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150节

  装填完毕,道承从腰间摸出火折子,吹着了,将引药池旁那根浸过药的麻绳点燃。

  火绳烧着了,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冒着淡淡的青烟。

  他随即将燃着的火绳卡在铳身的龙头铁夹上,而后端起长铳,将木托牢牢抵在肩窝里,枪口对准了五十步外的那块铁板。

  之所以这般熟练,是因为道承早就练习过无数次,也早就放过十几次了……这次,朱雄英之所以给郭英借火药试铳,就是想通过武定侯将这件事情告诉朱元璋。

  道承眯着眼,用准星对齐靶心,微微调整着角度,呼吸都放得平缓。

  郭英站在朱雄英身旁,目光紧紧地盯着道承手里的长铳……

  朱允炆站在朱雄英身后,双手不自觉地捂住了耳朵,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却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盯着道承手里的铳。

  “放。”朱雄英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道承指尖用力,稳稳扣动扳机。

  “轰!”

  一声巨响,在山谷里炸开,像是晴天里打了个霹雳。

  一团白烟从枪口喷出,裹着火星和硝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铳管猛地往后一挫,道承的肩膀被震得往后一仰,可他咬着牙,死死地握住了木托,身形分毫未退。

  硝烟还没有散尽,郭英已经大步朝那块铁板走去。

  朱雄英也跟了上去,脚步不急不缓。

  朱允炆捂着耳朵,小跑着跟在后面。

  铁板上,铅弹击中的位置,凹进去了一个明显的坑,边缘翻卷,裂纹从坑底向四周延伸。

  郭英蹲下身,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坑,又用手指量了量深度——一寸厚的铁板,被一颗小小的铅弹打出了一个将近半寸深的坑,坑底几乎被击穿。

  郭英站起身,转过头,看着朱雄英,目光里满是惊讶,甚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殿下,这铳……这铳的威力,比末将见过的任何手铳都大。射程远,精度高,而且……而且这么轻便。”

  “若是咱们大明的军队,人人都能装备这样的火铳,百步之外就能射杀敌人,那蒙古骑兵还怎么冲阵?”

  朱雄英只是笑笑,并不言语。

  这铳,后世称为火绳枪。

  在大明原本的历史上,要等到一百六十多年后,嘉靖年间,明军与葡萄牙人作战时,缴获了几杆西洋火绳枪,而后朝廷下令仿制,在数年间工部军器局和各地军器局一共造了将近十万杆,装备明军……

第206章 新名堂

  硝烟散尽,山谷里恢复了方才的宁静。

  只有远处水车哗哗的流水声,和工匠们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一高一低……

  郭英蹲在铁板前,手指还停留在那个深深的凹坑上,指尖摩挲着翻卷的铁皮,迟迟没有起身。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方才那一幕,那杆细长的铳,那一声炸雷般的巨响,那道白烟,还有铁板上这个几乎被击穿的坑。

  他在火器局干了半辈子,见过无数火器。

  短管手铳、碗口铳、一窝蜂、火龙出水,五花八门,可没有一样能打出这样的威力。

  郭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落在不远处那杆还在道承手中冒着淡淡青烟的铳上。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他看了一眼朱雄英。

  太孙殿下正站在一旁,跟朱允炆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伸手摸了摸弟弟的头,像个寻常的大哥哥。

  郭英心里头暗暗盘算:太孙才十一岁,读书识字、经史子义,那是他的本分;可这炼钢、造铳、配火药,哪一样不是需要几十年经验的老匠人才拿得出手的?太孙再聪慧,也不可能凭空变出这些东西来。

  那赵柱就不一样了。

  郭英想起那个年轻人。

  三十来岁,五大三粗,一双大手满是老茧,可脑子活泛得很。

  在兵器局的时候,赵柱就出了名的爱琢磨,别人打铁是照葫芦画瓢,他打铁总爱问个为什么,为什么这个配比不行?为什么那个温度不对?可兵器局那地方,论资排辈,上面有老匠人压着,旁边有同僚盯着,他想改,改不了,他想试,没机会。

  跟着太孙到了城外,太孙放权给他,要什么给什么,想怎么试就怎么试,他可不就如鱼得水了?

  郭英越想越觉得对。

  这新钢的配比、锻打的工艺、铳管的卷制,十有八九都是赵柱带着匠人们一炉一炉试出来的。

  太孙殿下是金枝玉叶,怎么可能天天蹲在炉子前……

  想到这里,郭英心里头有了定论。

  他收回思绪,朝朱雄英走去。

  当然,郭英的这种想法对于朱雄英来说,是求之不得的。

  一方面是因为赵柱本就有手艺,本就爱琢磨,这把火绳铳己只是提了一个想法,后续的制作,全是赵柱来的,自己有帮助,但是并不多。

  另外一方面,自己也需要赵柱在前面顶着,不然,在史书上容易像王莽一般,被后世的人怀疑是穿越者。

  “殿下,”郭英抱拳道,“末将有个不情之请。”

  朱雄英转过身,看着他:“武定侯请讲。”

  “末将想回宫一趟,向陛下禀报今日试铳之事。这铳的威力,末将以为,陛下应当知晓。”

  朱雄英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应该的。武定侯去吧。”

  郭英又看了一眼那杆鸟铳,目光在铳管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朝远处走去,随后朝着亲兵摆了摆手,那亲兵赶紧牵过马来,郭英翻身上马,狠狠抽了一鞭,马蹄扬起一片尘土,转眼便消失在谷口的树荫里。

  朱雄英望着郭英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转过身,对朱允炆道:“小二,走,大哥带你去溪边看看。”

  朱允炆眼睛一亮,连忙跟上。

  奉天殿里,香烟袅袅。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奏疏,眉头微微皱着,看得正入神。

  朱标坐在下首,面前也摊着几份文书,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批阅。

  殿内还有几位大臣,分列两侧。

  都察院左都御史詹徽,刚从陕西巡查回来,正在禀报西北边备事宜,兵部尚书温祥卿,手里捧着一份军报,等着回话,翰林院学士刘三吾,侍立在侧,随时准备拟旨。

  朱元璋听詹徽说完了陕西的情况,点了点头,又看向温祥卿。

  温祥卿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宫守义从殿外走进来,躬身禀报:“陛下,武定侯郭英求见,说有急事奏报。”

  “让他进来。”朱元璋放下手里的奏疏,靠在椅背上。

  詹徽、温祥卿、刘三吾对视一眼,都识趣地退到一旁。

  殿门打开,郭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走到御案前,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郭英,叩见陛下。”

  “起来说话。”朱元璋摆了摆手:“什么事?这么急?”

  郭英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激动:“陛下,今日末将陪同太孙殿下在城外作坊试铳,那铳……那铳的威力,末将从未见过!”

  朱元璋的眉头微微皱起:“铳?什么铳?”

  郭英连忙将今日所见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那杆细长的鸟铳,铳管三尺有余,木托轻薄趁手,准星照门俱全,道承装药、塞弹、点火、击发,五十步外击中铁板,一寸厚的铁板被打出了将近半寸深的坑,坑底几乎击穿。

  “陛下,”郭英的声音越来越急,“末将从未见过这样的火器……威力大,准头足。”

  朱元璋听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看着郭英,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这铳,是太孙搞出来的?”

  郭英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回陛下,是太孙殿下带着匠人们打的。不过…末将以为,这铳能有如此威力,多半是工匠赵柱的功劳。”

  “赵柱?”朱元璋的眉头微微一动,“哪个赵柱?”

  郭英道:“就是兵器局那个年轻匠人,殿下从兵器局挖走的。此人在兵器局时就不显山不露水,可跟着太孙到了城外,太孙放权给他,要什么给什么,他没了束缚,便把一身的本事都使了出来。”

  “新钢的配比、锻打的工艺、铳管的卷制,末将以为,都是他带着匠人们一炉一炉试出来的。太孙殿下聪慧,可毕竟年幼,这些实打实的手艺活,不是光靠想就能想出来的。”

  朱元璋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感慨。

  “无心插柳柳成荫啊。咱当初只当玉哥儿是贪玩,没想到他这一玩,倒是给咱大明玩出了点新名堂啊……”

第207章 这是哪儿?

  面对郭英说的这些,朱元璋表现得很是淡定,因为此时大明朝的军队是非常强大的。

  不过,朱标倒是有了几分兴趣,放下手里的笔,侧过身看着郭英,问道:“武定侯,这火铳的威力,你方才说的可是实情?五十步外打穿一寸铁板?”

  郭英连忙道:“回太子殿下,末将亲眼所见,不敢有半句虚言。那铁板现在还挂在靶场上,殿下若是不信,末将可以让人抬进宫来。”

  朱标摆了摆手,又问:“这铳,极耗铁料吧?”

  郭英愣了一下,随即答道:“殿下,加上木托、铜件,一杆铳的用料,比咱们的短管手铳还省一些。末将估摸着,若是工匠熟练了,大批量造起来,造价要比现在的短铳便宜不少。”

  朱标的眼睛微微一亮,正要再问什么,朱元璋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行了,现在不用问那么细。”

  “郭英,你去告诉那个赵柱,让他给咱也打一柄。过段时间,等魏国公回来了,咱带着儿子们一起去试试。若是真有你说的那么厉害,就先打个几百杆,送到北平去,好不好用,让将士们先来试一试……。”

  “是,陛下。”郭英赶忙说道,随后便行礼退下,而这边,朱元璋也与几个臣子们继续议事。

  而此时,城外,山谷。

  朱雄英带着朱允炆在溪边玩了好一阵子。

  溪水从山上流下来,哗哗的,清澈见底。

  朱允炆蹲在溪边,伸手想去捞水里的小鱼,捞了半天一条也没捞着,反倒溅了一身水。

  朱雄英站在一旁,看着弟弟那副狼狈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大哥,你笑什么?”朱允炆抬起头,脸上挂着水珠,一脸委屈。

  朱雄英摇了摇头,伸手把他从溪边拉起来,轻声道:“走吧,该回去了。再晚啊,下次出来,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朱允炆有些不舍地看了一眼溪水,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跟着朱雄英往作坊走去。

  马车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

  朱雄英上了车,朱允炆跟在后面,车帘落下,马车缓缓启动,驶出了山谷。

  朱允炆趴在车窗边,望着渐渐远去的山谷,忽然转过头,问朱雄英:“大哥,今天试的那个铳,那么厉害,皇爷爷知道了会不会很高兴?”

  朱雄英靠在车壁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轻声道:“也许吧。”

  马车在暮色中驶入应天城,穿过长街,在宫门口停下。

  朱雄英带着朱允炆下了车,沿着宫道往东宫走去。

  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回到东宫后,正好赶上吃晚饭。

  饭后,朱雄英独自回到自己的书房,在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宣纸,研了墨,提起笔,准备练字。

  这是他每日的功课,雷打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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