“朱老二”骂到“朱混账”,又从“朱混账”骂回“朱老二”。
骂累了,有人端着茶盏过来喂他喝茶润嗓子,喝完接着骂。
骂到中午,午饭端上来,他埋头吃完,困意上来便倒头就睡。
睡醒了继续骂,骂完了吃晚饭,吃完又睡……
至于拉伸撒尿 ,对着外面随叫随有人伺候……
这几日,朱守谦把自己骂成了一个秦王府的背景音……
也就是在朱元璋从洛阳离开的这日中午,朱樉来到了关押朱守谦的厢房外,听着里头中气十足的骂声穿透门板传出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朱老二!你放印子钱坑百姓!你私设刑堂阉良民!你目无国法!你胆子比俺爹还大!”
“你心里头还有皇爷爷吗!”
“大明的律法你当是摆设吗!”
“你什么大明秦王,你就是我们朱家的混账,朱混账……”
朱樉站在门口,负手而立,听着屋里这一声比一声高的叫骂,面色铁青,脖颈间青筋隐隐跳动,袖子下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指节捏得发白,牙咬得咯吱响。
刘顺弯着腰跟在一旁,苦着一张脸,他小心翼翼地往前凑了凑:“殿下,奴婢都跟您说了,不要来,这靖江王殿下天天这么骂,哎……”
“对了,殿下,要不……咱把那几个从洛阳送过来的人都弄走?全送出西安,找个偏远庄子藏起来。没了人证,太孙殿下那边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刘顺见朱樉没有立刻反驳,胆子大了一些,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再不行,干脆让他们消失干净,也省得日后再起风波,死无对证……”
朱樉听到这里,眉头猛地拧紧,霍地转过身来,盯着刘顺。
刘顺被他这目光吓得脖子一缩,赶紧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朱樉咬着牙,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说什么混账话。不送,也不杀。孤倒要看看,谁能把人从我秦王府带走。”
说完,他一甩袖子,转身大步朝廊外走去。
在他身后,朱守谦的骂声还在锲而不舍地从客房里传出来,字正腔圆,中气十足。
与此同时,秦王府后厨旁边的大杂院里,一个年轻太监正蹲在井边,搓洗着一大盆油腻的碗碟。
他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身量瘦小,面白无须,两只手的指节被碱水泡得发白起皱。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粗布短褐,袖口湿了大半,额头上挂着一层细汗,在昏暗的井台灯影里显得格外清瘦单薄。
此人正是方素的兄长,方庭。
他被卖进秦王府已经小半年了。
当时被送进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这条命算是交代了。
等到了西安的时候,他已经浑身是伤,半条命都没了。
然后便是那场噩梦,被绑在条凳上,嘴里塞着破布,一刀下去,他整个人痛昏过去,再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是从前的方庭了。
伤口养了两个多月才勉强痊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