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155节

  他在床榻边坐下,侧过身,将寝衣褪到腰间,露出整个后背。

  孙和走上前,目光落在那道暗疮上,瞳孔猛地一缩……

  咋,咋这么严重……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红肿,位于后背左侧肩胛骨下方,边缘发紫,中心处已经溃烂,脓血混着白水从破口处渗出,红肿的范围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用手轻轻触碰,皮肤滚烫,硬得像石头。

  溃烂处的边缘有几道细细的红线,正在向四周蔓延,那是毒气扩散的迹象……

  孙和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嘴唇微微发抖,声音都有些结巴了:“这……这……国公爷,这是伤口?还是……”

  徐达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不是伤口,是自己长出来的。早己有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了,流了些脓,不碍事。”

  “不碍事?”孙和的声音有些发尖:“国公爷,这……这么大一片,您怎么还说……”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味。

  孙和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国公爷,您在宫里……饮酒了?”

  徐达“嗯”了一声,轻描淡写地说:“跟陛下喝了几碗。怎么了?”

  孙和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可声音还是有些发紧:“国公爷,您这暗疮,已经入里了。酒性大热,最是发物,喝了酒,会让毒气扩散得更快。”

  “您……您不能喝酒啊。还有,饮食要清淡,不能吃辛辣油腻的东西,羊肉也要少吃。”

  徐达的眉头皱了起来,转过头,看着孙和,目光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酒不能喝?肉也不能吃?那活着还有个鸟味?”

  孙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徐达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实际上,孙和真的想说,你以后想喝啥就多喝点,想吃啥就多吃点……可是,对面不是普通的病人……自己也不是民间郎中。

  他只能低下头,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和药膏,开始处理那个溃烂的暗疮。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可他还是咬着牙,一点一点地将脓血清理干净,敷上药膏。

  整个过程,徐达一声没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像是在处理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国公爷,臣先开个方子,您让人去抓药。每日一剂,煎服。另外,臣明日再来,给您换药。”孙和一边收拾药箱,一边叮嘱。

  徐达点了点头,穿好寝衣,转过身,看着孙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孙太医,有劳了。”

  孙和听了这话,心里头像压了一块石头,他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躬身行了一礼,提着药箱,退出了卧房……

  孙和出了魏国公府,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可那口气吐出去,心里头的那块石头不但没有轻,反而更重了。

  他睁开眼睛,望着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光,沉默了片刻,然后朝车夫喊了一声:“去刘院正家上。”

  马车调转方向,驶入了夜色中的长街。

  刘恭的府邸在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不大,可收拾得干净利落。

  孙和下了车,拍开门,下人见是孙太医,连忙引了进去。

  刘恭已经准备歇息了,穿着一身寝衣,头发散着,坐在书房里看书。

  见孙和进来,他愣了一下,放下书,站起身:“孙兄?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孙和关上门,走到刘恭面前,也顾不上寒暄,直接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刘太医,魏国公的暗疮,我看了。”

  刘恭的眉头微微皱起:“怎么样?”

  孙和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可话到嘴边,还是结巴了:“那……那暗疮,比我预想的严重十倍。巴掌大一片,已经溃烂了,脓血不止,毒气正在扩散。边缘有几道红线,那是毒气入里的迹象。若是再不控制,最多一两个月……”

  “这么严重?”刘恭惊呼一声……

第214章 留下凭证

  “确实严重啊……”

  “也不知道魏国公怎么忍下来的。那么大的暗疮,溃烂流脓,还连着红线,这应该是钻心的疼啊……”

  孙和叹了口气,缓缓说道。

  刘恭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问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孙兄,陛下让你治魏国公,有没有让你立下什么军令状?”

  孙和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军令状?那倒没有。”

  “陛下只是说,让我去魏国公府上,天天给他看,好好治。治好了重重有赏。没说治不好要怎样。”

  刘恭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心里头一块石头落了地,声音也轻快了几分:“没有就好,没有就好。”

  “孙兄,我跟你说,你一定要好好规劝魏国公,让他忌口,让他少喝酒,少吃肉。而且,规劝的时候,一定要留下凭证。”

  “凭证?”孙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留什么凭证?”

  刘恭赶忙开口道:“你开的每一张药方,都要在上面写清楚,‘禁酒’忌口’等。把规谏的话,白纸黑字地写在药方上。”

  “万一,我是说万一啊,这药方被人查了去,也有说辞啊。”

  “谁查这药方。”孙和更糊涂了。

  刘恭沉默了片刻,最后开口道:“孙兄,我也不瞒你了。曹国公——祁阳王去世那日,你问我为什么到下午才回到太医院,我一直没跟你说实话。今天我就告诉你吧。”

  孙和的心猛地一跳,他有些不妙的感觉。

  “那天,我被锦衣卫抓走了。”

  “关在诏狱里,关了整整两个时辰,脑袋悬在刀口上,随时都会掉下来。”

  孙和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都有些发颤:“什么?锦衣卫?诏狱?这……这我怎么不知道?”

  刘恭转过身,看着孙和,目光里带着几分苦涩:“太孙殿下封锁了消息,不让往外传。所有参与诊治的医官、郎中,都下了封口令,谁也不许说。”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是太孙殿下和太子殿下在陛下面前死命求情,可陛下还要杀我,最后还是皇后娘娘及时赶到,才保住了我的脑袋。不然……”

  孙和站在那里,手指微微发抖,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那……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刘恭苦笑了一下:“太孙殿下不让讲。孙兄,陛下虽然没有让你立军令状,可万一,是万一啊,魏国公真的有个三长两短,陛下悲痛之下,谁说得准会怎样?”

  “你留下凭证,至少证明你尽了力,太孙殿下,太子殿下给你求情,也有个说辞……”

  孙和愣神许久,瘫坐在椅子上,许久之后,看向刘恭:“你的传家宝,改日我给你送回来吧。”

  刘恭连忙摆手,语气坚决:“不用不用!送人的东西,怎么还能再拿回来?孙兄,你收着,那是你的了。”

  “你这传家宝,也太难拿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刘恭叹了口气,拍了拍孙和的肩膀,轻声道:“孙兄,不是我不告诉你,是太孙殿下不让讲。我现在告诉你,就是怕你重蹈我的覆辙。你记住,药方上一定要写清楚禁忌,每次换药、每次诊脉,都要记录下来。”

  “魏国公听不听是他的事,你做不做是你的事。只要你自己问心无愧,出了事也不怕。”

  孙和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起身,叹了口气,而后朝刘恭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书房……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孙和就起来了,早早的前往了魏国公府。

  魏国公府上,徐达已经起了。

  他穿着一身宽松的棉袍,坐在花厅里喝茶,脸上还带着几分宿醉后的疲惫,见下人引领着孙和进来,他放下茶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孙太医,这么早?”

  孙和躬身行礼,没有寒暄,直接道:“国公爷,臣来给您换药……”

  徐达点了点头,而后便带着孙和到了自己的卧房,将袍子退去,孙和走上前,揭开昨日敷上的纱巾,露出那个暗疮。

  一夜之间,红肿的范围似乎又大了一圈。

  溃烂处的脓血更多了。

  孙和的心猛地一沉,可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他深吸一口气,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和药膏,开始清理脓血、敷药、包扎。

  他的动作比昨日更仔细,更小心,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

  清理完脓血后,他从袖子里取出那张写好的药方纸,铺在桌上,提起笔,又添了几味药,然后在方子的末尾,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字:“禁饮酒,禁食发物。”

  写完之后,他将药方递给徐达,声音沉稳却带着几分郑重:“国公爷,这是臣今日开的方子。请您过目。”

  徐达接过药方,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行“禁饮酒”的字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孙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将药方放在桌上,点了点头。

  孙和心里头松了一口气,可那口气松了一半,又提了起来。

  他知道,魏国公点头,不代表他会照做,话又说回来,即便照做,他也没有多大的信心能将魏国公治好。

  “国公爷,臣明日再来。”孙和收拾好药箱,躬身行了一礼,退出了卧房……

  等到孙和走后,徐达又拿起了刚刚的药方,轻笑一声:“人各有命啊,跟着常兄弟比,咱已经够本了。”

  正午时分,大本堂的课业刚散,朱雄英便带着道承往奉天殿而去。

  朱元璋早前便让人传旨,让他散了课业便去殿中相见,他不敢耽搁,步履从容地穿过宫道,朝着奉天殿快步走去。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到了奉天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下。

  朱雄英刚要抬步上阶,眼角余光便瞥见一道身影,从殿门内缓缓走了出来。

  那人一身亲王规制的锦袍,身姿散漫,走路时微微低着头,模样看着有几分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是谁。

  朱雄英停下脚步,微微眯起双眼,细细打量了一番,待看清那人的眉眼时,心头骤然一怔。

  竟是……

  靖江王。

  朱守谦……

  朱家三代中,真正的老大……

  朱守谦也在此时抬眼,一眼便瞧见了站在台阶下的朱雄英,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戏谑,脚步陡然加快,三两步便走下台阶,凑到朱雄英面前,语气带着几分随意的亲昵:“哟,这不是我的好弟弟吗?”

  话刚出口,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故作恍然地拱了拱手,语气依旧带着几分玩笑,没什么正经:“瞧我这嘴,该称太孙殿下才是,差点失了礼数。”

  朱雄英站在原地,神色平静,眼神淡淡落在他身上,语气清冷,开门见山:“你不是在凤阳皇陵守陵思过,怎么回来了……”

  “守陵?那是尽咱朱家子孙的孝心,孝心尽到了,自然就回京了,难不成太孙殿下不想让我回来吗。”

  朱雄英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看来,这一两年,你倒是改进了不少,跟我说话,都知道尊称了……”

第215章 回封地,咱让你回不去 1

  朱雄英不喜欢自己的这个堂哥。

  朱守谦身上那股散漫不羁、嬉皮笑脸的劲儿,还有往日里在凤阳、在京城,在封地的荒唐行径……

  一个藩王的荒唐,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事情,而是真真切切的伤害了很多人。

  这份不喜,从始至终都没藏着,尽数落在眉眼间的清冷里。

  此刻听朱雄英这般略带讥讽的夸赞,朱守谦脸上的戏谑更浓,却故意摆出一副恭谨的模样,拍着胸脯道:“那是自然!往后咱心里头记着对您的敬重,时时刻刻对太孙殿下,礼数周全。”

  说着,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眼底带着几分不服输的挑衅,语气却依旧是玩笑的腔调:“不过话说回来,上次在皇陵高墙内,你跟李九江那小子,两个人联手把我揍了一顿,那会儿是你年纪小,咱让着你。”

  “等你长大了,身子骨硬朗了,咱们再单独比划比划,好好较量一番,太孙殿下敢不敢应下?”

  朱雄英闻言,轻轻嗤笑一声,眉眼间掠过一丝淡笑,语气平静却带着笃定:“有何不可,自然可以。”

  他本就无意再与朱守谦多做纠缠,说罢便侧身,带着道承准备抬步上台阶,前往奉天殿面见朱元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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