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186节

  而此时的土木堡内,局势已然凶险到了极致。

  蒙古骑兵虽被分走大半兵力,可剩余的死士依旧在疯狂攀爬堡墙,矮矮的堡墙本就无险可守,蒙古兵踩着同伴的肩膀,一个接一个往上攀登,前面的人被砍落,后面的人立刻补上,攻势依旧疯狂。

  终于,有十余名蒙古兵拼死爬上堡墙,杀出一条血路,直奔堡门而去,竟真的被他们给杀开,瞬间将堡门撕开一道缺口,近六十名蒙古骑兵嘶吼着冲入堡内。

  “堵住城门!绝不能让鞑子再进来!”李景隆双目赤红,浑身早已被鲜血浸透,提着长刀厉声下令,亲自率领东宫骑士与禁军老兵朝着城门缺口冲去。

  狭小的堡门处瞬间挤得水泄不通,人挤人、人挨人,兵器碰撞的脆响、惨叫声、嘶吼声混在一起,鲜血溅满了地面,刺鼻的血腥气弥漫在整个土木堡的每一个角落。

  朱雄英立于堡内空地之上,身前道承,以及数十位锦衣卫皆是紧握长刀,寸步不离地护在他身前,周遭的厮杀声震耳欲聋,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朱雄英却依旧站得笔直,手中紧紧握着那柄火绳铳,铳管还残留着激战的余温……

  随行的文官们此刻早已没了朝堂上的温文尔雅,黄子澄,齐泰带着几名壮实的吏员,在城墙上搬起石块也在防守。

  朱雄英转头看向身旁始终护着自己的道承,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看透生死的淡然:“道承,你就比孤大上几岁,这般厮杀,你怕吗?”

  道承身子一挺,目光坚定,语气没有半分迟疑:“殿下,属下不怕!属下就算粉身碎骨,也定会护您周全,您万不可有半分惧意!”

  朱雄英轻轻点头,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火绳铳,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的铳身,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这铳里,最后一枚铅弹已经装填完毕。”

  道成闻言,脸色骤变,瞬间慌了神:“殿下!您这是……”

  “我信天命。”

  “若是天命真不在我……”

  “这最后一颗铅弹就留给我自己……”

  朱雄英抬手,轻轻摆了摆,打断了道承的话,目光望向堡门外漫天的厮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自嘲,心中暗自喃喃,并未说出声:若我今日命丧于此,便是天命真的在自己四叔,朱棣的身上,帝王命太硬了,即便有了变数,也影响不了人家啊。

  不管怎么样。

  朱元璋的孙子,都不可能被蒙古人掳了去。

  道承看着殿下这般模样,心中又急又痛,却不敢再多言,只能握紧手中刀,更加警惕地盯着四周。

  与此同时,城门处的厮杀终于迎来转机。

  在李景隆的拼死指挥下,冲入堡内的五六十名蒙古骑兵尽数被围杀,尸体倒在城门洞口,东宫骑士与禁军老兵们不顾自身伤亡,奋力推着沉重的木门,在千钧一发之际,重新将堡门紧闭,并用巨木死死顶住,彻底堵住了缺口。

  李景隆拔出捅入蒙古兵胸口的长矛,鲜血顺着矛尖滴落,他大口喘着粗气,手臂早已酸软,这是他此生第一次杀人,而在这短短一个时辰的激战里,他已经亲手斩杀了六名鞑子,往日里京城贵公子的意气风发,早已被满身的血腥与疲惫取代。

  若非身边全是东宫精锐与京营禁军老兵,若是这堡墙若是再宽大几分,兵力分散之下,此刻早已被鞑子攻破……

  随着张赫率领明军在外死战,蒙古大军首尾难顾,土木堡上的攻势骤减,堡内守军终于得以喘息,可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安稳,只要哈剌章的主力还在,危险就从未离去……

  高坡之上,哈剌章望着依旧稳固的土木堡,又看了看身后与麾下将士死战的明军,面色沉了下来,对着身边幕僚与部将冷声下令:“再分两部兵马,全力猛攻土木堡,无论如何,也要拿下这座堡垒,取了朱元璋孙子的首级,送给冯胜……”

  他心中笃定,即便城外的大股明军已经开始拼命了,但是他们的胜算依然非常大……

  可就在哈剌章话音落下,各部将领正要传令出击之际,北方的天际,突然传来震天动地的马蹄声,密密麻麻的火把如同繁星一般,从远处席卷而来,火光映红了夜空,烟尘滚滚,遮天蔽日,无数明军骑兵的身影,在夜色中愈发清晰……

  宣府与居庸关的援军,终于赶至……

  哈剌章抬眼望去,看着那无边无际的明军援军,感受着大地的震颤,原本坚毅冰冷的脸庞,终于浮现出一丝落寞与无奈,他缓缓握紧腰间的弯刀,望着土木堡的方向,轻声长叹,声音里满是悲凉与不甘:“大元的命数,当真,该绝了吗……”

第260章 男儿有泪不轻弹 1

  旷野之上,火把如星河倒灌,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瑟瑟发抖,宣府与居庸关的六千援军,终于踏破夜色,直奔土木堡战场而来……

  万千骑兵之中,朱守谦一马当先,手中一柄镔铁大刀横握在手,刀身早已染满长途奔袭的风尘,刀刃上还沾着沿途斩杀元军斥候的血迹。

  他整个人状态近乎癫狂,脸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眼眶深陷,双目布满狰狞的血丝,若是白日里看,那双眼睛红得骇人,全是一夜不眠不休狂奔的疲惫,却又被极致的亢奋撑着。

  他从土木堡外出求援,一路不敢有片刻停歇,饿了啃两口干粮,渴了喝几口冷水,胯下战马都换了四匹,只为能尽早搬来救兵。

  但凡此刻有人让他停下,但凡他心神稍有松懈,这具早已透支到极致的身躯,必定会当场轰然倒地,再也爬不起来……

  “杀!!”

  朱守谦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哑到极致的嘶吼,吼声冲破夜色,盖过部分厮杀声,他双腿狠狠一夹马腹,率先朝着哈剌章的中军阵营直冲而去,手中大刀挥舞,带起凌厉的风。

  身后六千明军骑兵紧随其后,甲胄铿锵,喊杀声震天动地,如同钢铁洪流,狠狠撞向本就首尾难顾的蒙古大军。

  高坡之上,哈剌章身边的部将们见此阵势,脸色瞬间大变,纷纷上前劝诫,为首的部将声音急切:“太师!明军援军势大,我军鏖战半夜,早已疲惫不堪,再打下去必败无疑!”

  “您速速率领亲卫北撤,末将留下督战,拼死也要取下朱重八孙子的首级!”

  周遭的亲兵幕僚也纷纷附和,全都劝哈剌章先行撤离,保留性命。

  哈剌章立于原地,须发已被夜风与烟尘染得凌乱,这位五十有七的北元重臣,脸上布满岁月的沟壑,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只是此刻,眼神里只剩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缓缓抬手,制止了身边众人的劝说,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每一个字都透着狠厉:“我的命,远没有堡里那个朱元璋的孙子金贵。”

  “我等率一万铁骑深入大明境内,本就是以命换命。即便我这一万儿郎尽数死在此地,能换大明皇太孙的性命,这笔买卖,就值!一万条性命,换我大元辽东二十万铁军、划算至极!”

  他转头看向身旁心腹部将,厉声下令:“你亲自督战,全军压上,不惜一切代价,攻破土木堡,取朱雄英首级!”

  话音落下,哈剌章不再多言,缓缓拔出腰间佩戴的弯刀,刀身清冷,映着火把的光,泛着刺骨的寒。

  他高举弯刀,面向身后仅剩的中军亲卫,声音苍凉而激昂,在夜色中传开,字字句句,戳中蒙古将士心底:“草原的儿郎们!”

  “看看我们脚下的土地……”

  “这里曾是我们祖先驰骋的疆域,是我们大元荣耀的起点……”

  “如今我们被迫退守漠北,受尽屈辱,今日,便是我们重拾祖先荣耀之时!”

  “我们没有退路!身后是茫茫草原,身前是大明敌军,今日,要么取下朱雄英首级,凯旋而归,要么,就埋骨于此,用我们的鲜血,祭奠大元的英灵!”

  “随我冲锋!”

  这一番话,戳中了这些蒙古将士心底最后的倔强,原本因久攻不下、被多方夹击而渐渐涣散的心气,瞬间被点燃,即便疲惫不堪,即便知晓前路是死路,依旧发出震天的嘶吼,如同困兽之斗。

  两千中军亲卫簇拥着哈剌章,跟着他一同策马冲下高坡,直奔朱守谦率领的援军而去。

  这位年近花甲的北元太师,没有丝毫退缩,手持弯刀,冲在最前方,全然不顾自己早已不再年轻的身躯,一副要与明军同归于尽的架势。

  此刻,战场上的双方,早已全都疲惫到了极点。

  蒙古大军长途奔袭,又被张赫所部一路袭扰,围攻土木堡半夜,死伤无数,身心俱疲,原本的锐气被磨得所剩无几,只是靠着哈剌章的鼓动,勉强撑着最后一口气……

  朱守谦率领的援军,同样是昼夜疾驰,未曾休整,人困马乏,全凭着一股救驾的信念在支撑……

  就连张赫所部的四千骑兵,也已缠斗许久,体力消耗殆尽。

  可即便如此,战局依旧瞬间逆转,蒙古大军从原本围困土木堡的主动方,彻底沦为被明军三方夹击的被动方,前有朱守谦援军猛攻,后有张赫所部死战,土木堡内的守军又死死坚守,彻底陷入重围。

  土木堡城头,守军看到漫天火把的援军,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原本疲惫不堪的将士们,瞬间又燃起了斗志。

  李景隆快步从城头跑下,浑身是血,却难掩眼中的狂喜,冲到朱雄英面前,单膝跪地,声音激动得颤抖:“殿下!城头急报!宣府、居庸关援军已到!”

  朱雄英站在原地,一直紧绷的身躯,终于重重松了一口气。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砰砰砰的声响,甚至盖过了部分厮杀声,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涌上心头……

  他缓缓闭上眼,片刻后再睁开,眼底除了释然,更多的是一抹冰冷的疑虑。

  “天不亡我……四叔,这笔账,咱叔侄二人,怎么样,也要算清楚……。”

  在他心底,始终认定,这场针对自己的截杀,与北平燕王府,与自己那位野心勃勃的四叔朱棣,脱不了干系。

  而就在朱雄英说出这句话的同一时刻,朱棣正在骑马赶来的路上……

  战场上烟尘弥漫,血肉横飞,双方将士全都杀红了眼,只能借着零星的火把光亮,凭着本能挥刀乱砍,兵器碰撞声、惨叫声、战马嘶鸣声,彻夜不绝,血腥味弥漫了数十里……

  蒙古大军终究是扛不住了。

  本就疲惫至极,又被三方合围,军心彻底涣散,即便哈剌章亲自冲锋,也再也无法稳住阵型,纷纷溃逃,死伤惨重,彻底陷入溃败……

  “太师!快撤!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心腹亲卫拼死护在哈剌章身边……

  哈剌章双目赤红,看着眼前兵败如山倒的局面,看着身边的儿郎一个个倒下,心中满是不甘与悲愤,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在亲卫的拼死簇拥下,一路向北仓皇逃窜。

  北元大军来时气势汹汹,一路势如破竹,此刻溃败逃亡,却如同丧家之犬,被明军一路追杀,沿途死伤无数,彻底沦为待宰羔羊……

  哈剌章身边的亲卫越打越少,最后只剩下十几名亲卫,狼狈不堪,只顾着往北狂奔,想要逃回漠北……

  突然遇到了一股埋伏在此的明军袭击,哈剌章不慎掉下马来。

  他刚一掉下马来。

  便被一直借着夜色趴在道上的一个年轻士兵,待到机会,上去就是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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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一章了,老李也写爽了,明天的剧情也会进入一个小高潮……大家期待呀,为爱发电,免费的小礼物走一波……多谢书友。

第261章 男儿有泪不轻弹 2

  哈剌章一掉下马来,还没等挣扎起身,道旁草丛里便猛地窜出一个黑影。

  那是一个年轻的明军士兵,身上穿的衣甲是穿别人的,袖口挽了两道,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

  他不知在这草丛里趴了多久,浑身都是泥土和草屑,脸上抹得乌漆墨黑……

  他是附近墩堡的守军,名叫王二,刚调到边关不到两个月,连刀都磨不利索。

  今夜是被烽火惊动,百户让他跟着几个老卒出来看看有没有漏网的鞑子溃兵。

  王二吓得腿肚子一直在打颤,趴在这草丛里大气都不敢出,没想到真有一伙鞑子朝自己这边跑过来了。

  他本想继续缩着,可前面战友们突然暴起,那个鞑子首领偏偏掉下马来,就摔在他面前不到三尺的地方。

  王二几乎是本能地窜了出去。

  他握刀的手在发抖,脚也被草根绊了一下,整个人踉跄着往前扑,那一刀砍的得毫无章法,却因为距离太近、力道太猛,刀刃从颈侧斜斜切入,割断了血脉和气管。

  血喷了王二一脸,热的,腥的,糊了他半边脸。

  哈剌章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手脚抽搐了两下,再也不动了。

  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瞪得滚圆,望着灰蒙蒙的夜空,嘴微微张着,像是还有一句没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

  哈剌章的护卫们瞬间发了疯。

  几个人怒吼着纵马朝王二扑来,王二吓得怪叫一声,连刀都顾不上拔,转身便一头扎进了路旁的草棵子里。

  他对这片地形熟,哪里的沟深哪里的草密他都知道,连滚带爬地钻进去,眨眼便没了踪影。

  护卫们追了几步,黑暗中根本辨不清方向,后方的追兵马蹄声又越来越近,几个护卫对视一眼,咬碎了牙,只能回身将哈剌章的尸首合力拽上马背,用毛毡裹了,伏在马背上继续往北狂奔。

  这一场大混战,哈剌章带来的一万铁骑,真正阵亡在土木堡城下的不过三四千人。

  更多的不是在溃败途中被沿途墩堡截杀,就是被冲散后迷失在夜色里,三五成群地往北逃窜,又被追兵一路追杀。

  还有不少溃兵干脆放弃了抵抗,扔掉弯刀跪在路边投降。

  而明军这边,伤亡同样惨重。

  张赫的四千骑兵与哈剌章后队死战将近一夜,折损过半,朱守谦带来的六千援军与鞑子中军硬撼,也倒下了将近千人。

  加上土木堡内阵亡的护卫,明军死伤人数几乎与鞑子持平。

  一具具明军士卒的尸首被从战场上抬下来,排在堡墙根下,有的人脸上还带着生前的表情,有的眼睛还没闭上。

  土木堡外,喊杀声越来越小。

  从最开始的震天动地,到后来渐渐稀疏,最后只剩下零星的兵器碰撞声和伤员低哑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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