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很久。
久到傅友德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蓝玉忽然深吸一口气:“那不正好?”
傅友德一愣:“什么?什么正好?”
“我把纳哈出的脑袋砍下来,提着他的头颅去见天子,这难道不比让他跪地投降更有脸面?”
傅友德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这蓝玉真的是茅房里面的石头,又臭又硬。
他咬了咬牙,心里那团火压了又压:“蓝玉,你觉得是冯胜让我来的?不是。是我自己要来的。”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才有的疲惫和无奈:
“那天我从中军大帐出来,策马往回走,走到半路上,忽然想起了你在云南干的事。”
“大理段氏,人家已经投降了,献了印,跪了地,你还不满意,把人羞辱了一番,逼得人家羞愤自杀。”
“永昌侯在云南能干出这种事,在辽东会不会也干出来?”
“纳哈出要是来议和,见了你,会不会也被你羞辱?”
“会不会也被你逼得翻脸?”
“我越想越不放心,越想越觉得得出事。”
“所以我没有回自己的营地,直接拨转马头,带着人赶到你这儿来了。”
他看着蓝玉,目光灼灼:“事实证明,我真的是来对了。”
“你看看你现在在干什么?大军列阵,刀枪出鞘,你要去打纳哈出!”
“你要是真打了,陛下在北平的全盘谋划不就毁于一旦了吗?”
“纳哈出死了,辽东的那些北元军队怎么办?他们一哄而散,各奔东西,你是能一个一个追,还是能一个一个杀?”
“没有两三年,你平得了辽东吗?”
“两三年,你知道两三年是什么概念?陛下在北平等得起吗?太孙殿下等得起吗?”
蓝玉的脸色变了变,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说出话来。
傅友德看出了他心中的动摇,趁热打铁道:“而且,我不妨再告诉你一件事。”
“太孙殿下,此刻也在北平。”
“你若是坏了朝廷的大局,你觉得自己能有好下场吗?你是大明的永昌侯,是开国功臣,是太孙殿下的舅公,可你一旦违抗军令、破坏招降大业,违背圣意,你就是罪人。”
“我是个将军,我上马杀敌,我冲锋陷阵,我怎么就成了罪人了?”
傅友德叹了口气:“你破坏大局,你就是罪人。纳哈出已经同意与我军面谈,接下来就是改旗易帜、献印归降。”
“原本两三个月就能敲定的事,你非要拖它两三年,那你不就是罪人吗?”
第296章 辽东全复 8
旷野之上,月光冷得像淬了冰,蓝玉僵在马背上,周身的戾气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狠狠砸了一记,狂躁的心跳渐渐乱了节奏。
他握着缰绳的指节泛白,指腹死死攥着粗糙的绳面,指骨凸起,浑身紧绷的肌肉缓缓松弛了几分,却依旧绷着一张冷硬的脸,一言不发。
方才那股焚尽一切的怒火,被傅友德几盆冷水泼了下来也渐渐熄灭。
可心底的不甘与愤懑,还在死死纠缠,让他久久无法开口。
傅友德看着他沉默的模样,知道这番话终于入了他的心,便赶忙打铁趁热:“永昌侯,陛下素来知晓你骁勇善战,更懂你心中怒火难平。太孙遇刺,陛下龙颜大怒,早已打定主意,要让草原诸部付出代价!”
“这些话,本不该此刻提前告知于你,乃是陛下钦定的后续谋划。”
“只要辽东大局定下,纳哈出归降,陛下特许,由你亲率本部精锐骑兵,北上深入草原,放手剿杀、横扫敌寇,届时你为主帅,节制诸军,无人再能掣肘,想怎么打,便怎么打……”
这话入耳,蓝玉猛地抬起头,赤红的双目里终于泛起了波澜。
“你说的……可是真的?!”
“句句属实,天日昭昭!”傅友德沉声应道。
蓝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的狂躁已然散去大半,只剩下纠结与权衡。
他迟迟没有开口,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周身的气压低沉得吓人。
傅友德看着他这般犹豫不决,急得牙根发痒,心头火气直往上冒。
“蓝玉!你还要犹豫到何时?你仗着太子、太孙撑腰,便敢肆意妄为,可你想过没有,一旦你破坏辽东归降大势,让辽东战火重燃,延误朝廷北疆大计,便是给太子殿下抹黑,给太孙殿下添祸!”
“他们是你的靠山,是你最亲的人,你难道要为了一时意气,把他们拖入两难之地,让他们在陛下面前难做人吗……”
“给太孙抹黑……给太子添祸……”
这几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蓝玉心底最后的执拗。
他浑身一震,猛地回过神。
“……好。”
一个字,声音沙哑,却无比清晰。
“我随你回中军大帐。”
傅友德闻言,长长松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此刻只觉得浑身脱力,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连忙点头,生怕蓝玉再反悔,当即调转马头。
两人并肩走回大军阵前,蓝玉面色沉凝,对着身旁的部将沉声下令:“传我将令,全军收兵,返回营地,不得有误!”
部将一愣,看着眼前杀气腾腾的大军,又看了看面色冷峻的蓝玉,虽有疑惑,却不敢违抗,当即拱手领命,转身传达军令……
一旁的常茂瞬间急了,拍马凑到蓝玉身边,满脸不解与不甘:“舅舅,咱们明明都已开拔,为何突然收兵?”
“不踏平纳哈出大营,难消心头之恨啊!”
“闭嘴,你就知道一味打杀,半点大局观念都没有!方才我被怒火冲昏头脑,你为何不劝我?险些酿成弥天大祸!”
常茂被这一通训斥怼得哑口无言,脸色涨得通红,心里满是不忿。
他爵位虽高,却是承袭父辈荣光,论战功、论军中威望,远不及蓝玉,更何况蓝玉是他舅舅,长辈当众训斥,他即便满心憋屈,也不敢当众反驳,只能硬生生忍了下来。
很快,低沉的收兵号角吹响,刀枪入鞘,火把渐熄,原本朝着纳哈出大营压去的大军,缓缓调转方向,有序撤回左军大营,方才震天的马蹄声、嘶吼声,渐渐消散在夜色之中。
夜色渐褪,天光微亮,晨雾漫在辽东旷野之上,带着几分料峭寒意。
蓝玉领着亲卫,与傅友德一道策马直奔中军大营,一路之上脸色阴沉,周身气压低得吓人,丝毫没有深夜被劝服后的释然。
踏入中军大帐,主帅冯胜早已等候在此,昨夜得知蓝玉执意要率军突袭纳哈出大营,冯胜心急如焚,想要阻拦却早已来不及,整整一夜未曾合眼,眼底满是血丝,满心都是焦虑。
此刻见到蓝玉归来,没有酿成大祸,冯胜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地,长长松了一口气。
可蓝玉面对冯胜,全然没有往日军中同僚的礼数,脸色难看至极,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眼神里满是疏离与不满,显然是知晓了太孙遇袭、冯胜却未提前知会他一事,心中对冯胜满是怨怼。
冯胜心中了然,也不与他计较,只想着尽快稳住辽东大局,当下和声开口,商议和谈事宜:“蓝玉,纳哈出归降已是板上钉钉,此事关乎北疆安稳,你出面设一场宴席,宴请纳哈出,缓和双方嫌隙,促成和谈,如何?”
这话刚落,蓝玉当即冷哼一声,想也不想便断然拒绝,语气生硬决绝:“要请你去请,我是绝不会设宴款待他的,此事谁爱干谁干,我绝不掺和!”
他心中对纳哈出的恨意未消,又恼着冯胜刻意隐瞒,哪里肯屈尊去做这和谈的差事,一句话堵得冯胜哑口无言……
帐内一时陷入沉默,冯胜看着态度强硬的蓝玉,满是无奈,知晓再劝也是无用。
一旁的傅友德见状,深知此事不能耽搁,当即上前一步,主动接下了这份重任,沉声说道:“和谈之事,便由我去与纳哈出接洽商谈吧。”
冯胜闻言,顿时松了口气,看向傅友德满是感激。
他心里清楚,蓝玉这是记恨自己隐瞒了太孙的事,至于傅友德究竟用了什么法子,在深夜拦下了狂躁的蓝玉,他无心深究,只要辽东局势重回正轨,不耽误朝廷大计,便已是万幸。
此事就此定下,傅友德随即着手安排与纳哈出的和谈事宜,双方信使往来数次,终于定下了正式会面的时日与地点。
八日之后,正是四月初六,远在北平的太孙朱雄英启程西行,离开北平城的这一日,辽东之地,大明与北元残部的正式会盟如期举行……
会面之地选在榆林境内的西拉木伦河畔,河水潺潺,两岸旷野开阔,明军与纳哈出麾下的元军分列河岸两侧,旌旗猎猎,甲胄鲜明,两军遥遥对垒,气氛肃穆庄重,尽显两军对峙的森严之势……
河畔空地上早已摆下宴席,傅友德带着亲随步入两军中间的宴席之地,不多时,纳哈出也带着数名亲信,缓缓前来,双方于河畔宴前相对而坐,没有刀兵相向,只有清茶烈酒,共谈辽东归属……
这场会面,没有刀光剑影,却关乎辽东万千生灵,堪称历史性的一刻。
在这场会面没有多久,纳哈出便交出官印,断绝与北元小朝廷往外,正式改旗易帜,归附大明……
辽东全复……
第297章 藏着猫腻
从北平到开封的官道,正是一年中最舒服的时节。
四月的风吹在脸上不冷不热,官道两旁的麦田已经泛了青,绿油油的。
官道上的车马行人比北边多了不少,有挑着担子进城卖菜的农人,有赶着骡子驮货的商贩,还有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读书人,看见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便纷纷避到路旁,好奇地打量着那些甲胄鲜明的骑兵和那辆明黄色的銮车……
朱雄英坐在銮车里,掀开车帘的一角,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
比起从应天出发时的那股子兴奋劲,他如今安静了许多。
队伍最前面,朱守谦骑着他那匹枣红马走在最前头。
比起刚出京师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他如今像是换了一个人,也不是说他变得多沉稳了,不过在经过那场土木血战后的确有了几分统兵将领的威仪。
他身后跟着的是从燕王府拨来的那五百名精骑,如今全归了朱守谦调遣。
至于还要不要还。
这就是后话了。
李景隆依旧骑着白马居中调度。
从北平到开封,原本快马不过十日的路程,他们足足走了二十余日,一直到了五月初,开封城终于出现在了官道的尽头……
比起北平那种雄浑苍凉的北疆重镇,开封更多了几分中原的雍容……还是底子厚……
开封城门前,周王朱橚已率阖府官员等候多时。
他今年不过二十出头,生得白净斯文,眉眼间带着一股书卷气,与朱棣那种久经沙场、眉宇间藏着锋芒的武将气质截然不同。
他穿着一身绛紫色的蟒袍,腰间束着玉带,站在城门口那一众乌纱官袍之中,倒是最显眼的那个。
他身后站着开封知府张文渊、河南按察使刘思齐、布政使司左参政何惟明,以及开封府同知、通判、推官等一应大小官员,乌泱泱地列了两排,排场摆得十足,却没有半分紧张的气氛。
远远望见太孙的銮车驶近,朱橚整了整衣冠,快步迎上前去。
銮车停稳,车帘掀开,朱雄英从车上下来,还没来得及站稳,朱橚便带着满城官员齐刷刷地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而恭敬:“臣周王橚,率开封阖府官员,恭迎太孙殿下!”
朱雄英连忙上前两步,双手虚扶,语气比在北平见朱棣时明显亲热了几分:“五叔快请起,诸位大人也都请起!五叔也真是的,大热天的,何须带着诸位大人在城门口等这么久!”
说着硬是将朱橚从躬身的状态搀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微微上扬,“五叔比上回见时又清减了些。”
朱橚哈哈一笑,虽是笑着,却也不忘先谢过太孙免礼之恩。
朱雄英将他扶稳,又退后半步,理了理衣襟,正正经经地一揖到底:“侄儿见过五叔。”
朱橚赶紧上前一步,双手搀住朱雄英的胳膊将他扶起,连声道:“殿下使不得使不得!”
你去了北平一趟,我四哥都去凤阳改造学院参加劳动改造了,自己这老五又怎敢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