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169节

第235章 和尚

  “你一直瞅那秃驴干嘛?”

  朱雄英收回目光,看了朱守谦一眼:“大哥,出门在外,您是有身份的人。出言要文雅一些,雅致一些。不要闭口‘秃驴’,张口‘秃驴’的。人家那叫和尚。”

  朱守谦被他说得一愣,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中,随即嘿嘿笑了两声,倒也不恼,把茶碗往桌上一顿:“是是是,和尚,和尚。”

  他抹了抹嘴,又往那边瞟了一眼,“那你一直瞅那和尚干嘛?”

  朱雄英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个和尚身上。

  “这不像一个普通的和尚。”

  朱守谦顺着他的目光又看了两眼,没看出什么门道来,撇了撇嘴:“再不普通,那也是个和尚。”

  说着,他忽然扬起下巴,朝那边喊了一声:“嘿……”

  “那边那个和尚!”

  那和尚的肩膀微微一动,像是从一场很深的静坐中被唤醒了。

  他缓缓转过头来,帽檐下露出一张清瘦的脸——颧骨微凸,下颌削瘦,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两颗被擦得锃亮的黑石子。

  他的目光在朱守谦和朱雄英脸上各停了一瞬,又扫过茶摊四周那些蹲着喝水、靠着树嚼干粮的汉子们,

  那些人虽然散开了歇脚,可手都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一看便知不是寻常的商队护卫。

  那和尚的目光在锦衣卫身上停了一息,然后收了回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事。

  他站起身,朝朱守谦和朱雄英这边微微合十。

  “两位施主,唤贫僧何事?”

  朱守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哪个庙里的?”

  那和尚笑了笑,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云淡风轻的从容:“贫僧没有庙。”

  朱守谦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原来是个野和尚。”

  那和尚也不恼,只是微微笑着,站在那里,像是在等朱守谦继续问。

  朱守谦果然继续问了。他把一条腿翘起来,胳膊肘撑在桌上,歪着身子看着那和尚,活像一个在集市上挑货的主顾:“听说你们和尚都会念经打坐、参禅悟道,你有道行没有?”

  那和尚微微摇头:“道行是道家说的。贫僧是和尚,和尚不说道行。”

  朱守谦被噎了一下,也不在意,又换了个问法:“那你会看相吗?”

  那和尚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点头:“会。”

  朱守谦眼睛一亮,拍了一下桌子,站起身来,三两步走到那和尚面前,往他旁边的长凳上一坐,把脸凑过去。

  “来!你给小爷我看看相。小爷我的相怎么样?”

  那和尚微微低头,目光在朱守谦脸上仔仔细细地扫了一遍,从他的额头看到眉骨,从眉骨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下颌。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只吐出一个字。

  “贵。”

  朱守谦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往下说了,眉头一皱:“就一个字?贵?怎么个贵法?你说清楚些。”

  那和尚却不再看他了。

  他的目光越过朱守谦的肩膀,落在茶摊边那张桌子上落在朱雄英身上。

  朱雄英依然坐在那里,手里端着粗瓷茶碗,碗里又苦又涩的粗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目光平静地看着这边。

  那和尚看了朱雄英好一会儿。

  他的目光在朱雄英的脸上停住,从额头看到眉骨,从眉骨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下颌,又从下颌看到了那双平静得不像少年的眼睛。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然后他收回目光,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件不必声张的事。

  “那边那位小施主……”他顿了顿,“贵不可言。”

  朱守谦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朱雄英,又转回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你说他贵不可言,说我贵,那到底谁更贵?”

  那和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微微笑了一下,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便不再说话了。

  朱守谦等了半天,见他确实不打算再开口,便也不追问了。

  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张宝钞,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一百文。赏你了!”

  那和尚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宝钞,又抬起头,朝朱守谦合十行礼:“多谢施主打赏。”

  朱守谦摆了摆手,大步走回朱雄英那张桌子坐下,端起茶碗把剩下的凉茶一口灌了下去,抹了抹嘴,对朱雄英道:“还真有点本事。”

  正说着话,官道那头传来隆隆的车马声。

  后队的大部队赶上来了。

  旌旗招展,车马辘辘,四百余人的队伍在官道上拉开了一条长长的线,尘土飞扬,将初春枯黄的原野搅得热闹起来。

  这边歇脚的众人也都抬眼看向这个大部队,包括那个和尚。

  朱雄英站起身,将粗瓷茶碗往桌上一搁,大步朝自己的白马走去。

  朱守谦抹了抹嘴,连忙跟上。

  朱雄英刚翻身上马,便看见李景隆从前队驱马迎了过来。

  他骑着一匹白马,外罩轻甲,月白色的锦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那张俊美得不像话的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无奈。

  他没有当着众人的面喊“殿下”,只是拨马靠近朱雄英身侧,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真真假假的抱怨。

  “您又跑。您再跑不带我,我也不守着辎重了……”

  朱雄英听着李景隆的抱怨:“好。不跑了。跟着大家一起走。”

  李景隆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拨马回到后队,继续押着他的辎重。

  朱雄英勒着缰绳,让白马放慢了步子,与大队人马并作一处,朱雄英才注意到了那个和尚,到离开,都没有想过跟朱守谦一般,跑上前去,跟他搭话。

  茶摊里,那和尚还坐在原处。

  面前那碗凉透了的粗茶依然没有喝完,他却没有再动它。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那支队伍远去的方向。

  锦衣卫的马队已经变成了官道尽头的几个小黑点,浩浩荡荡的车队也渐渐融进了初春枯黄的原野里,只有尘土还在半空中久久不散,像一条黄色的带子,挂在天地之间。

  他低下头,从桌上拿起那张被茶碗压着的宝钞,他用手指轻轻抚平了边角的褶皱,仔仔细细地叠好,放进怀里。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官道尽头那支已经快要看不见的队伍。

  过了许久,他轻轻笑了一声。

  “此子的面相,真是奇妙。”

  “有意思。有意思。”

第236章 咱可把你盼来了

  这个和尚一直瞧着朱雄英的车队彻底消失,这才转身离开。

  而这个和尚,正是被燕王朱棣开除的姚广孝。

  不过,很明显,他不是这么着急的找工作。

  他知道太孙要来北平,专门跑过来,在必经之路上等着,没想到竟然真的让他等到了。

  他借着朱守谦的打诨,正好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朱雄英的面相,原本他还想着,自己说出贵不可言之后,朱雄英听到了,会觉得自己是个有本事的和尚,会上前来跟自己聊上两句,正好,也能给自己一个机会。

  跟这个大明洪三代,混个脸熟。

  可谁知,朱雄英从头到尾,都没有搭理他,这多少有些让他失望。

  不过,姚广孝应该庆幸,朱雄英没有上前来跟他说话,要是他一激动报了马甲,那朱雄英绝对不介意大明朝少一个不安分守己的和尚……

  朱雄英这一路,总算知道了什么叫累。

  从前在应天,他也骑马射箭,出一身汗,觉得那就是累了。

  如今走了这一趟,他才知道从前那些,根本不叫累。

  每日天不亮便要起来,有时候睁眼时头顶的星星还挂着。

  匆匆用了早饭,灌一碗热汤,便翻身上马或钻进銮车,开始一整日的颠簸。

  官道看着平坦,可车轮碾上去,车厢便晃个不停,晃得人骨头缝里都泛着酸。

  骑马的滋味也好不到哪里去,在马背上坐一两个时辰,大腿内侧磨得火辣辣的疼,腰像被人用棍子顶着,怎么坐都不对劲。

  当然,这也挺好的,最起码晚上睡觉的时候,很快就能睡着。

  这一路走来,朱雄英才终于明白,为什么另一个时空里父亲朱标从关中考察回来便一病不起,撑了不到一年便撒手人寰。

  他原本以为是父亲身子骨本就弱,经不起风霜。

  如今自己走了一遭才知道,这古代的远行,根本就不是身子骨强弱的问题。

  即便他年轻,即便他骑马乘车,该累还是累,该颠还是颠,不过,朱雄英倒多少有些苦中作乐。

  有的时候队伍经过村庄,朱雄英勒住马,跳下来,逗逗村口的大黄狗,甚至盘算着回去之后,在东宫也养一条……有的时候,遇到河流,池塘,再加上风景好,微风妙,朱雄英差点克制不住甩两杆……

  朱守谦就不行了。

  骑一天马下来,两条腿僵得像两根木棍,走路都打晃。

  可他看看朱雄英比他小了好几岁,一句苦都没叫过,弄的他也不好意思说说歇两天的话。

  道承锦衣卫系统出身,李景隆也跟着蓝玉混过,这些苦楚对于他们来说是小儿科。

  一路向北,一路颠簸。

  过了济南,过了沧州,官道两侧的景色渐渐变了。

  麦田越来越少,荒地越来越多,风也越来越硬。

  应天这时候应该已经春暖花开了,可越往北走,春天的脚步便越迟缓,树枝还是光秃秃的……

  而通过朱雄英的肉眼观察,也能够清晰的认知到一件事情,大明朝过了山东,越靠近北平,越发的荒凉……

  此时,南北两地的汉民实际上是有着一种民族割据感的。

  自安史之乱后,南北长期分属不同政权,北方历经辽、金、元三朝异族统治,南方则由南宋延续传统汉文化。

  这种分裂打破了文化传承的连续性,北方逐渐“胡化”,南方固守传统,彼此认知变成“两个世界”。

  元朝灭亡南宋后,设置四等人制,将汉人分为北人,南人,原金朝统治区汉民为北人,与原南宋统治区的汉人为南人,南人地位最低,长期被排斥在权力核心外。

  同时,元朝推行“汉儿言语”、蒙古服饰、收继婚等胡化政策,北方汉人生活习惯、文化认同彻底偏离传统,与南方汉人形成鲜明对比……

  在语言方面,北方汉语混入大量蒙古语借词,南方则保留中古汉语腔调,词汇、发音与北方差异极大,彼此交流困难,甚至互相听不懂……

  北方百姓多穿窄袖短袄等胡服,南方百姓仍着传统汉服,遵循儒家礼仪,南北相见时,常因服饰、礼仪差异产生“非我族类”的错觉……

  北方儒学传统几近断绝,洪武初年,华北能读懂四书五经的百姓寥寥无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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