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217节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你触犯了大明的律法,你丢了我们洛阳城的人……”

  沈文焕坐在那里,听着郑宗仁劈头盖脸的训斥,脸上是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郑宗仁盯着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语气压得低了些,一字一顿地问:“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包庇那个放贷的人?你在替谁打这个招呼?说。”

  沈文焕抬起头,看着郑宗仁声音发颤:“大人,下官……下官要是真说了,您不一定喜欢听。”

  “谁让你假说了?”

  “说!赶紧说!”

  沈文焕站起身来,躬着身子,凑到郑宗仁耳边,用极低极低的、像是怕被墙外的人听了去的声音,说了一番话。

  那番话不长,却让郑宗仁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灰白……

  他仰着头,望着沈文焕,嘴唇哆嗦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被人掐着脖子在说话:“你的意思是……天子家的人……在放利子钱?”

  沈文焕站在他面前,低着头,没有说话。

  郑宗仁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还不上,被抓到了天子家为奴了……”

  沈文焕的头低得更深了,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差不多……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现在太孙殿下,又要查这个案子?”郑宗仁说到这里,忽然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荒诞的颤抖:“这这这……这叫什么事!这不是自己查自己吗!”

  夜色更深了。

  新安县城外,一队人马正趁着夜色疾驰。

  朱守谦骑着枣红马走在队伍最前头,身后跟着两百名燕王府精骑和沈青的马车。

  沈青坐在马车里,被颠得七荤八素,可他一声不吭,只是紧紧攥着车帘,偶尔探头出去给朱守谦指路。

  入了城之后,队伍先到了余德的宅子,扑了个空,当然,从余德的家眷管家口中也得知,余德不今晚在县城最大的酒楼里摆酒,宴请几个相熟的商家。

  朱守谦留下一队人抄没宅子里的账本和借据,自己带着沈青和剩下的人直奔酒楼。

  悦宾楼的雅间里灯火通明,酒香混着肉香从门缝里往外溢。

  余德坐在主位上,左手边搂着一个涂脂抹粉的歌伎,右手端着酒碗,正跟几个狐朋狗友吹嘘自己这几天又做成了几笔大买卖,桌上杯盘狼藉,几坛子酒已经空了大半。

  这人三十出头的年纪,生得膀大腰圆,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说话时露出一嘴黄牙,声如破锣,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在新安县城里横行惯了的凶悍气。

  正吹到兴头上,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动静,脚步声、呵斥声、桌椅被撞翻的闷响,混在一起,由远及近。

  余德眉头一皱,收了话头,朝身旁一个精瘦的打手扬了扬下巴:“出去看看。妈的,谁不长眼,敢在老子的局上闹事。”

  那打手应了一声,站起身走到门边,刚把门拉开半扇,一只脚便从门外猛地踹了进来,正正踹在他胸口上。

  那打手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整个人便倒飞了出去,撞翻了身后的酒桌,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

  雅间里的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几个打手伸手去摸腰间的短刀,可还没等他们拔出刀来,门已经完全敞开,一个身披甲胄的年轻人跨了进来。

  朱守谦站在门口,右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冷冷地扫过满桌狼藉。

  余德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突然闯进来的年轻人,脑子里飞速地转动着。

  他先看人,年轻、面生、不好惹,再看衣服锦绣绸缎、身后还跟一众膀大腰圆的大汉。

  他在新安县城混了这么多年,黑白两道的人头他都熟,可这张脸他从来没见过。

  自己放过的利子钱太多,得罪过的人也太多,里头有没有惹过这号人物,他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来。

  难不成是别县的岔子过来抢地盘……

  他正心里打鼓,朱守谦往旁边让了半步。

  沈青从朱守谦身后走了出来,一身青色官袍被夜风吹得微微皱起,清瘦的脸上还挂着赶路时沾上的尘土。

  他站在朱守谦身侧,目光平静地看着余德,没有说话,只是那么看着。

  余德看见沈青,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凶悍瞬间垮了大半。

  他慌忙松开怀里的歌伎,站起身,朝沈青堆起满脸笑容,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又带着几分习惯性的油滑:“哟,沈老爷!这大半夜的,您怎么来了?来,来来,上座,上座!”

第312章 你小子,怎么来了 3

  沈青一脸铁青,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余德,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余德,本官今夜不是来吃你的酒的。你的事又发了,跟我们走一趟。”

  余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堆了回来。

  他松开了搂着歌伎的手,端起桌上的酒碗抿了一口,拿袖子抹了抹嘴角,语气里带着几分油滑,又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嚣张:“哟,沈老爷,您这话说的,知府老爷不都已经说和完了吗?”

  “府衙那边白纸黑字下了定论,案子结了,手续齐了,您怎么还抓着这点小事不放呢?”

  “您这样,让下头的人很难做啊。”

  “也让上头的人很难做。”

  “跟您说实话,原本,那个娘们,咱们也要发卖了的,是给你面子,饶恕了她们。”

  沈青脸色更沉了几分,正要开口再说,身旁的朱守谦已经听不下去了。

  他原本就憋了一路的火气,此刻听这放贷的混混油嘴滑舌地搬出知府来压人,那股子不耐烦噌地窜到了嗓子眼,抬手朝沈青一挡,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烦躁:“沈大人,你别跟他废话。跟这种人讲道理,讲到天亮也讲不出个结果来。”

  他转过头,朝身后那群虎视眈眈的壮汉一摆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吩咐下人上茶。

  “打,打完再说。”

  话音一落,身后那七八个劲装大汉便如狼似虎地涌了上去。

  余德身边的几个打手还想挣扎,有的伸手去摸腰间的短刀,有的抄起桌上的酒坛子就要砸,可这些平日里在新安县城里耀武扬威的混混,哪里是燕王府精骑的对手,刀还没拔出来,手腕就被拧到了背后,酒坛子刚举过头顶,肚子就挨了一脚,整个人弓成了虾米,连人带坛子一起滚到了墙角。

  余德见势不妙,抄起桌上的酒壶就想朝朱守谦砸去,可他刚抬起手,一只粗壮的拳头便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脸上。

  那一拳力道极大,砸得他脑袋猛地往后一仰,鼻血当场就飙了出来,溅在桌上的残羹冷炙里。

  他踉跄着往后倒了两步,还没站稳,第二拳又到了,这次打在他的左眼上,眼眶瞬间肿起老高,那只三角眼被挤成了一条缝。

  他惨叫着伸手去挡,可第三拳又砸在了他的嘴角上,嘴唇被砸裂,满嘴的血沫子顺着下巴往下淌,黄牙也被打松了两颗。

  “别打了!别打了!”余德捂着脸想往桌子底下钻,可那几个劲装大汉哪里给他躲的机会,揪着他的衣领把他从桌子底下拽出来,又是两拳捶在肚子上。

  余德疼得蜷成了虾米,嗓子眼里挤出几声含混不清的哀嚎,口水鼻涕眼泪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朱守谦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看了一会儿,见揍得差不多了。

  这才慢悠悠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打死了,打死了就没得问了。拖走。”

  几名壮汉像拎小鸡一样把余德从地上拎起来,架着两条胳膊往外拖。

  他的几个狐朋狗友也都被揍得鼻青脸肿,歪歪扭扭地蹲在墙角,大气不敢出。

  歌伎们早就吓得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雅间门口挤满了闻声赶来的闲人,有酒楼里的伙计,有对门铺子的掌柜,还有几个在街上晃荡的泼皮,这些人平日里见惯了余德在这条街上横着走,此刻看见他被揍得满脸是血、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拖出酒楼,一个个面面相觑,低声议论着:“这是哪路神仙?连余老大都敢打?”

  “你没看见那个年轻人?那气势,怕是府城来的大人物……”

  纷纷让开一条道,目送着这群煞神拖着余德消失在夜色中。

  当夜,余德被押回了新安县衙。

  朱守谦的精神头不但没有因为赶了半夜的路而消减,反而因为刚才那顿拳脚而越发亢奋。

  他让人把余德绑在刑房的柱子上,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对面,沈青在一旁陪着,笔墨纸砚摆在桌上,准备录口供。

  余德被绑在柱子上,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净,左眼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嘴角豁了一个口子,说话都漏风。

  可他缓过神来之后,那股子仗着背后有靠山的底气又上来了,斜着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看着朱守谦和沈青,嘴硬道:“你们……你们敢打我?我要见知府老爷,知府老爷跟我大哥什么交情你们知道吗?”

  “你们今天打了我,明天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朱守谦也不说话,只是往椅背上一靠,又摆了摆手。

  脱衣服,辣椒水,小皮鞭,一顿伺候,余德被打的昏死过去,而后又是一盆冷水……

  余德刚一清醒,便又见到壮汉拿着新的刑具过来了。

  “别打!别打了!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朱守谦抬手止住了众人,扬了扬下巴:“说。”

  余德耷拉着脑袋喘了好一会儿,才带着哭腔开口:“你们……你们真以为我一个小小的当铺掌柜,敢在新安放印子钱?”

  “敢把人的田产房产全吞了?”

  “敢把人卖身为奴?”

  “实话告诉你们吧,俺上头有人……”

  “我大哥,我亲大哥,在西安秦王府里当管事!手下管着几十上百号太监,在秦王面前递得上话!”

  “你们今天动了我,就不怕秦王府那边怪罪下来?”

  “你们有几颗脑袋够砍的!”

  朱守谦听着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你家大哥是阉奴,是秦王府上的阉奴……”

  “怕了吧,你们都怕了吧。”余德看到朱守谦,沈青脸上德错愕,以为自己震住了他,声音也变得再次嚣张起来了…………

  朱守谦从椅子里缓缓坐直了身子,脸上那副不耐烦的表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难以置信的兴奋。

  对,确实是兴奋。

  他看着余德,又看了一眼沈青,忽然嘴角一咧,露出一个极其复杂的笑容……

  “不可能,绝不可能,秦王殿下是大明的宗藩之首,牧守一方,怎么可能干出逼良为奴的事情呢,你绝对是在诽谤。”朱守谦笑着说道。

  “哼,我都已经给秦王府送过去八个男子,四个女子了,诽谤,什么诽谤……”余德赶忙说道。

第313章 你小子,怎么来了 4

  听着余德的话,朱守谦笑得更开心了。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的弧度越翘越高,那笑容让余德心里直发毛。

  自己都把秦王搬出来了,这年轻气盛的小伙子怎么一点都不害怕?

  不但不害怕,怎么还笑上了?

  莫不是吓傻了。

  他那只肿成一条缝的眼睛使劲眨巴了两下,想从朱守谦脸上读出点什么,可读来读去,却什么也读不出来。

  朱守谦侧过脸,看向一旁已经听呆了的沈青:“沈知县,听清楚了吗?他说他背后是秦王殿下。”

  沈青坐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支笔,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从笔尖落下去,在纸上洇开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的脑子从余德说出“秦王府”三个字开始,就一直在嗡嗡作响。

  他当初之所以愿意帮方素,是因为他以为这不过是一桩地方上官商勾结的案子,难办,但还办得动。

  可如果这里头牵扯到秦王,那事情就完全变了性质。

  他一个小小的七品知县,连洛阳知府都撼不动,更不用说西安城里那位大明天子的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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