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215节

  “速速查清楚!若是再有隐瞒,本官定不轻饶!”

  大堂之内一片死寂,半晌之后,坐在末位的新安知县沈青缓缓站起身,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慌乱,对着郑宗仁躬身一礼:“回布政使大人,那女子所告之事,乃是属下治下的案子,因女子经常前去县衙,故,故下官才能认出来……”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沈清身上,满是惊讶。

  郑宗仁眉头紧锁,盯着沈青,厉声质问:“你既知道,为何不提前处置?为何任由她跑到洛阳城门前,拦驾喊冤,惊扰太孙殿下?”

  沈青抬眸,目光坦然,不卑不亢地回道:“下官早前便已审问过此案,其中缘由,知晓一些,只是这案子盘根错节,并非下官一人能轻易决断,故,也就拖延了下来……”

  “至于她为何会跑到洛阳城前拦驾,下官不知。”

第308章 河洛风云,朱青天 5

  布政使司衙门大堂里,郑宗仁铁青着脸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的盯着沈青。

  而沈青那番话说完之后,堂上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聚在了他身上,有惊讶的,有佩服的,也有替他捏把汗的……

  沈文焕坐在郑宗仁下首,脸色有些怪异。

  从方才郑宗仁开始发火到现在,他一直没怎么开口,低着头,额头上那层汗擦了又冒,冒了又擦。

  旁人只当他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冤事件吓的,毕竟他是洛阳知府,治下出了这种事,他头一个跑不掉。

  可若是有人仔细看,便会发现沈文焕的眼神里除了惊慌,还有别的东西……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来了……

  不过此刻没有人有心思去端详他的表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郑宗仁身上。

  “太孙殿下入洛阳城第一日!”

  “头一日!”

  “就遇到了拦路喊冤!”

  “这要多大的冤屈啊。”

  “什么事情,不能关起门来解决。”

  “这事要是传到朝廷的耳中,传到太子殿下的耳中,传到陛下耳中,本官可不是丢脸这么简单,本官是要丢脑袋的!”

  说着说着,他重重拍在案上,一下一下又一下,一下比一下用力,震得茶盏里的水溅出来半盏,声音又沉了几分,一字一顿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件事若是我们善后不好,本官的脑袋丢了,哼,在座诸位的脑袋怕是也保不住……”

  这话说得极重,重到堂下十几个知县齐刷刷地打了个寒噤……

  而后,郑宗仁看向沈青。

  这件事情,不会是这个家伙安排的吧。

  “沈知县,说吧,到底是多大的冤屈……”

  与此同时,太孙行在的中院正堂里,朱雄英正坐在主位上,他身后站着道承,左边坐着李景隆和朱守谦,右边站着张仲、黄子澄、齐泰等几位随行文官。

  不一会儿,两名女子被带了进来。

  这两个女子大的叫方素,十五岁……

  小的叫方芸,八岁……

  方素拉着妹妹方芸的手,一进门便带着妹妹跪下。

  朱雄英抬起手往下按了按,语气温和道:“起来回话吧。”

  “今日那么大的场面你们都敢跑出来喊冤,看来是真有天大的冤屈。”

  “说吧,什么冤,从头说。”

  方素磕了个头,站直了身子,把妹妹往身边拢了拢。

  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可开口时的声音却比在城门口时稳了许多。

  不知怎的,这位年轻的太孙虽然坐得远、身份尊贵,周身却没有她想象中那种叫人不敢抬头的威压。

  “回殿下的话,去岁洪武十九年,民女的父亲生了病,求医问药,把家里积蓄花了个精光,人还是没治好,撒手走了。”

  “祸不单行,到了下半年,母亲也病倒了,可家中已无钱粮治病,大哥实在没有办法,含泪在镇上找到了当年的私塾同窗,辗转认识了一个城里的放贷人,想着先借一笔钱,把母亲的病治了,等收成打下来,再慢慢还上。”

  “当时说好的,是三分利。”

  “三分利虽是高了,可大哥说,救母要紧,算算收成下来也能还上,便应了。”

  “那笔钱,确实救了母亲……”

  “事后大哥非常高兴,说这利钱借得值,等粮食打下来交完赋税,剩下的全拿去还债,绝不拖欠。”

  “可谁也没想到,等大哥带着钱去还债的时候,回来的人却不是走回来的,是被同村的人从牛车上抬下来的,遍体鳞伤。”

  “我问他出了什么事,他咬着牙不说,只是反复念叨一句话——”

  方素的眼泪已经淌下来了,嗓音却越发清亮:“大哥一直再说,说好的,怎么能不作数呢。”

  “他们变卦了。原本约好的三分利,可写在那张借据上的,竟是九出十三归。”

  “钱滚钱、利滚利,滚了半年,那数字已经不是我们这样的人家能还得起的了!”

  “大哥把家里的田卖了,想把窟窿填上。可卖了田还不够。他又去了一次,那一次,人再也没有回来。”

  方素说到这里,伸手抹了把脸上的泪,可眼泪止不住,擦了一把又涌出来。

  她身旁的方芸看见姐姐哭,也跟着掉眼泪,却不敢出声,只是怯生生地攥紧了姐姐的衣角,缩在她身后,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雀。

  “后来,母亲得知了大哥的事情,觉得自己拖累了兄长,绝食而死,就在今年正月初一这日……”

  方素的声音碎了一地,泪珠砸在冰冷的砖地上:“民女……民女从那之后,便一趟一趟地去县衙告状。”

  “新安县的沈大人是个好官,他帮我们查了,也抓了人,抓到了那个放贷的人。可没过几天,人就被放了。”

  “民女又接着去县衙,之前沈老爷并不愿意见民女,不过,后来他还是见了他们……”

  “告知了民女,说我大哥与他们的借贷手续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他还说,我大哥已经被卖身为奴,不知被卖到了哪里,他一个七品县令,只能查到这一步,再往下,便是他不该碰、也碰不动的东西……”

  “民女走投无路了,只能带着妹妹来洛阳告状。”

  “沈老爷不知道这件事,是民女自己打听的,只是听说有大人物要来,具体什么时候,我们也不清楚。”

  朱雄英一直沉默地听着,听到这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听出来了,方素最后提及这个知县的时候,那段话说得有些慌乱,前后不照,眼神也躲闪了一下,显然在这个问题上,她没有说实话。

  他不打算追问。

  一个姑娘,带着八九岁的妹妹,能问到太孙的行程,若说没有人指点,那才奇怪。

  既然指点她的人不想露面,那便不露面。

  他要查的是案子,不是告状的路子。

  他靠在椅背上,心里暗自思忖。

  民间放贷这个事情,历朝历代都有,洪武年也不曾禁绝。

  合理的民间借贷,解的是百姓的燃眉之急,借的人还得起,放的人收得回,良性的借贷关系对百姓来说确实是有益的。

  可同时,也永远不缺黑心肠的。

  利息定得高的离谱,这就是犯罪了。

  听这女子的叙述,九出十三归、利滚利、殴打、失踪、逼人为奴,这已经是踩到了朱元璋的划下来的红线了……

第309章 河洛风云,朱青天 6

  众说周知,朱元璋的红线,那可不是随便画的,踩上一脚,只要被发现,你就没有踩第二次的机会了……

  朱雄英非常平静的听完方素的哭诉。

  而后,转头看向李景隆,又看了一眼朱守谦。

  朱守谦平时在桂林欺压百姓的事情没少干,可他也清楚自己是混蛋,现在听着方素的哭诉,当下拳头紧紧握起,心里面没由的来了愤概。

  “你的案子,孤接下了。”

  “孤在洛阳要待上一段时间,孤答应你,要把这些恶徒全部绳之以法,也答应你,把你兄长找回来。”

  朱雄英当即给了承诺。

  方素听完,再次喜极而泣,她又拉着自己的妹妹想给朱雄英磕头……

  “多谢殿下。”

  “多谢殿下……”

  实际上,这个案子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沈青是有着一定的贡献,但更多的还是这个女子的坚守。

  不然,她打动不了沈青……

  而这边,问完话后,朱雄英便吩咐道承将两人带下去,这段时间,便住在行在了。

  两个女子被带下去之后,正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朱雄英坐在主位上,手里那碗凉茶已经彻底凉透了,他没有再喝,只是盯着碗里那片沉在碗底的茶叶,沉默了很久。

  “咱们从北平一路南下,越往中原走,房舍村落越是井然,人口越是密集,集市越是热闹。田里的麦子收了,路边的蚕桑正肥,官道上运粮的骡车一辆接着一辆,河边洗衣的妇人唱着俚曲,学堂里能听见蒙童跟着先生念千字文的声音。”

  朱雄英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孤一路走,一路看,心里头是真高兴。”

  “替百姓们高兴,替皇爷爷高兴……”

  “皇爷爷起兵以来,打了大半辈子的仗,死了多少人,才有大明这万里江山……”

  “他老人家不止一次跟孤说过,他创立大明,要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

  “当官的清正廉明,百姓能安心耕种,士子们也能安心读书……”

  “让天下人都能在太平年月里过好日子。”

  “皇爷爷把江山打下来,不是让人拿来糟蹋的……”

  “官员坐在那个位子上,不是拿来发财的……”

  “百姓纳粮当差,不是给人欺辱的……”

  “各有各的本分,各守各的规矩,不守规矩,没有本分,孤看他们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吧。”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洛阳,三代定鼎、汉魏建都,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在这里制礼作乐,天下文脉有一半是从这里流出去的。”

  “孤对这里向往得紧,总觉得到了洛阳,应该满眼都是周公遗风、汉唐气度。”

  “可没成想,刚到洛阳,城门还没进呢,就被人跪在路边喊冤。”

  “这还是孤能看见的,孤看不见的,皇爷爷看不见的,只怕更多了。”

  他说完,轻轻叹了口气,抬眼看向张仲、黄子澄和齐泰,目光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沉稳和清晰:“诸位,你们觉得这案子,该怎么查?”

  张仲向前踱了半步,手还拢在袖子里,不紧不慢地开口:“殿下,这案子若要查清楚,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新安知县叫过来问话。所有线索的起点都在新安县,卷宗在新安,证人也在新安。”

  “这位沈知县既然审过此案,手里一定有最完整的经过,为什么抓了又放,里面肯定有隐情,这些关节,殿下亲自问他,或许能比翻卷宗来得更快。”

  朱雄英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行。那孤就亲自问他。”

首节 上一节 215/330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