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幅图,是当年蒙古人的疆域图,你瞧瞧,当年蒙古人的地盘,有多大。”
蓝玉依言上前,站在朱元璋身侧,抬眼望着这幅广袤无边的北元舆图,换做常人,定是会不由得暗自惊叹蒙古当年铁骑之盛……疆域之大……
可蓝玉明显不是常人,心里面没有半点惊叹。
朱元璋指尖轻轻拂过地图上的疆域轮廓,语气淡然:“疆域再大,守不住百姓安宁,终究是镜花水月。不过话又说回来,若是既能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又能将这般广袤疆土能握在手中,自是好事啊。”
“陛下所言极是,臣铭记于心。”蓝玉连忙应声,心底却暗自犯嘀咕,陛下特意召他过来,总不会只是为了看一幅旧朝地图吧?
正当他疑惑之际,朱元璋忽然话锋一转:“太孙西行遇袭一事,你怎么看?”
听到这里,蓝玉猛地抬起头:“臣得知太孙遇刺的消息,恨不得立刻提兵北上,将那些逆贼碎尸万段!”
“陛下震怒,臣心中更是怒火难平!”
朱元璋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带着几分赞许,语气依旧冷冽:“咱知道你护着太孙,也知道你心中的火气。”
“此次辽东既定,接下来,便是出兵漠北,你身为大将,可有打算?”
蓝玉没有丝毫犹豫,眼神狠厉,语气斩钉截铁:“回陛下,臣此番出兵漠北,唯有一个打算,见人就杀,斩草除根,绝不留任何祸患……”
“好。”朱元璋沉声应道,眼中杀意尽显:“咱准了!此次蒋瓛在北平彻查,揪出数千名与北元暗中勾结、泄露军机的官员士族,这些人,留着也是祸患,咱已经下令,尽数斩杀……”
“陛下!臣有一事,不得不说!”
“讲。”
“方才宴上,臣看纳哈出神色恍惚,心怀故国,绝非真心归附我大明!此人留着,终究是个祸患,万一他在京中滋生事端,后果不堪设想啊……”
朱元璋闻言,非但没有动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哦?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
“当然是要斩草除根了。”说完之后,蓝玉看向朱元璋,却见大哥一脸笑容,当即,心中立马豁然开朗。
“啊……”
“上……陛下……”
“咱明白了,咱都清楚了。”
朱元璋笑容更盛:“你明白什么了。”
蓝玉压低声音,字字笃定地剖析道:“陛下,您心中早有打算。”
“什么打算,你讲一讲。”朱元璋这个时候还是一脸笑容。
“您啊,定然是早就想好了,要过河拆桥了,如今纳哈出的部众已经被拆分,精壮调往云南,老弱遣散安置,他身边早已没了兵权,形同孤家寡人。”
“您假意将他带回应天,赐他府邸荣华,实则是在路途之上,寻个月黑风高的时机,直接派人将他解决。”
“要么手脚绑上巨石沉入河中,神不知鬼不觉,要么直接一刀了断,给他个痛快……”
说到此处,蓝玉越发觉得自己猜中了帝王心思,继续说道:“更何况,此次归降的北元官员这么多人,咱就觉得,陛下肯定不愿意养这么多啊,这些人皆是旧朝余孽,心怀异心,陛下肯定觉得留着也是麻烦,等过了这个风头,陛下就会找个由头尽数斩杀,以绝后患……”
蓝玉越说越起劲,满心以为自己猜中了帝心,却没发现,身旁朱元璋的脸色,已经从最初的淡然,渐渐变得震惊,随即又涌上几分难以置信……
对。
就是难以置信。
就在蓝玉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如何处置纳哈出与北元降臣时,朱元璋忽然开口打断:“蓝玉啊。”
“哎,臣在呢。”
“在你心中,咱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第303章 原来是这样
朱元璋很震惊,紧随而来的便是压不住的怒意。
他自登基为帝以来,何曾做过过河拆桥的事?
何曾允诺过的事全不作数过?
他从小吃苦受罪,给地主家放过牛,在皇觉寺撞过钟,一路从濠州城打到应天府,从刀尖上滚过来的,最恨的就是那种两面三刀、许了愿不还的混账行径。
他朱元璋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说话算话,该赏的赏,该罚的罚,赏罚分明,从不亏欠。
蓝玉怎么能这样想他?
这小子,真是混账到头了。
蓝玉也懵了。
他愣在原地,看着朱元璋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脸,半晌才回过神来,磕磕巴巴地开口:“陛下,臣……臣不明白……”
“咱就是问你,咱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还过河拆桥,还事先想好——咱是天子!咱能干出这般卑鄙的事情吗?”
“那么多人盯着咱呢,咱今天说出去的话,明天就不作数了,那咱还当什么天子?”
“你……你这是中伤咱,诽谤咱!”
蓝玉被这一顿劈头盖脸的质问砸得连退了两步……
朱元璋的嗓门愈发大了起来:“要不是你还要回辽东领兵,咱非要赏你一顿杖刑不可!”
蓝玉这个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老朱这是真生气了。
可好好的,怎么就气成这样了?
难不成是自己猜错了,还是自己说的跟陛下想的完全一样,他面子上挂不住了?
朱元璋当然生气。
但他生气的点,跟蓝玉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是气蓝玉把他想得那么坏。
他朱元璋自起兵以来便自比赵匡胤,要做就做那个杯酒释兵权、与兄弟们共富贵的仁德天子,绝不做刘邦那种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狠辣角色。
这话他早年间跟徐达说过,跟常遇春说过,跟汤和说过,在大朝会上对着满朝文武也说过。
他记得,也跟蓝玉说过啊。
这小子,这么没有记性吗?
更何况,把纳哈出杀了?
这不仅坏,而且蠢。
他朱元璋是个蠢人吗。
“陛下,臣,臣只是个武将,不善言辞的……”蓝玉听着朱元璋的话,有点慌赶忙承认错误。
说着,跪下身去。
“蓝小二,咱问你,纳哈出要是死了,下回再有蒙古将领想归降咱大明,他们还敢来吗?”
蓝玉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他们不敢。”
“纳哈出带着二十万人降了咱大明,这是蒙古人成建制、大兵团头一回向咱大明投降。”
“咱给他府邸,给他爵位,让他在应天安安稳稳养老,这是咱立给草原上所有人看的。”
“你倒好,怂恿着咱要把他砍了。你砍了他,以后谁还敢降?”
“人家以前生死存亡之际还掂量掂量是打是降,要是纳哈出死在咱们手里,从今往后人家不掂量了,横竖主将降了也是死,不如跟你死拼到底。你是嫌咱大明的兵太多了……”
“陛下,您知道臣的性子——臣就是个粗人,打小跟着开平王在军营里头厮混,开平王那脾气也冲,带出来的人也都不会拐弯抹角说话。”
“臣是个武将,不善言辞,肚子里就那么几根肠子,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臣脑子笨,有些事想得浅,说得直,您别往心里去啊。”
朱元璋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那个在辽东战场上杀得北元铁骑闻风丧胆的猛将,此刻像一头被训斥后不敢抬头的大狗,老老实实地缩着尾巴。
他心里的火气消了几分,可那道坎还是没过去。
他忽然觉得很没意思,跟这个直肠子掰扯了这么半天,他到底听懂没有。
“滚吧滚吧。现在瞅见你就烦,赶紧滚回辽东去,别在咱眼皮底下晃荡。”朱元璋的手在空中胡乱扇了几下,像是赶一只不听话的苍蝇。
蓝玉如蒙大赦,磕了个头,爬起来便往外走。
蒋瓛还在殿外候着,见他出来,微微躬身,蓝玉依旧没有理他,径直大步朝宫门外走去。
殿内又恢复了寂静。
朱元璋转过身,重新面对着墙上那幅北元全图。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片广袤的漠北草原上,却再也看不进去了。
而另一边,蓝玉一路快步走出皇宫,脸上的慌乱依旧没有褪去。
他骑上自己的战马,回到自己在北平的临时居所。
一路上多少是有些心神不宁的。
他反复琢磨,却依旧有些似懂非懂,明明陛下说的道理他都明白,可他总觉得,哪里还是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蓝玉回到临时居所后,还是想不明白。
俗话说的好,三个臭皮匠顶上一个诸葛亮。
他立马派人将自己最信任的几名幕僚心腹,召到跟前来。
对。
蓝玉也有幕僚,平时写写算算,关键时候,出点馊主意……
几名幕僚很快就到了,见蓝玉面色凝重,眉头紧锁,心中皆是一紧……
待众人落座,蓝玉挥退下人,确认四周无人之后,才压低声音,将今日大明殿宴饮、被陛下召入深宫、自己妄言揣测帝心惹得龙颜大怒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说完之后,蓝玉看着眼前的几名幕僚,满脸不解地问道:“诸位,今日之事,本侯实在想不通。本侯自认所言皆是为了大明稳固,为陛下分忧,可陛下却勃然大怒,斥责本侯愚钝。你们跟着本侯多年,‘足智多谋’,帮本侯分析分析,这到底是为何?”
几名幕僚对视一眼,纷纷低头思索,片刻后,为首的一名老幕僚站起身,对着蓝玉躬身一礼,缓缓开口:“侯爷,依属下之见,您今日确实是错了。”
蓝玉眉头一皱:“哦?到底错在哪里?”
“侯爷,您分析的陛下要除掉纳哈出、清理北元降臣的心思,并无差错。自古帝王心术,本就是多猜忌、好斩草除根,纳哈出终究是北元旧部,留着始终是隐患,陛下心中,未必没有除之后快的念头。”
“那为何陛下还会发怒?”蓝玉更加疑惑。
“错就错在,圣意不可揣测,更不可直言道破!”老幕僚语气笃定:“陛下身为天子,九五之尊,心中的谋划,乃是至高无上的隐秘,只能藏在心底,由陛下自己决断,岂能容臣子当众点破?”
“您当着陛下的面,把陛下心中未曾言说的隐秘,一五一十地全部说出来,甚至还替陛下谋划好诛杀纳哈出的法子。”
“您是聪明,可是,有的时候也要装糊涂,能轻易看透帝王心思,这是为君者最忌讳的事情……”
“侯爷啊,您在陛下面前,要显得愚笨一些,这样不会出错的。”
另一名幕僚也连忙附和:“王老先生说得极是!您说的或许都是陛下心中所想,可陛下不能承认,更不能任由您把这层窗户纸捅破,所以才骂了您 ……”
众人都这样说。
一个年轻的幕僚虽然有些不同的看法,但也只能顺着大势来,当下也只能认同众人的观点。
蓝玉听着幕僚们的分析,眼睛越睁越大,心中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