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之事,最是敏感。”
“听闻前几日,锦衣卫曾去东宫搜查……没两日,侧妃娘娘就病逝了。”
“嘘!”立刻被制止,“此事莫要多言。”
朝堂之上,人人自危。
与吕本有往来的官员,连夜焚毁书信,惶惶不可终日。
三日后,诏狱传出消息,吕本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判斩立决,家产充公,男丁流放辽东,女眷没入教坊司。
判决之快,令人心惊。
行刑那日,秋阳高照。
刑场上,吕本被押上断头台时,还是嘶声喊冤:“陛下!臣冤枉啊……臣女也冤枉啊……”
刀光落下,戛然而止。
血溅三尺,染红黄土。
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有叹息,有唏嘘,更多的却是疑惑。
吕本最后那句“臣女冤枉”,究竟何意?
无人敢问。
即便是此时站在百官顶点的胡惟庸,他也不敢对这件事情有丝毫探知的想法。
所有人默契地选择了沉默。
在这洪武朝,知道得太多,活不长。
南京城外,鸡鸣山。
秋雨初歇,山间雾气氤氲。
一座小宅院隐在云雾深处,因为离鸡鸣寺不算远,故每日也能听到悠远钟声。
禅房内,一个僧人闭目盘坐。
一身灰色僧袍洗得发白,却平整得不染纤尘。
手中一串沉香佛珠,随着诵经声缓缓转动。
忽然,他动作一顿。
院外传来脚步声,一个沙弥在门外低声道:“师叔,山下有消息传来。”
僧人睁开眼。
那一瞬间,禅房仿佛亮了几分。
确是一双凤目,眼角微挑,眸光深邃如潭,不见悲喜,却透着洞悉世事的清明。
“说。”声音平和,却有种奇特的穿透力。
“昨日午时,太常寺卿吕本被斩于市。三日前,其女、东宫吕侧妃病逝。吕府被抄,男丁流放,女眷没入教坊司。”
僧人手中的佛珠停住了。
他沉默良久,久到沙弥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才缓缓道:“吕侧妃……是因何病逝?”
“有人说是急症。但东宫丧仪从简,连追封都无。”
僧人重新闭上眼,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佛珠。
沉香木温润的触感传来,却抚不平心头的波澜。
不对。
怎么会这样呢?
第21章 不僧不道姚广孝 2
沙弥看到自己的师叔发愣,当下轻声唤道:“师叔?”
僧人恢复平静,淡淡道:“知道了。去吧。”
沙弥退下。
禅房重归寂静。
僧人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云雾缭绕,远山如黛,南京城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他法号道衍,俗家姓姚,名广孝。
实际上,道衍他并不是一个纯粹的和尚,人家正儿八经,儒释道三修大成。
至正八年,年仅十四岁的姚广孝剃度出家,法名道衍,而这一年,朱元璋跟他是同行,并且已经在皇觉寺,干了四年挑水撞钟,要饭扫地的的活了。
两个人的起点完全不一一样。
姚广孝是长洲人,家族世代行医,虽然不是大富不贵的家庭,但,绝对不会为了吃饱饭当和尚,也不会上来,就跟有名的高僧,道士混到一起去。
后来,姚广孝拜道士席应真为师,学习阴阳术数,年轻时博览群书,精研儒释道三家,通晓兵法谋略、天文地理。
他也断言自己心怀锦绣,若逢乱世,必为张良、刘基之流。
他出生的时候,确实是乱世降至。
可等他一身阴阳术法,文韬武略皆是大成,正准备下山辅佐明君,平定乱世,建立功名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活被刘伯温给抢了。
而且,人家干的比自己还好点。
天下已定。
洪武皇帝朱元璋扫平群雄,建立大明,四海升平。
这就尴尬了,他这一身本事,竟无用武之地。
无奈,只得寄身佛门。
但他从未甘心。
真正的智者,不会等待舞台。
若无舞台,便搭建舞台。
若无机会,便创造机会。
这些年来,他一直在等,在算。
算大明国运,妈的,国运太强了,改朝换代,他是没有这个能耐了。
他正消极的时候,天子大封藩王,还给了特别大的权力,这让他又瞅到了可以大展拳脚的机会。
虽然风云已定,但依然可以搅动风云。
在大明的天空下,辅佐他认为的明君,改天换地,成就千古功业。
为此,他开始布局。
实际上,现在的大明朝,在固执的朱元璋手下,传承脉络,早就已经定下了。
朱元璋死,朱标继位……
朱标死,朱雄英继位……
这是法统,是伦常,是坚不可摧的传承。
如果在这样的传承下,藩王造反,名不正言不顺,戏可就难唱了……
可若法统本身出了问题呢?
若传承的链条出现了裂痕呢?
那这场戏,就好唱了。
所以等他得知,吕氏即将入宫嫁给朱标的时候,他便装作云游僧人,进入了吕府,与吕本交好,见到吕氏之后,更是口呼:“贵不可言,当为国母。”
他重新盘坐,闭目凝神,眉心微蹙,半晌,睁开眼时,苦笑一声:“看来,我不得不离开这南京城了,还是小命要紧啊。”
说着,刚刚还算沉稳的道衍,猛地站起身来,走到旁边的柜子旁,从柜中取出一卷舆图,缓缓展开。
图上标注着大明,各藩王封地。
他的目光落在北平府——燕王朱棣的封地。
这位殿下,他暗中观察已久。
英武果决,胸有韬略。
原本,他打算再过几年,等最好的时机在出现在燕王的面前,可此时,上天已经不给他机会了。
窗外,一只孤雁掠过云雾,向北飞去。
秋意深了……
诏狱的审讯记录上面,有这样一个僧人,不过,记录却非常少。
“吕本供称:洪武八年春,一僧人来访,言谈不俗,自言云游四方,法号不详。后数次往来,曾言其女‘贵不可言,当为国母’。僧人年约四十许,面白,目有神。洪武十年后,再未见过。”
这描述太模糊了。
不过,涉及到了东宫,在模糊也要查,只要跟这个僧人面对面的说话,就有很大可能找到。
因为心中有鬼,面上也必定有诡。
这是能够看出来的。
南京城内外二十三座寺院被查了一遍,带回问话的僧人有十七个。
大多是因与吕本有过佛事往来,或是曾在吕府做法事。
审问下来,一无所获。
直到第四日,一队缇骑上了鸡鸣山。
带队的是个百户,姓陈,年约三十,面庞黝黑,眼神如鹰。
他曾在北疆与蒙元残部周旋多年,最擅察言观色。
临行前,上面特意嘱咐:“鸡鸣寺是古刹,莫要太过。但若有可疑,也不必顾忌。”
到鸡鸣寺时,秋雨又起。
山门在雨幕中显得肃穆清寂,檐角的铜铃在风中轻响。
知客僧迎出来,见是锦衣卫,脸色微变,却还是合十行礼:“阿弥陀佛,各位施主……”
“锦衣卫办差。”陈百户亮出腰牌,“寺中僧人,全部到前殿集合。不得遗漏。”
“这……”知客僧犹豫,“今日有几位老禅师在闭关,可否……”
“任何人不得例外。”陈百户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半个时辰后,鸡鸣寺八十三名僧人齐聚大雄宝殿。
从须发皆白的老僧,到十来岁的小沙弥,站了满满一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